《凤临京华》第十八章 定制为王
淑妃的“永宁坊”开得轰轰烈烈，但沈清辞的“定制服务”也推得悄无声息。
没有告示，没有宣传，甚至连价格都没有对外公布。沈清辞只让采蓝在德妃的圈子里传了一句话——“冷记现在可以帮您做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价格面议，不满意不收费。”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第一个客户上门了。
不是别人，正是周嫔。
周嫔，正六品，入宫四年，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好不坏的恩宠。她最大的特点是——挑剔。
挑剔到什么程度呢？尚衣局的管事提到她就头疼。去年为了给她做一件新衣裳，尚衣局换了六种料子、改了八次版型，最后周嫔还是不满意，哭着回了宫，说尚衣局的人“不懂她”。
沈清辞对周嫔的印象，停留在那匹蜀锦上。那批蜀锦是萧衍帮她从宫外找的，周嫔收到之后很满意，让小顺子带了一句话回来——“沈贵人的眼光，比尚衣局的管事好。”
所以当采蓝说“周嫔想见您”的时候，沈清辞没有犹豫。
“请她来。”她说。
周嫔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很大的包袱。
她是一个很瘦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眉眼清秀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身上的衣裳料子是好的，但款式老气，颜色也不衬她，显得整个人灰扑扑的。
“臣妾周氏，见过沈贵人。”周嫔行了一礼，声音轻轻的。
沈清辞连忙扶她起来：“周嫔姐姐客气了，请坐。”
周嫔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七八匹绸缎料子，颜色从鹅黄到墨绿都有，质地各不相同。
“这些都是臣妾这几年攒的料子。”周嫔的语气有些沮丧，“每一匹都是臣妾精挑细选的，但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尚衣局的人说臣妾太挑剔，可臣妾就是觉得……不好看。”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那些料子，又看了看周嫔的肤色和身形。
“周嫔姐姐，您选料子的眼光没有问题。”她说，“问题出在——您选的料子，被做成了不适合您的款式。”
周嫔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臣妾说不出来，但就是这个感觉！”
沈清辞站起来，绕到周嫔身后，仔细端详她的体态。肩窄，腰细，脖子修长，但个子不高。这种体型，穿太复杂的款式会显得累赘，穿太简单的又撑不起来。
“姐姐，您信我吗？”沈清辞问。
周嫔毫不犹豫地点头：“信。您上次帮臣妾挑的蜀锦，臣妾做成衣裳穿去给皇后请安，淑妃娘娘都多看了两眼。”
沈清辞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衣裳的草图。
圆领，窄袖，腰线提高，裙摆微微散开。领口和袖口用不同颜色的料子镶边，不复杂但有心机。
“这是——”周嫔凑过来看。
“改良版的高腰襦裙。”沈清辞指着草图，“姐姐您脖子长、肩窄，穿高腰的款式能把比例拉长，显得个子高。圆领比交领更适合您的脸型，不会显得太凌厉。袖口镶边，是整个衣裳的点睛之笔，不张扬但耐看。”
周嫔看着那张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沈贵人，您……您怎么懂这些？”
沈清辞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懂服装设计，但她懂“客户需求”。周嫔要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种“被人看见”的感觉——在后宫六十多个人里，不想被淹没。
“料子就用您带来的这匹鹅黄色的。”沈清辞指着包袱里最上面那匹，“鹅黄衬肤色，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显得温婉。领口的镶边用墨绿色，压一压，不会太甜腻。”
周嫔连连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定金。”
沈清辞没有看荷包里有多少银子，而是把荷包推回去。
“姐姐，这单不收钱。”
周嫔一愣：“为什么？”
“因为姐姐是我定制服务的第一个客户。”沈清辞笑着把荷包塞回周嫔手里，“第一个客户，免费。姐姐穿得好，帮我说一句话，比银子值钱。”
周嫔看着沈清辞，眼眶忽然红了。
“沈贵人，您知道吗？”她声音有些哽咽，“臣妾入宫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臣妾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选秀的时候，太后说臣妾‘温婉可人’，就给了一个嫔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人管臣妾穿什么、吃什么、开不开心。”
她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您不一样。您跟臣妾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人。不是嫔妃，不是位份，就是一个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冷宫的破床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那时候她想的不是“怎么争宠”，而是“怎么活下去”。但活着活着，她发现这个后宫里的女人，大多数也只是在“活着”——不是争宠，就是等死。
没有人把她们当人看。
“周嫔姐姐，”沈清辞握住她的手，“以后您想做什么衣裳、用什么香粉、吃什么点心，都可以来找我。不光是买东西，您要是想找人说说话，也来。冷宫虽然偏，但门永远开着。”
周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贵人，您这个人，真是……”
“真是怪，我知道。”沈清辞笑着接话，“但怪得让您喜欢，对不对？”
周嫔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三天后，周嫔穿着那件鹅黄色的高腰襦裙去给太后请安。
据采蓝后来描述，周嫔走进慈宁宫的那一刻，整个殿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因为她多惊艳——周嫔从来不是惊艳的长相。但那天她站在那里，腰身纤细，肤色如玉，领口那一抹墨绿色的镶边像是一笔点睛，把整件衣裳的格调拉高了好几个档次。
“这是谁做的衣裳？”太后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周嫔按照沈清辞教的话回答：“回太后，是臣妾自己画的样子，尚衣局做的。”
太后又看了两眼，点点头：“不错，你有心了。”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周嫔的名字出现在了皇帝的“侍寝名单”上——这是她入宫四年来的第二次。
消息传回冷宫的时候，小顺子激动得差点把茶碗摔了。
“贵人！周嫔娘娘被翻牌子了！因为您做的衣裳！”
沈清辞正在算账，闻言头都没抬：“那是她自己的福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您——”
“小顺子，”沈清辞打断他，“衣裳是我做的，但穿衣裳的人是周嫔。她好看，不是因为衣裳，是因为她本来就好看。我只是帮她找到了适合她的样子。”
小顺子似懂非懂，但觉得贵人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萧衍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清辞低头算账的侧脸，忽然想起太后今天中午派人来传的话——“周嫔今请安，衣裳不错。”
太后夸一个人的衣裳，从来不是因为衣裳好看，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变化让她觉得“可控”。
周嫔变了。但掌控周嫔变化的，不是太后，不是淑妃，不是后宫任何一股势力——是沈清辞。
一个冷宫里的废贵人，通过一件衣裳，改变了周嫔在后宫的地位。
这不是做衣裳。
这是——在下棋。
“萧平，”沈清辞忽然抬头，“你在想什么？”
萧衍回过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在想你什么时候给我也做一件衣裳。”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一个侍卫，穿那么好做什么？不怕被当成偷穿主子衣服的？”
萧衍嘴角微微上扬：“我穿什么，都没人敢说。”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我上面有人”的笃定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行，等忙完这一阵，给你做一件。就当是——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很有意思。
他的员工福利，从来都是别人给的——太后给的、大臣给的、后宫嫔妃给的。每一份福利，背后都有一份算计，等着他后偿还。
但沈清辞说的“员工福利”，就是单纯的、没有条件的、因为他活得好所以奖励他的东西。
就像她给他的那四十文工钱。
不值钱，但净。
“沈清辞。”他忽然叫她。
“嗯？”
“以后冷记做大了，你还做衣裳吗？”
沈清辞想了想：“做啊。为什么不做？”
“不怕耽误你挣大钱？”
沈清辞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萧平，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来——我开这个铺子，不只是为了挣钱。”
萧衍等着她说下去。
“后宫里的女人，太苦了。”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平时那么脆利落，“她们被关在这个四方城里，一辈子出不去。争宠也好，不争宠也好，最后都不过是皇上的一张牌、太后的一颗棋。没有人问她们想要什么，没有人关心她们开不开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跟淑妃斗，也不是为了讨好皇上。我就是想让后宫里的女人知道——除了争宠，还有别的活法。你可以喜欢一件好看的衣裳，不是因为穿上它能被皇上看见，而是因为你自己喜欢。”
萧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后宫里有六十多个女人。他记得她们的位份、家世、父兄的官职，但他不记得她们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点心、怕不怕打雷。
他甚至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被人问过——“你想要什么？”
“你说得对。”萧衍说。
沈清辞转头看他：“什么？”
“后宫里的女人，太苦了。”他重复了她的话，“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一个侍卫，想这些做什么？”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那是皇帝该想的事。你拿你的工钱，搬你的药材，剪你的纱布就行了。”
萧衍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
那是皇帝该想的事。
而他现在，就是皇帝。
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