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京华》第十九章 蝴蝶效应
周嫔被翻牌子的事,在后宫掀起的波澜,比沈清辞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小顺子还没把院子扫净,就有两个嫔妃前后脚到了冷宫。一个是王常在,一个是李贵人。两个人都是冷记的老客户,之前买过月华散和薄荷提神油,但从来没亲自来过冷宫。
“沈贵人,我们能不能也请您帮忙做衣裳?”王常在搓着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周嫔姐姐那件衣裳,我们昨天都看见了,实在是好看。”
沈清辞看了她们一眼。
王常在,入宫五年,一直是个常在。李贵人,入宫三年,跟原主差不多同时选秀进来的。两个人在后宫都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存在——不被欺负,但也不被重视。
“可以。”沈清辞点点头,示意她们坐下,“但我不一定能做你们喜欢的款式。每个人适合的东西不一样,周嫔穿鹅黄色好看,你们不一定。我得先看看你们的肤色、身形、气质,再决定做什么。”
王常在和李贵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
在尚衣局,所有人都是一个标准——皇上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问“你适合什么”。
沈清辞让她们站起来,绕到她们身后看了看,又问了一些问题——平时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宽松还是修身的款式、有没有特别不喜欢的料子。
王常在说她皮肤偏黄,从来不敢穿亮色的衣裳,怕显得更黄。李贵人说她个子矮,总觉得穿什么都不好看,脆就穿最素的,不出错。
沈清辞听完,心里大概有数了。
“王姐姐,您皮肤不是黄,是暖调。穿米白、杏色、淡橘色都会很好看。鹅黄色不太适合您,但姜黄色可以。”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杏色的绸缎料子,放在王常在脸边比了比,“您看,是不是显得气色好多了?”
王常在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眼睛瞪大了。
她皮肤偏黄的毛病,她愁了好几年,连太医都看过,说“体质如此,没办法”。但现在沈清辞只是放了一块料子在她脸边,她整个人就像被点亮了一样。
“这……这也太神奇了……”
“不是神奇,是颜色的事。”沈清辞把料子收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穿对了就好看,穿错了就显老。这不是您的问题,是尚衣局的人不懂。”
李贵人在旁边看得眼热,忍不住凑过来:“沈贵人,那我呢?”
沈清辞看了看李贵人——个子不高,但比例不错,腰细腿长。问题是她的衣裳永远是宽宽大大的,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粽子。
“李姐姐,您的问题不是矮,是您的衣裳把您的优点都盖住了。”沈清辞从另一叠料子里挑出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您腰细,适合穿收腰的款式。裙摆不要太宽,窄一点的裙摆会显得人修长。”
她拿起纸笔画了一个草图——交领窄袖,腰线收紧,裙摆只比腰围宽一掌,长度刚好盖住鞋面。
“这个款式,配藕荷色,再加上一条同色的腰带,会非常好看。”
李贵人看着草图,嘴唇微微发抖。
“沈贵人,”她的声音有些哑,“臣妾入宫三年,从来没有人说臣妾……好看。”
沈清辞放下笔,看着她们两个人。
“两位姐姐,我说句实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后宫六十多个人,每个人的长相、气质都不一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没有谁是真的不好看,只是有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样子。”
王常在和李贵人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红。
在宫里待久了,“好看”只有一个标准——皇上喜欢的标准。没有人告诉她们,她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好看。
“今天这单,不收费。”沈清辞把两张草图分别递给她们,“姐姐们先回去,三天后来取衣裳。穿得好,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就行。”
王常在和李贵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顺子送走她们,跑回来,一脸不可思议:“贵人,您又不收钱?上一单周嫔娘娘就没收,这单又不收,咱们不是亏了吗?”
沈清辞正在整理那堆被翻乱的料子,闻言头都没抬:“不亏。”
“怎么不亏?布料不要钱?人工不要钱?”
“布料是小顺子的同乡刘老实从宫外进的,进价不高。人工是我自己动手,不要钱。”沈清辞把料子一匹匹摞好,“而且你没看到吗?王常在和李贵人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
小顺子想了想:“什么眼神?”
“那种——‘你跟我是一边的’眼神。”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后宫,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人。王常在和李贵人虽然在宫里没什么分量,但她们认识的人多。她们帮我说一句话,比我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小顺子恍然大悟:“所以贵人您不收钱,是为了让她们帮您拉客户?”
“不全是。”沈清辞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真的觉得,她们穿得不好看。不是她们的问题,是没人帮她们。既然我有这个能力,顺手帮一把,有什么不好?”
小顺子看着自家贵人,忽然觉得——贵人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说她心善吧,她算账算得比谁都精,一文钱的出入都要查清楚。说她心狠吧,她给嫔妃做衣裳不收钱,还给萧侍卫买桂花糕。
“愣着什么?”沈清辞的声音打断了小顺子的胡思乱想,“去御膳房看看,今天的午饭怎么还没送来?”
“哎,来了来了!”小顺子一溜烟跑了。
与此同时,永宁宫。
淑妃面前的茶碗又换了一套。
“你说什么?周嫔那件衣裳,是冷宫那个沈贵人做的?”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房梁。
方姑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奴婢查过了,千真万确。不止周嫔,今天王常在和李贵人也去了冷宫,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淑妃的手指紧紧攥着团扇的扇柄,指节泛白。
她本以为,开了永宁坊,用价格战就能把沈清辞的代购生意打垮。代购是沈清辞接触后宫嫔妃的主要渠道,没了代购,沈清辞就是一个做香粉和药材的冷宫作坊,翻不起大浪。
但现在,沈清辞不卖代购了,改做定制衣裳了。
而且一做就做出了名堂。
周嫔那件衣裳,太后夸了。周嫔被翻牌子了。王常在和李贵人也去了冷宫。
这不是在做衣裳,这是在——收买人心。
“方姑姑,冷宫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淑妃压着怒气问。
“还有一件事。”方姑姑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御林军的军需采购,最近换了一个供应商。”
淑妃眉头一皱:“换谁了?”
“不是一个商号,是一个人。御前侍卫,叫萧平。”
淑妃的脸色变了。
萧平。这个名字她听过。翠屏之前提过,说有一个御前侍卫频繁出入冷宫,帮沈清辞办事。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一个侍卫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但现在,这个侍卫接手了御林军的军需采购。
御林军的军需采购,是她表哥在兵部唯一没有完全控制的领域。三七粉、如意金黄散、急救包,这些东西用量大、利润高,她表哥一直想手,但御林军那边不肯换供应商。
现在好了,供应商没换,但换了一个中间商——萧平。萧平是御前侍卫,不归兵部管,她表哥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御前侍卫头上。
“这个萧平,”淑妃咬牙,“到底是什么来路?”
方姑姑摇头:“奴婢查过了,履历很净。去年才调进御前,底子清白,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但奇怪的是……他一个普通侍卫,能从太医院拿到管制药材。御林军的赵军需官,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淑妃沉默了很久。
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侍卫,不可能有这些人脉。除非——他背后有人。
而那个“背后的人”,力保这个侍卫、给他开路、让他能接触到太医院和御林军——那种能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方姑姑,”淑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说,这个萧平,会不会是……”
她没有说下去。
方姑姑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可能——但谁都不敢先说出口。
“继续查。”淑妃最终说,“但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他。”
方姑姑领命,爬起来退了出去。
淑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内,手里的团扇已经忘了摇。
她忽然觉得,冷宫那个沈贵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不是因为沈清辞本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沈清辞背后站着的人,可能不是德妃。
德妃没有那个能量。
那个人,比德妃大得多。
大到她不敢想。
冷宫。
傍晚,萧衍来的时候,沈清辞正蹲在院子里洗布料。
她把王常在和李贵人选的料子浸在木盆里,加了一点白芷粉,慢慢揉搓。这样处理过的料子,颜色会更柔和,贴身穿着也更舒服。
“你还会洗布料?”萧衍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冷水泡得发红的手。
“不是洗,是‘养’。”沈清辞把一块杏色的料子从水里捞出来,拧,摊在竹竿上,“有些料子刚买回来的时候颜色太‘生’,用白芷水过一遍,颜色就润了。穿在身上不扎人,看着也舒服。”
萧衍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对谁都这么上心?”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嫔、王常在、李贵人。”萧衍说,“你跟她们非亲非故,帮她们做衣裳、选料子、养布料,还不收钱。你对谁都这样吗?”
沈清辞把最后一块料子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石桌旁坐下。
“萧平,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你说。”
“你觉得后宫里的女人,最缺什么?”
萧衍想了想:“恩宠?”
“不对。”沈清辞摇头,“是‘被看见’。不是被皇上看见,是被当作一个‘人’看见。她们入宫的时候,带进来的不是一张脸、一个身体,是一个完整的、有喜好、有脾气、有梦想的人。但在这个宫里待久了,她们会慢慢忘记自己还是一个人。”
她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料子,目光有些远。
“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我见过那种‘不被看见’的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刚来冷宫的时候,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想——如果我死在这里,有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人在意?”
萧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沈清辞的履历——丞相府庶女,入宫三年被打入冷宫,在冷宫里待了三年。六年的时间,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变成二十一岁的女人。六年里,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萧衍说。
沈清辞转头看他:“什么不一样?”
“现在有人在意。”萧衍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场面话,“周嫔在意你,王常在和李贵人在意你,德妃在意你,小顺子在意你——”
“还有你呢?”沈清辞忽然问。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衍看着她,她看着他。
月光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光线很暗,暗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还有我。”萧衍说。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快,像是要掩饰什么。
“行,算你一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既然你这么在意冷记的事业,那今天的碗你洗。”
萧衍看着那一摞待洗的碗筷,沉默了片刻。
“我上面有人。”他说。
“上面的人不管洗碗。”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萧衍坐在石桌旁,看着那摞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卷起袖子,开始洗碗。
高德胜躲在冷宫外面的巷口,远远地看着皇帝陛下蹲在冷宫院子里洗碗,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皇上啊皇上,您到底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您是皇帝,不是杂役啊。
但高德胜不敢说。
他只能继续蹲着,看着皇帝把碗洗得净净,摞好,放回厨房。
然后看着皇帝走回石桌旁,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但高德胜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那种笑,他在皇帝脸上,七年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