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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一夜,沈砚没有真正睡着。

在外人看来,他闭着眼,躺在药阁东厢房的木床上,呼吸时轻时重,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可在镇狱图里,他一直站在黑暗中。

脚下是冰冷的石地。

面前是那条粗大的黑色铁链。

铁链一头没入第一层牢狱深处,另一头横在他脚边。每一枚链环都比他的腰还粗,表面布满锈迹和暗红色纹路,像是被血浸过许多年。

沈砚双手握住铁链。

掌心的伤在现实中已经包扎好,可在这里,疼痛依旧真实。

甚至更真实。

每一次发力,他都能感觉到皮肉被铁锈磨开,骨头被重量压得发出细微声响。

无名狱卒站在不远处,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看着。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什么怜悯。

沈砚已经习惯了。

比起虚假的安慰,他反倒觉得这种冷眼旁观更让人安心。

至少无名狱卒从不骗他。

铁链微微一动。

哗啦。

只有半寸。

沈砚口那缕凡火随之跳了一下。

火光从骨边缘蔓开,像一条细小的红线,沿着骨缝缓慢爬行。每爬过一寸,他的身体便像被重新敲碎了一次。

沈砚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无名狱卒忽然开口。

“疼就喊。”

沈砚没有抬头。

“喊了会轻一点?”

“不会。”

“那就不喊。”

无名狱卒冷笑。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把忍痛当本事。”

沈砚喘息着道:“不是本事。”

“那是什么?”

“没办法。”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无名狱卒没有再讥讽。

沈砚继续拖链。

半寸。

一寸。

两寸。

到了第三寸时,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抖。

现实中的伤势传到意识深处,让这条本就艰难的修炼路变得更加沉重。

温脉汤压住了封脉散的寒毒,却也让他的身体变得迟缓。口的剥骨伤被药力包裹着,一时没有裂开,但每一次凡火燃动,伤处都会传来深处撕扯般的疼。

无名狱卒道:“今够了。”

沈砚没有松手。

“还差七寸。”

“你现在拖满一尺,明未必下得了床。”

“下不了床也比等死强。”

“你以为陆玄舟今晚来过之后,明就会你?”

沈砚停了一下。

无名狱卒看着他。

“真正要你命的人,不一定会第一个出手。一个聪明的敌人,会先看你能活到什么程度,再决定用多少力。”

沈砚抬头。

“所以我更该快一点。”

无名狱卒沉默片刻。

“你想快,身体却快不了。”

沈砚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实话。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狠劲,而是时间。

伤要养。

封脉散要散。

凡火要稳。

狱纹要凝。

可陆玄舟不会给他时间。

吴全不会给他时间。

那些参与剥骨的人,更不会给他时间。

沈砚重新低头,双手握紧铁链。

“那就用我能用的时间。”

凡火猛地一亮。

哗啦。

铁链再次被拖动。

第四寸。

第五寸。

第六寸。

沈砚的意识开始发黑。

黑暗里的牢狱像是在旋转,远处似乎传来低沉的呼吸声。那呼吸不属于无名狱卒,也不像人。

像第一层牢狱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铁链震动惊醒了。

沈砚手上的力道一顿。

无名狱卒的眼神骤然变冷。

“别看里面。”

沈砚没有回头。

“里面关着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只会死得更快。”

沈砚点头。

“那我不问。”

他说不问,就真的不问。

只是继续拖链。

第七寸。

第八寸。

第九寸。

到了最后一寸时,沈砚的双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只能凭着口那一点凡火,凭着骨头深处那股不肯散的劲,硬生生往后挪。

铁链很沉。

沉得不像一件死物。

更像拖着他的过去。

柴房里的雨声。

赵庆按下来的手。

杂役院的冷眼。

吴全的笑。

陆玄舟掌心那块温润发亮的骨影。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沈砚忽然觉得,那条铁链不是锁在牢狱上。

是锁在自己身上。

锁着他的恨。

锁着他的命。

也锁着他不肯跪下的那一口气。

“动。”

沈砚低吼。

凡火在骨深处猛地炸开。

铁链终于向前滑过最后一寸。

哗啦!

一尺。

黑暗中响起低沉回音。

那声音沿着第一层牢狱传向深处,像一座沉睡了无数年的牢门被轻轻撞了一下。

沈砚双手松开,整个人单膝跪地。

口凡火摇晃不定,却比昨夜更亮了一分。

一缕极细的暗红纹路,从骨边缘浮现出来,沿着骨缝延伸半寸,又很快隐没。

沈砚低头看着那一闪而逝的纹路。

“这是狱纹?”

无名狱卒道:“影子而已。”

沈砚喘息道:“离完整狱纹还差多少?”

“远得很。”

无名狱卒道:“不过比昨天像点样子了。”

沈砚笑了笑。

能从无名狱卒嘴里听到这一句,已经算很难得。

他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石壁。

“陆玄舟身上的灵骨,为什么会让镇狱图有反应?”

无名狱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回答。

“因为镇狱图锁因果。”

沈砚看向他。

无名狱卒道:“你被活体剥骨,灵骨被夺,骨中残留的命痕没有完全消失。那块骨现在虽然在陆玄舟体内,却仍有一缕因果连着你。”

沈砚道:“这缕因果能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无名狱卒声音冷淡。

“你太弱,连因果线都碰不到。若强碰,只会被反噬。”

沈砚道:“等我凝出狱纹呢?”

“能看见。”

“然后呢?”

“能锁一息。”

又是一息。

沈砚低声道:“一息太短。”

无名狱卒看了他一眼。

“对废物来说,一息什么也做不了。”

“对真正会人的人来说,一息已经够长。”

沈砚没有再问。

他明白无名狱卒的意思。

他现在不该想着夺回灵骨。

他该先让自己有资格站在陆玄舟面前,撑过那一息。

黑暗逐渐远去。

意识回到现实。

沈砚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泛起微白。

药阁的晨钟还没有响。

秦晚照仍坐在窗边,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听见床上的动静,她睁开眼。

“醒了?”

沈砚点头。

秦晚照看了他一眼,眉头轻皱。

“你昨夜没有睡。”

沈砚道:“睡了一会儿。”

秦晚照显然不信。

“你的脸色比昨晚更差。”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包扎过的布条没有渗血。

口伤口也没有裂开。

可身体深处却有一种被掏空之后又重新烧过的疲惫。

这是一尺铁链留下的代价。

“我没事。”

秦晚照道:“顾药师最讨厌病人说这句话。”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顾药师不耐烦的声音。

“知道我讨厌,还替他说?”

秦晚照起身。

顾药师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走进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陈七。

陈七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抱着一叠净布,显然已经被药阁的人叫起来活了。

他看见沈砚醒着,立刻精神了。

“沈师兄,你醒了?昨晚没出事吧?”

顾药师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他要是出事,现在你看见的就是尸体。”

陈七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洒了。

顾药师瞥他一眼。

“端稳。药阁的热水也要记账。”

陈七连忙把盆放下。

“我端稳了。”

沈砚接过药碗。

顾药师没有立刻让他喝,而是先伸手搭上他的脉。

片刻后,老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昨夜做了什么?”

秦晚照眼神一动。

陈七也紧张起来。

沈砚道:“没做什么。”

顾药师冷笑。

“你体内气血亏了一截,骨缝却比昨晚更活。你跟我说没做什么?”

沈砚沉默。

顾药师盯着他。

“我说过,让你别乱动体内那股东西。”

“动了一点。”

“一点?”

顾药师脸色一沉。

“你这副身子,现在经不起一点。沈砚,你要想死,可以走出药阁,别死在我床上。”

陈七急了。

“沈师兄,你别乱来啊。顾药师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秦晚照没有说话,但目光也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看着药碗里晃动的汤色。

“我知道自己不能死。”

顾药师道:“知道还折腾?”

沈砚抬头。

“可我也不能一点都不动。”

屋内安静下来。

沈砚的声音不高。

“陆玄舟昨夜敢来,说明他不怕药阁。他不敢我,不代表别人不敢。”

“我若只是躺着等你们护,迟早会等来一把刀。”

陈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晚照眼神微沉。

顾药师看着沈砚很久,最后冷哼一声。

“道理倒是不少。”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灰色小瓶,倒出一枚青色药丸,扔进沈砚的药碗里。

药丸入汤,很快化开。

“喝了。”

沈砚问:“这是什么?”

“补气的,毒不死你。”

沈砚端起药碗,一口喝尽。

苦味比昨晚更重。

苦到喉咙发麻。

顾药师见他喝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从今起,我会替你压制封脉散残痕。三内,寒毒不能再入骨。三后,你能不能下地,就看你自己的命。”

沈砚道:“多谢。”

顾药师收起药碗。

“别谢我。你活着,我才好知道那天内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看向秦晚照。

“你跟我出来。”

秦晚照点头,随他走出东厢房。

门合上后,陈七立刻凑过来。

“沈师兄,顾药师是不是生气了?”

沈砚道:“嗯。”

“那你还敢顶他?”

“我说的是实话。”

陈七坐在床边,小声叹气。

“你们这些修士,说话都好吓人。什么死不死的,听得我心里发毛。”

沈砚看了他一眼。

“怕了?”

陈七挠了挠头。

“怕啊。”

他说得很坦然。

“昨晚我一想到陆玄舟来了药阁,就睡不着。他是少宗主啊,我以前只在很远的地方见过一次。那时候所有外门弟子都围着他,跟看天上的星星似的。”

沈砚道:“现在呢?”

陈七想了想。

“现在还是像星星。”

沈砚有些意外。

陈七继续道:“就是那种掉进井里的星星,看着亮,其实冷得吓人。”

沈砚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陈七一愣。

“沈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七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笑完之后,他又有些担心。

“沈师兄,等你伤好了,还要回杂役院吗?”

沈砚没有回答得太快。

药阁可以护他一时,不能护他一世。

他现在身份仍然是杂役院的人。

执法堂的案子没有结,旧案虽然开封,却还没有真正上报到能处理陆玄舟的层面。

若三后顾药师没有理由继续留他,他多半还是要回去。

陈七也想到了这一点,声音低了下去。

“吴管事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不是我们。”

沈砚道:“是我。”

陈七立刻摇头。

“我也跑不了。昨晚我跟刘叔去了执法堂,赵庆肯定看见我了。吴管事要是知道,肯定也要收拾我。”

沈砚看着他。

“后悔吗?”

陈七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有点。”

沈砚没有说话。

陈七又抬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但下次我还去。”

沈砚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

陈七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一直当没看见。”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

“我去晒药了,不然顾药师又要说我只剩能活了。”

陈七跑出去后,东厢房安静下来。

沈砚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没有再入镇狱图。

不是不想,而是顾药师说得对,他这副身体经不起继续折腾。

药力在体内慢慢散开,温热中带着苦涩。

沈砚试着将意识沉入骨中。

凡火没有再强行燃起,只是在骨深处安静跳动。

昨夜拖过一尺铁链后,它确实稳了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身体的感知更清楚了。

哪里有伤。

哪里有寒毒残留。

哪里灵脉断裂。

哪里骨缝发虚。

他都能隐约感觉到。

这不是灵气内视。

更像是骨头在告诉他,自己还剩多少能撑。

沈砚慢慢调整呼吸。

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节奏不适合躺着。

于是他改成四息一沉。

气不入经脉。

意沉骨中。

凡火微弱回应。

没有疼得那么厉害。

也没有变强太多。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不濒死、不暴怒、不战斗的情况下,主动感受到凡火。

这说明它正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再只是绝境时被迫点燃的火。

沈砚心里微定。

只要这条路能走,他就走得下去。

屋外,药阁另一侧。

顾药师站在药圃旁,手里捏着昨夜那枚养骨丹。

秦晚照站在他身后。

“顾药师,陆玄舟昨夜进药阁,是我的失职。”

顾药师哼了一声。

“你确实没守好。”

秦晚照低头。

“是。”

顾药师看了她一眼。

“但他要来,你拦不住。就算你守在门口,他也能找别的理由。陆玄舟不是赵庆,他不会把刀亮出来让你挡。”

秦晚照沉默。

顾药师又道:“你昨夜没拔剑,是对的。”

秦晚照道:“可我若不来,他会继续威胁沈砚。”

“威胁就威胁。”

顾药师把养骨丹放回瓶中。

“有时候,让敌人多说几句,比急着堵他的嘴更有用。”

秦晚照抬眼。

顾药师道:“沈砚昨夜应该听出来了。陆玄舟不怕旧案,却怕旧案继续往下挖。”

秦晚照道:“何清药师。”

顾药师点头。

“何清是关键。”

秦晚照问:“他最后去了哪里?”

顾药师眉头皱起。

“旧案登记后的第二,他接到药阁调令,去黑松林北麓采三叶寒芝。”

秦晚照道:“谁下的调令?”

“表面是药阁调令。”

“实际呢?”

顾药师冷笑。

“调令上的印是假的。”

秦晚照眼神一冷。

“所以何药师不是被正常派出去的。”

“不是。”

顾药师望向远处山林。

“他应该是发现自己留下的医案会出事,所以把旧案藏入库中,又故意留了一份新案在外面拖时间。可惜他还是没能走远。”

秦晚照道:“您觉得他还活着吗?”

顾药师没有回答。

秦晚照明白了。

活着的可能很小。

可若是死了,尸体在哪里?

若是没死,又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顾药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一面刻着药阁印,另一面有半道焦黑痕迹。

“这是昨夜我重新查旧案库时,在何清的药箱夹层里找到的。”

秦晚照接过铜牌。

“这是什么?”

“药师随身药牌的一半。”

顾药师道:“另一半不见了。”

秦晚照指腹轻轻抚过焦黑处。

“被火烧过?”

“像是传讯符燃尽时留下的痕迹。”

顾药师道:“何清应该在离开前,把自己的药牌掰成两半。一半藏在药箱,一半带在身上。”

秦晚照眼神微动。

“若能找到另一半,就能知道他最后出现在哪里。”

“不错。”

顾药师看着她。

“但你不能去。”

秦晚照皱眉。

“为什么?”

“太显眼。”

顾药师道:“你昨晚已经在执法堂站出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查沈砚的事。你一动,陆玄舟那边也会动。”

秦晚照沉默。

“那谁去?”

顾药师把目光投向东厢房。

秦晚照脸色一变。

“不行。他伤成那样。”

顾药师道:“我没说现在。”

“顾药师。”

秦晚照声音冷了几分。

“您不会真想让他三后去黑松林吧?”

顾药师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药圃,灵草叶片轻轻摇动。

半晌后,他缓缓道:“不是我想让他去。”

“是他一定会去。”

秦晚照握紧铜牌。

“他会死。”

顾药师看着她。

“留在宗门里,他就不会死?”

秦晚照一时无言。

顾药师叹了口气。

“秦丫头,你想护他,这没错。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沈砚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伤得重。”

“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躺着,该求救,该等别人替他伸冤。”

“可他若真这么做,就一定会死。”

秦晚照看向东厢房。

窗纸后,沈砚的影子静静坐着。

明明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却让人觉得很难压弯。

顾药师道:“这三,我会尽量让他能走。”

秦晚照问:“只能走?”

顾药师道:“能走已经不错了。”

秦晚照沉默许久,最终低声道:“我陪他去。”

顾药师摇头。

“你不能去明处。”

“那我去暗处。”

顾药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反对。

与此同时,外门执法堂。

赵庆被单独关在一间偏房里。

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油灯。

他的右手还疼,口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恐惧。

昨夜他被关进来后,韩嵩没有再审他,也没有人来问话。

这种安静更吓人。

赵庆不知道陆玄舟会不会救他。

按理说,他是替陆玄舟办事。

可昨晚执法堂上,他差点说漏嘴。

他太清楚陆玄舟是什么人。

陆玄舟可以对你笑,可以给你资源,可以让你站在他身边显得风光。

但前提是,你有用。

一旦你变成麻烦,他会比任何人都净地把你丢掉。

赵庆越想越怕。

他走到门边,用力拍门。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要见韩执事!”

还是没人回答。

赵庆声音发颤。

“我要见陆师兄,我有话要对陆师兄说!”

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赵庆身体僵住。

他缓缓回头。

屋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执法弟子的衣服,低着头,脸藏在阴影中。

赵庆心中一喜。

“是陆师兄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向前走了一步。

赵庆忽然觉得不对。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

脸很陌生。

赵庆下意识后退。

“你不是执法堂的人。”

陌生弟子笑了笑。

“赵师兄,少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听见少主二字,赵庆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问:“陆师兄怎么说?他是不是要救我出去?”

那人道:“少主说,你辛苦了。”

赵庆脸上的表情一僵。

辛苦了。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温和。

却让他浑身发冷。

“还有呢?”

“还有一句。”

陌生弟子缓缓走近。

“少主说,知道太多的人,夜里容易睡不好。”

赵庆瞳孔骤缩。

他转身就想喊。

可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口。

一缕细如发丝的灵气钻入赵庆体内。

赵庆身体猛地一僵。

他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他的眼神渐渐涣散。

陌生弟子松开手。

赵庆软软倒在地上,口没有伤口,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

油灯又晃了一下。

屋里重新安静。

陌生弟子蹲下身,把一枚黑色药丸塞进赵庆口中,又将他扶到床边,摆出一副服毒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外面很快有人打开门。

陌生弟子走出去,低声道:“处理好了。”

门外的人问:“净吗?”

“很净。”

“韩执事那边?”

“他会知道该怎么写。”

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亮时,执法堂传出消息。

赵庆服毒。

死了。

消息传到药阁时,陈七正在药圃里笨手笨脚地翻晒药草。

听见药童议论,他手里的竹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说谁死了?”

药童看了他一眼。

“赵庆啊。昨晚被关进执法堂那个外门弟子。”

陈七脸色发白,转身就往东厢房跑。

“沈师兄!”

他冲进屋里时,沈砚刚喝完第二碗药。

陈七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惊慌。

“赵庆死了。”

沈砚拿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他把碗放下。

“怎么死的?”

陈七道:“他们说是服毒。”

沈砚沉默片刻。

“不是。”

陈七急道:“我也觉得不是!他昨晚那么怕死,怎么可能自己服毒?”

沈砚看向窗外。

药阁晨光正好。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可这份安静下面,刀已经落了第一下。

赵庆死了。

不是因为他重要。

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又太蠢。

沈砚心里没有痛快。

他确实恨赵庆。

可赵庆不该死得这么快。

至少,不该在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之前死。

秦晚照和顾药师也很快赶来。

秦晚照听完消息,脸色彻底冷下。

“人灭口。”

顾药师没有反驳。

陈七小声道:“那现在怎么办?赵庆死了,是不是线索又断了?”

沈砚抬起头。

“没有断。”

秦晚照看向他。

沈砚声音很低。

“赵庆死得越快,越说明他们怕他说出什么。”

顾药师眯起眼。

沈砚继续道:“昨晚旧案刚开,今早赵庆就死了。这不是断线索。”

“这是告诉我们,线索是真的。”

屋内安静下来。

顾药师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会从死人身上找路。”

沈砚道:“活人不肯说,死人有时候说得更多。”

秦晚照问:“你想查赵庆的尸体?”

沈砚摇头。

“执法堂不会让我们看。”

“那查什么?”

沈砚看向顾药师手中的半块铜牌。

刚才进屋时,他已经注意到那东西。

“查何清药师。”

顾药师眼神微动。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沈砚道:“但你们拿着它来找我,说明它和何清有关。”

顾药师和秦晚照对视一眼。

秦晚照把半块药牌递给他。

沈砚接过。

铜牌入手微凉。

一面刻着药阁印,一面有焦黑痕迹。

他指腹摸过断裂处,口凡火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很微弱。

却真实。

沈砚眼神一凝。

他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气息。

不是灵气。

也不是药香。

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焦骨味。

像那晚内殿阵法燃起时,他闻到过的味道。

沈砚抬头。

“另一半在哪里?”

顾药师道:“不知。”

沈砚握紧铜牌。

“我能找。”

秦晚照皱眉。

“你现在不能下山。”

沈砚看向她。

“我没说现在。”

顾药师道:“三后。”

秦晚照脸色微变。

顾药师没理她,只看着沈砚。

“三后,若你能走,我让你出药阁。”

沈砚问:“去哪里?”

顾药师缓缓道:

“黑松林北麓。”

沈砚低头看着半块铜牌。

黑松林。

那里是何清最后被派去的地方。

也是外门试炼常去的山林。

赵庆昨夜死了。

何清生死不明。

陆玄舟已经亲自来过。

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同一个地方。

沈砚闭了闭眼。

镇狱图深处,那条铁链似乎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重新睁眼。

“好。”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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