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砚没有真正睡着。
在外人看来,他闭着眼,躺在药阁东厢房的木床上,呼吸时轻时重,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可在镇狱图里,他一直站在黑暗中。
脚下是冰冷的石地。
面前是那条粗大的黑色铁链。
铁链一头没入第一层牢狱深处,另一头横在他脚边。每一枚链环都比他的腰还粗,表面布满锈迹和暗红色纹路,像是被血浸过许多年。
沈砚双手握住铁链。
掌心的伤在现实中已经包扎好,可在这里,疼痛依旧真实。
甚至更真实。
每一次发力,他都能感觉到皮肉被铁锈磨开,骨头被重量压得发出细微声响。
无名狱卒站在不远处,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看着。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什么怜悯。
沈砚已经习惯了。
比起虚假的安慰,他反倒觉得这种冷眼旁观更让人安心。
至少无名狱卒从不骗他。
铁链微微一动。
哗啦。
只有半寸。
沈砚口那缕凡火随之跳了一下。
火光从骨边缘蔓开,像一条细小的红线,沿着骨缝缓慢爬行。每爬过一寸,他的身体便像被重新敲碎了一次。
沈砚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无名狱卒忽然开口。
“疼就喊。”
沈砚没有抬头。
“喊了会轻一点?”
“不会。”
“那就不喊。”
无名狱卒冷笑。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把忍痛当本事。”
沈砚喘息着道:“不是本事。”
“那是什么?”
“没办法。”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无名狱卒没有再讥讽。
沈砚继续拖链。
半寸。
一寸。
两寸。
到了第三寸时,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抖。
现实中的伤势传到意识深处,让这条本就艰难的修炼路变得更加沉重。
温脉汤压住了封脉散的寒毒,却也让他的身体变得迟缓。口的剥骨伤被药力包裹着,一时没有裂开,但每一次凡火燃动,伤处都会传来深处撕扯般的疼。
无名狱卒道:“今够了。”
沈砚没有松手。
“还差七寸。”
“你现在拖满一尺,明未必下得了床。”
“下不了床也比等死强。”
“你以为陆玄舟今晚来过之后,明就会你?”
沈砚停了一下。
无名狱卒看着他。
“真正要你命的人,不一定会第一个出手。一个聪明的敌人,会先看你能活到什么程度,再决定用多少力。”
沈砚抬头。
“所以我更该快一点。”
无名狱卒沉默片刻。
“你想快,身体却快不了。”
沈砚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实话。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狠劲,而是时间。
伤要养。
封脉散要散。
凡火要稳。
狱纹要凝。
可陆玄舟不会给他时间。
吴全不会给他时间。
那些参与剥骨的人,更不会给他时间。
沈砚重新低头,双手握紧铁链。
“那就用我能用的时间。”
凡火猛地一亮。
哗啦。
铁链再次被拖动。
第四寸。
第五寸。
第六寸。
沈砚的意识开始发黑。
黑暗里的牢狱像是在旋转,远处似乎传来低沉的呼吸声。那呼吸不属于无名狱卒,也不像人。
像第一层牢狱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铁链震动惊醒了。
沈砚手上的力道一顿。
无名狱卒的眼神骤然变冷。
“别看里面。”
沈砚没有回头。
“里面关着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只会死得更快。”
沈砚点头。
“那我不问。”
他说不问,就真的不问。
只是继续拖链。
第七寸。
第八寸。
第九寸。
到了最后一寸时,沈砚的双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只能凭着口那一点凡火,凭着骨头深处那股不肯散的劲,硬生生往后挪。
铁链很沉。
沉得不像一件死物。
更像拖着他的过去。
柴房里的雨声。
赵庆按下来的手。
杂役院的冷眼。
吴全的笑。
陆玄舟掌心那块温润发亮的骨影。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沈砚忽然觉得,那条铁链不是锁在牢狱上。
是锁在自己身上。
锁着他的恨。
锁着他的命。
也锁着他不肯跪下的那一口气。
“动。”
沈砚低吼。
凡火在骨深处猛地炸开。
铁链终于向前滑过最后一寸。
哗啦!
一尺。
黑暗中响起低沉回音。
那声音沿着第一层牢狱传向深处,像一座沉睡了无数年的牢门被轻轻撞了一下。
沈砚双手松开,整个人单膝跪地。
口凡火摇晃不定,却比昨夜更亮了一分。
一缕极细的暗红纹路,从骨边缘浮现出来,沿着骨缝延伸半寸,又很快隐没。
沈砚低头看着那一闪而逝的纹路。
“这是狱纹?”
无名狱卒道:“影子而已。”
沈砚喘息道:“离完整狱纹还差多少?”
“远得很。”
无名狱卒道:“不过比昨天像点样子了。”
沈砚笑了笑。
能从无名狱卒嘴里听到这一句,已经算很难得。
他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石壁。
“陆玄舟身上的灵骨,为什么会让镇狱图有反应?”
无名狱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回答。
“因为镇狱图锁因果。”
沈砚看向他。
无名狱卒道:“你被活体剥骨,灵骨被夺,骨中残留的命痕没有完全消失。那块骨现在虽然在陆玄舟体内,却仍有一缕因果连着你。”
沈砚道:“这缕因果能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无名狱卒声音冷淡。
“你太弱,连因果线都碰不到。若强碰,只会被反噬。”
沈砚道:“等我凝出狱纹呢?”
“能看见。”
“然后呢?”
“能锁一息。”
又是一息。
沈砚低声道:“一息太短。”
无名狱卒看了他一眼。
“对废物来说,一息什么也做不了。”
“对真正会人的人来说,一息已经够长。”
沈砚没有再问。
他明白无名狱卒的意思。
他现在不该想着夺回灵骨。
他该先让自己有资格站在陆玄舟面前,撑过那一息。
黑暗逐渐远去。
意识回到现实。
沈砚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泛起微白。
药阁的晨钟还没有响。
秦晚照仍坐在窗边,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听见床上的动静,她睁开眼。
“醒了?”
沈砚点头。
秦晚照看了他一眼,眉头轻皱。
“你昨夜没有睡。”
沈砚道:“睡了一会儿。”
秦晚照显然不信。
“你的脸色比昨晚更差。”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包扎过的布条没有渗血。
口伤口也没有裂开。
可身体深处却有一种被掏空之后又重新烧过的疲惫。
这是一尺铁链留下的代价。
“我没事。”
秦晚照道:“顾药师最讨厌病人说这句话。”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顾药师不耐烦的声音。
“知道我讨厌,还替他说?”
秦晚照起身。
顾药师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走进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陈七。
陈七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抱着一叠净布,显然已经被药阁的人叫起来活了。
他看见沈砚醒着,立刻精神了。
“沈师兄,你醒了?昨晚没出事吧?”
顾药师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他要是出事,现在你看见的就是尸体。”
陈七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洒了。
顾药师瞥他一眼。
“端稳。药阁的热水也要记账。”
陈七连忙把盆放下。
“我端稳了。”
沈砚接过药碗。
顾药师没有立刻让他喝,而是先伸手搭上他的脉。
片刻后,老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昨夜做了什么?”
秦晚照眼神一动。
陈七也紧张起来。
沈砚道:“没做什么。”
顾药师冷笑。
“你体内气血亏了一截,骨缝却比昨晚更活。你跟我说没做什么?”
沈砚沉默。
顾药师盯着他。
“我说过,让你别乱动体内那股东西。”
“动了一点。”
“一点?”
顾药师脸色一沉。
“你这副身子,现在经不起一点。沈砚,你要想死,可以走出药阁,别死在我床上。”
陈七急了。
“沈师兄,你别乱来啊。顾药师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秦晚照没有说话,但目光也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看着药碗里晃动的汤色。
“我知道自己不能死。”
顾药师道:“知道还折腾?”
沈砚抬头。
“可我也不能一点都不动。”
屋内安静下来。
沈砚的声音不高。
“陆玄舟昨夜敢来,说明他不怕药阁。他不敢我,不代表别人不敢。”
“我若只是躺着等你们护,迟早会等来一把刀。”
陈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晚照眼神微沉。
顾药师看着沈砚很久,最后冷哼一声。
“道理倒是不少。”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灰色小瓶,倒出一枚青色药丸,扔进沈砚的药碗里。
药丸入汤,很快化开。
“喝了。”
沈砚问:“这是什么?”
“补气的,毒不死你。”
沈砚端起药碗,一口喝尽。
苦味比昨晚更重。
苦到喉咙发麻。
顾药师见他喝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从今起,我会替你压制封脉散残痕。三内,寒毒不能再入骨。三后,你能不能下地,就看你自己的命。”
沈砚道:“多谢。”
顾药师收起药碗。
“别谢我。你活着,我才好知道那天内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看向秦晚照。
“你跟我出来。”
秦晚照点头,随他走出东厢房。
门合上后,陈七立刻凑过来。
“沈师兄,顾药师是不是生气了?”
沈砚道:“嗯。”
“那你还敢顶他?”
“我说的是实话。”
陈七坐在床边,小声叹气。
“你们这些修士,说话都好吓人。什么死不死的,听得我心里发毛。”
沈砚看了他一眼。
“怕了?”
陈七挠了挠头。
“怕啊。”
他说得很坦然。
“昨晚我一想到陆玄舟来了药阁,就睡不着。他是少宗主啊,我以前只在很远的地方见过一次。那时候所有外门弟子都围着他,跟看天上的星星似的。”
沈砚道:“现在呢?”
陈七想了想。
“现在还是像星星。”
沈砚有些意外。
陈七继续道:“就是那种掉进井里的星星,看着亮,其实冷得吓人。”
沈砚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陈七一愣。
“沈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七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笑完之后,他又有些担心。
“沈师兄,等你伤好了,还要回杂役院吗?”
沈砚没有回答得太快。
药阁可以护他一时,不能护他一世。
他现在身份仍然是杂役院的人。
执法堂的案子没有结,旧案虽然开封,却还没有真正上报到能处理陆玄舟的层面。
若三后顾药师没有理由继续留他,他多半还是要回去。
陈七也想到了这一点,声音低了下去。
“吴管事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不是我们。”
沈砚道:“是我。”
陈七立刻摇头。
“我也跑不了。昨晚我跟刘叔去了执法堂,赵庆肯定看见我了。吴管事要是知道,肯定也要收拾我。”
沈砚看着他。
“后悔吗?”
陈七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有点。”
沈砚没有说话。
陈七又抬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但下次我还去。”
沈砚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
陈七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一直当没看见。”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
“我去晒药了,不然顾药师又要说我只剩能活了。”
陈七跑出去后,东厢房安静下来。
沈砚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没有再入镇狱图。
不是不想,而是顾药师说得对,他这副身体经不起继续折腾。
药力在体内慢慢散开,温热中带着苦涩。
沈砚试着将意识沉入骨中。
凡火没有再强行燃起,只是在骨深处安静跳动。
昨夜拖过一尺铁链后,它确实稳了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身体的感知更清楚了。
哪里有伤。
哪里有寒毒残留。
哪里灵脉断裂。
哪里骨缝发虚。
他都能隐约感觉到。
这不是灵气内视。
更像是骨头在告诉他,自己还剩多少能撑。
沈砚慢慢调整呼吸。
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节奏不适合躺着。
于是他改成四息一沉。
气不入经脉。
意沉骨中。
凡火微弱回应。
没有疼得那么厉害。
也没有变强太多。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不濒死、不暴怒、不战斗的情况下,主动感受到凡火。
这说明它正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再只是绝境时被迫点燃的火。
沈砚心里微定。
只要这条路能走,他就走得下去。
屋外,药阁另一侧。
顾药师站在药圃旁,手里捏着昨夜那枚养骨丹。
秦晚照站在他身后。
“顾药师,陆玄舟昨夜进药阁,是我的失职。”
顾药师哼了一声。
“你确实没守好。”
秦晚照低头。
“是。”
顾药师看了她一眼。
“但他要来,你拦不住。就算你守在门口,他也能找别的理由。陆玄舟不是赵庆,他不会把刀亮出来让你挡。”
秦晚照沉默。
顾药师又道:“你昨夜没拔剑,是对的。”
秦晚照道:“可我若不来,他会继续威胁沈砚。”
“威胁就威胁。”
顾药师把养骨丹放回瓶中。
“有时候,让敌人多说几句,比急着堵他的嘴更有用。”
秦晚照抬眼。
顾药师道:“沈砚昨夜应该听出来了。陆玄舟不怕旧案,却怕旧案继续往下挖。”
秦晚照道:“何清药师。”
顾药师点头。
“何清是关键。”
秦晚照问:“他最后去了哪里?”
顾药师眉头皱起。
“旧案登记后的第二,他接到药阁调令,去黑松林北麓采三叶寒芝。”
秦晚照道:“谁下的调令?”
“表面是药阁调令。”
“实际呢?”
顾药师冷笑。
“调令上的印是假的。”
秦晚照眼神一冷。
“所以何药师不是被正常派出去的。”
“不是。”
顾药师望向远处山林。
“他应该是发现自己留下的医案会出事,所以把旧案藏入库中,又故意留了一份新案在外面拖时间。可惜他还是没能走远。”
秦晚照道:“您觉得他还活着吗?”
顾药师没有回答。
秦晚照明白了。
活着的可能很小。
可若是死了,尸体在哪里?
若是没死,又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顾药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一面刻着药阁印,另一面有半道焦黑痕迹。
“这是昨夜我重新查旧案库时,在何清的药箱夹层里找到的。”
秦晚照接过铜牌。
“这是什么?”
“药师随身药牌的一半。”
顾药师道:“另一半不见了。”
秦晚照指腹轻轻抚过焦黑处。
“被火烧过?”
“像是传讯符燃尽时留下的痕迹。”
顾药师道:“何清应该在离开前,把自己的药牌掰成两半。一半藏在药箱,一半带在身上。”
秦晚照眼神微动。
“若能找到另一半,就能知道他最后出现在哪里。”
“不错。”
顾药师看着她。
“但你不能去。”
秦晚照皱眉。
“为什么?”
“太显眼。”
顾药师道:“你昨晚已经在执法堂站出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查沈砚的事。你一动,陆玄舟那边也会动。”
秦晚照沉默。
“那谁去?”
顾药师把目光投向东厢房。
秦晚照脸色一变。
“不行。他伤成那样。”
顾药师道:“我没说现在。”
“顾药师。”
秦晚照声音冷了几分。
“您不会真想让他三后去黑松林吧?”
顾药师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药圃,灵草叶片轻轻摇动。
半晌后,他缓缓道:“不是我想让他去。”
“是他一定会去。”
秦晚照握紧铜牌。
“他会死。”
顾药师看着她。
“留在宗门里,他就不会死?”
秦晚照一时无言。
顾药师叹了口气。
“秦丫头,你想护他,这没错。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沈砚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伤得重。”
“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躺着,该求救,该等别人替他伸冤。”
“可他若真这么做,就一定会死。”
秦晚照看向东厢房。
窗纸后,沈砚的影子静静坐着。
明明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却让人觉得很难压弯。
顾药师道:“这三,我会尽量让他能走。”
秦晚照问:“只能走?”
顾药师道:“能走已经不错了。”
秦晚照沉默许久,最终低声道:“我陪他去。”
顾药师摇头。
“你不能去明处。”
“那我去暗处。”
顾药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反对。
与此同时,外门执法堂。
赵庆被单独关在一间偏房里。
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油灯。
他的右手还疼,口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恐惧。
昨夜他被关进来后,韩嵩没有再审他,也没有人来问话。
这种安静更吓人。
赵庆不知道陆玄舟会不会救他。
按理说,他是替陆玄舟办事。
可昨晚执法堂上,他差点说漏嘴。
他太清楚陆玄舟是什么人。
陆玄舟可以对你笑,可以给你资源,可以让你站在他身边显得风光。
但前提是,你有用。
一旦你变成麻烦,他会比任何人都净地把你丢掉。
赵庆越想越怕。
他走到门边,用力拍门。
“有人吗?”
没人回答。
“我要见韩执事!”
还是没人回答。
赵庆声音发颤。
“我要见陆师兄,我有话要对陆师兄说!”
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赵庆身体僵住。
他缓缓回头。
屋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执法弟子的衣服,低着头,脸藏在阴影中。
赵庆心中一喜。
“是陆师兄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向前走了一步。
赵庆忽然觉得不对。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
脸很陌生。
赵庆下意识后退。
“你不是执法堂的人。”
陌生弟子笑了笑。
“赵师兄,少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听见少主二字,赵庆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连忙问:“陆师兄怎么说?他是不是要救我出去?”
那人道:“少主说,你辛苦了。”
赵庆脸上的表情一僵。
辛苦了。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温和。
却让他浑身发冷。
“还有呢?”
“还有一句。”
陌生弟子缓缓走近。
“少主说,知道太多的人,夜里容易睡不好。”
赵庆瞳孔骤缩。
他转身就想喊。
可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口。
一缕细如发丝的灵气钻入赵庆体内。
赵庆身体猛地一僵。
他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他的眼神渐渐涣散。
陌生弟子松开手。
赵庆软软倒在地上,口没有伤口,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
油灯又晃了一下。
屋里重新安静。
陌生弟子蹲下身,把一枚黑色药丸塞进赵庆口中,又将他扶到床边,摆出一副服毒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外面很快有人打开门。
陌生弟子走出去,低声道:“处理好了。”
门外的人问:“净吗?”
“很净。”
“韩执事那边?”
“他会知道该怎么写。”
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亮时,执法堂传出消息。
赵庆服毒。
死了。
消息传到药阁时,陈七正在药圃里笨手笨脚地翻晒药草。
听见药童议论,他手里的竹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说谁死了?”
药童看了他一眼。
“赵庆啊。昨晚被关进执法堂那个外门弟子。”
陈七脸色发白,转身就往东厢房跑。
“沈师兄!”
他冲进屋里时,沈砚刚喝完第二碗药。
陈七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惊慌。
“赵庆死了。”
沈砚拿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他把碗放下。
“怎么死的?”
陈七道:“他们说是服毒。”
沈砚沉默片刻。
“不是。”
陈七急道:“我也觉得不是!他昨晚那么怕死,怎么可能自己服毒?”
沈砚看向窗外。
药阁晨光正好。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可这份安静下面,刀已经落了第一下。
赵庆死了。
不是因为他重要。
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又太蠢。
沈砚心里没有痛快。
他确实恨赵庆。
可赵庆不该死得这么快。
至少,不该在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之前死。
秦晚照和顾药师也很快赶来。
秦晚照听完消息,脸色彻底冷下。
“人灭口。”
顾药师没有反驳。
陈七小声道:“那现在怎么办?赵庆死了,是不是线索又断了?”
沈砚抬起头。
“没有断。”
秦晚照看向他。
沈砚声音很低。
“赵庆死得越快,越说明他们怕他说出什么。”
顾药师眯起眼。
沈砚继续道:“昨晚旧案刚开,今早赵庆就死了。这不是断线索。”
“这是告诉我们,线索是真的。”
屋内安静下来。
顾药师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会从死人身上找路。”
沈砚道:“活人不肯说,死人有时候说得更多。”
秦晚照问:“你想查赵庆的尸体?”
沈砚摇头。
“执法堂不会让我们看。”
“那查什么?”
沈砚看向顾药师手中的半块铜牌。
刚才进屋时,他已经注意到那东西。
“查何清药师。”
顾药师眼神微动。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沈砚道:“但你们拿着它来找我,说明它和何清有关。”
顾药师和秦晚照对视一眼。
秦晚照把半块药牌递给他。
沈砚接过。
铜牌入手微凉。
一面刻着药阁印,一面有焦黑痕迹。
他指腹摸过断裂处,口凡火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很微弱。
却真实。
沈砚眼神一凝。
他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气息。
不是灵气。
也不是药香。
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焦骨味。
像那晚内殿阵法燃起时,他闻到过的味道。
沈砚抬头。
“另一半在哪里?”
顾药师道:“不知。”
沈砚握紧铜牌。
“我能找。”
秦晚照皱眉。
“你现在不能下山。”
沈砚看向她。
“我没说现在。”
顾药师道:“三后。”
秦晚照脸色微变。
顾药师没理她,只看着沈砚。
“三后,若你能走,我让你出药阁。”
沈砚问:“去哪里?”
顾药师缓缓道:
“黑松林北麓。”
沈砚低头看着半块铜牌。
黑松林。
那里是何清最后被派去的地方。
也是外门试炼常去的山林。
赵庆昨夜死了。
何清生死不明。
陆玄舟已经亲自来过。
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同一个地方。
沈砚闭了闭眼。
镇狱图深处,那条铁链似乎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重新睁眼。
“好。”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