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答应去黑松林之后,顾药师反而没有立刻多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半块药牌重新收回袖中,淡淡道:“先活过这三。”
这句话并不好听。
但很实在。
沈砚现在连下床都费力,更别说去黑松林北麓查何清药师的下落。
陈七听见“三后出药阁”,急得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沈师兄,你真要去啊?”
沈砚靠在床头,脸色仍然苍白。
“嗯。”
“可是顾药师刚才也说了,是你能走才让你去。你要是不能走,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不能走?”
陈七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黑松林那地方很危险。外门弟子试炼都要结队进去,你现在伤还没好,要是碰上妖兽怎么办?”
沈砚道:“黑松林危险,宗门里就不危险?”
陈七一时说不出话。
这几发生的事,已经把他过去对青岚宗的想象撕得净净。
以前在他心里,青岚宗是山上的仙门。
外门弟子是高高在上的修士,内门弟子更像云上的人。长老和少宗主,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仙门里也会剥骨,也会灭口,也会把人一步步到活不下去。
陈七小声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没有立刻拒绝。
陈七眼睛一亮。
沈砚道:“你去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背东西,可以认路,也可以……”
他顿了一下,底气弱了些。
“也可以喊人。”
沈砚道:“黑松林里,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陈七脸色一垮。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砚看着他。
“你留在药阁。”
陈七急道:“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顾药师才有理由继续盯着杂役院。”
陈七愣住。
沈砚继续道:“吴全知道你跟我走得近。若你回杂役院,他会拿你出气。若你留在药阁,他至少不敢明着动你。”
陈七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自己不怕。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怕。
怕吴全,怕马魁,怕那些看人下菜的外门弟子。
可是他更怕沈砚一个人去黑松林后,再也回不来。
“那你呢?”
陈七声音低了些。
“你自己怎么办?”
沈砚看向窗外。
药阁外,晨光照着药圃,几名药童正在翻晒草药。
“我会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没有豪言壮语。
却让陈七莫名安心了一点。
顾药师接下来的三,几乎把沈砚当成一件破损严重的器物来修。
每卯时,第一碗温脉汤。
汤里加入了散寒的赤阳,续血的红藤叶,还有一味苦得让人舌头发麻的黑骨草。
辰时,银针寒毒。
顾药师会用九细入沈砚骨周围的位,把封脉散残痕一点点引出来。每一次下针,沈砚都像是被人从骨缝里抽出冰丝。
陈七第一次看见时,脸都白了。
秦晚照站在一旁,也微微皱眉。
只有沈砚一声不吭。
顾药师一边下针,一边冷笑。
“你再忍,我就当你不疼,下次多加三针。”
沈砚额头冷汗滴落。
“疼。”
顾药师这才哼了一声。
“疼就记住。你的身体不是石头,也不是铁。人要是不知道疼,离死就不远了。”
沈砚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他发现顾药师和无名狱卒很像。
都不好听。
但都在教他活。
午后,顾药师会让药童把他扶到药阁后院。
后院有一口小小的药泉。
泉水不深,只到腰间,里面浸着各种温养筋骨的灵药。沈砚第一次下去时,伤口几乎同时发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顾药师站在岸边,拄着竹杖。
“半个时辰。”
陈七急道:“顾药师,他这样能撑半个时辰吗?”
顾药师道:“撑不住就捞出来。”
陈七更急了。
“那要是捞晚了呢?”
顾药师看向他。
“那就说明你手脚慢。”
陈七立刻蹲在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砚,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沉下去。
沈砚坐在药泉里,药力从伤口渗入骨缝。
最初是疼。
后来是热。
再后来,口那缕凡火竟然被药力牵动,轻轻跳了一下。
沈砚心中微动。
他没有强行运转镇狱图,而是按照顾药师说的,先让药力修补外伤,再把意识慢慢沉入骨中。
凡火很小。
却没有排斥药力。
相反,那些温和药力流过骨缝时,凡火会把其中一部分灼成极细的暖流,沉入骨周围。
这不是普通修炼。
更像是把破裂的碗一点点补上。
补得很慢。
却真的有用。
到了第三,沈砚已经可以自己从药泉中站起来。
陈七在岸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沈师兄,你能站稳了!”
沈砚扶着石壁,脸色依旧不好,却比第一多了几分血色。
顾药师站在旁边,表情仍然冷淡。
“只是能站,不是能打。”
陈七笑容一僵。
顾药师继续道:“更不是能去送死。”
沈砚走出药泉,披上药童递来的外衣。
“我记住了。”
顾药师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没用,你得做到。”
这三里,沈砚没有再强行拖动铁链。
他知道身体承受不住。
但每到夜里,他还是会沉入镇狱图,在第一层牢狱前静坐。
无名狱卒起初只是冷眼看着。
到第二夜,终于开口。
“你倒是难得听话。”
沈砚道:“顾药师说得对。”
无名狱卒冷笑:“一个凡俗药师的话,你倒肯听。”
“他说的是让我活。”
“我说的不是?”
沈砚想了想。
“你说得更像让我别死太快。”
无名狱卒沉默片刻,竟然没有反驳。
沈砚盘坐在黑暗中,感受骨深处的凡火。
这三,凡火没有明显壮大。
却稳了许多。
原本它只在极痛和极危时燃起,如今即便沈砚静坐,也能隐约感到它的存在。
它像一颗埋在骨中的种子。
不亮。
不盛。
但不会轻易熄灭。
第三夜,沈砚看见骨边缘再次浮现出那半寸暗红纹路。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消失。
虽然只维持了三息,却足够让沈砚看清。
那纹路不是普通火纹。
更像一枚极小的锁链符号。
一环扣一环。
隐入骨缝。
沈砚低头看着它。
“这就是狱纹的雏形?”
无名狱卒道:“勉强算。”
“还要多久能凝成完整第一纹?”
“若按你现在的速度,十。”
沈砚皱眉。
“太久。”
无名狱卒看了他一眼。
“若你进黑松林还能活着回来,也许会快一些。”
沈砚抬头。
“黑松林里有什么?”
无名狱卒没有正面回答。
“那半块药牌上,有取骨阵法的残息。另一半若还在,镇狱图应该能感应到。”
沈砚道:“所以我能找到何清?”
“能不能找到人,不好说。”
无名狱卒缓缓道:“但能找到他留下的东西。”
沈砚沉默片刻。
“他还活着吗?”
无名狱卒道:“你问我?”
“你不是能看因果?”
无名狱卒嗤笑。
“我若什么都能看见,还用坐在这里看你拖铁链?”
沈砚点头。
“明白了。”
无名狱卒盯着他。
“你最好真明白。黑松林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地方。你现在要查的是线索,不是去找陆玄舟的人拼命。”
沈砚道:“若他们先动手呢?”
无名狱卒道:“能跑就跑。”
沈砚有些意外。
“你竟然让我跑?”
“能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谈骨气。”
无名狱卒声音冷淡。
“死了,就只剩骨头。”
沈砚笑了笑。
“你说话越来越像顾药师了。”
无名狱卒脸色一沉。
“滚。”
沈砚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东厢房里药灯未灭。
窗外有淡淡雾气。
三到了。
他慢慢起身,穿好衣服。
顾药师给他准备了一件灰色短袍,不是外门弟子的衣服,也不是杂役服。布料普通,颜色低调,方便在林中行动。
桌上放着一个小包。
里面有止血膏、散寒丸、两枚回气丹、一包苦麻草粉,还有一卷薄薄的黑松林北麓草图。
沈砚伸手拿起草图。
图上标了三处地方。
第一处,黑松林入口。
第二处,三叶寒芝常生之地。
第三处,是一片被红笔圈出的山涧。
旁边写着两个字。
勿近。
顾药师不知何时走进屋里。
“看见了?”
沈砚点头。
“这片山涧是什么地方?”
“乱骨涧。”
顾药师道:“早年黑松林里死过不少试炼弟子和妖兽,尸骨被山洪冲到那里。后来阴气重,低阶妖兽都不爱靠近。”
沈砚道:“何清药师会去那里?”
“正常采药不会。”
顾药师把半块药牌放在桌上。
“但他若被追,可能会往那里逃。乱骨涧地形乱,气味杂,是躲追踪的地方。”
沈砚把药牌收进怀里。
顾药师又拿出一只小瓷瓶。
“这里有三枚护脉丸。不到气血逆冲的时候,不要吃。”
“吃了会怎样?”
“能让你撑一炷香。”
“之后呢?”
顾药师看着他。
“之后你最好已经逃出来了。”
沈砚点头,把瓷瓶收好。
顾药师皱眉。
“你怎么每次听到会死,都这么平静?”
沈砚道:“听多了。”
顾药师一时竟被噎住。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
“晦气。”
秦晚照也来了。
她没有穿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浅青色劲装,长发束起,腰间仍旧悬着剑。
沈砚看了她一眼。
“你不能明着去。”
秦晚照道:“我知道。”
“那你这是?”
“送你到林外。”
沈砚没有拒绝。
陈七最后一个跑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水囊,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粗饼。
“沈师兄,这个你带上。”
沈砚接过。
粗饼还是热的。
陈七不好意思地说道:“药阁的厨房比杂役院好多了。我求药童师兄帮忙烙的,里面还放了一点肉末。”
沈砚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沉默了一下。
“多谢。”
陈七挠头。
“你回来再谢也行。”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似乎觉得不吉利,又赶紧补道:“一定会回来。”
沈砚把粗饼放进包里。
“嗯。”
药阁门外,晨雾未散。
顾药师站在台阶上,没有再送。
秦晚照和沈砚沿着山路往下走。
陈七站在药阁门前,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顾药师看了他一眼。
“舍不得?”
陈七低声道:“顾药师,沈师兄会回来吗?”
顾药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他这种人,一般不好死。”
陈七眼睛一亮。
“真的?”
顾药师淡淡道:“祸害遗千年。”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小声笑了。
走下主峰时,天光渐亮。
外门弟子已经开始晨练。
有人看见沈砚,立刻停下动作。
“那不是沈砚吗?”
“他怎么从药阁下来了?”
“听说赵庆死了。”
“真的假的?”
“执法堂那边都传开了,说是服毒。”
“?赵庆不是告沈砚的吗?怎么他自己了?”
议论声从四周传来。
沈砚没有理会。
秦晚照也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前几不一样了。
最初他们看沈砚,是看废人。
后来是看麻烦。
现在,则多了几分惊疑和忌惮。
旧案虽然还没有真正传开,但风声已经散了出去。
青岚宗里从不缺聪明人。
赵庆刚告沈砚,第二就死在执法堂。
顾药师亲自带走沈砚。
秦晚照在执法堂开了药阁旧案。
这些事串在一起,足够让很多人猜到一点东西。
只是没人敢说。
秦晚照低声道:“你现在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
沈砚道:“总比没人知道我死了好。”
秦晚照看了他一眼。
她发现沈砚说话总是这样。
平静。
直接。
像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不华丽,却割人。
两人走到黑松林外时,太阳刚刚越过山脊。
黑松林是青岚宗外门试炼地之一。
林木高大,树皮发黑,枝叶浓密,即便是白天,林中也显得阴暗。风吹过时,树枝互相摩擦,声音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四个字。
弟子止步。
石碑旁边还有一道外门封线,平只有接了试炼任务的弟子才能进入。
秦晚照停下脚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沈砚点头。
他知道秦晚照不能明着跟进去。
她若跟着,黑松林里的暗手反而不会出现。
秦晚照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
“遇到生死危险,捏碎它。”
沈砚没有接。
秦晚照皱眉。
“这不是让你欠我。”
沈砚道:“你已经给过我太多东西了。”
秦晚照把玉符塞进他手里。
“那就继续记账。”
沈砚看着掌心玉符。
片刻后,收了起来。
“好。”
秦晚照低声道:“不要硬拼。找到药牌另一半,或者找到何清药师留下的线索,就立刻出来。”
沈砚道:“我知道。”
秦晚照看着他。
“你每次说知道,我都觉得你未必真的会听。”
沈砚想了想。
“这次尽量。”
秦晚照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活着回来。”
沈砚点头。
“会的。”
他转身走入黑松林。
雾气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秦晚照站在林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抬手按住剑柄。
不远处,一名穿着外门灰袍的弟子从树后走出,低声道:“秦师姐,人已经进去了。”
秦晚照没有回头。
“其他入口呢?”
“都盯着了。今早一共有三队外门弟子接了黑松林任务,但任务牌都是昨夜里临时放出来的。”
秦晚照眼神微冷。
“有人提前安排了。”
灰袍弟子点头。
“是。”
秦晚照道:“盯紧。不要靠太近。”
“明白。”
与此同时,黑松林深处。
三名外门弟子站在一处低坡后。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画像。
画像上,正是沈砚。
“人进林了。”
另一人问:“真要动手?”
“任务说得清楚,不他,只要让他走不到乱骨涧。”
“若他非要去呢?”
为首之人收起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黑松林。”
不远处,树影微动。
一只黑羽乌鸦站在枝头,低头看着林中几人。
乌鸦眼底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灰光。
片刻后,它振翅飞起,朝更深处掠去。
沈砚走在林间小路上。
脚下落叶湿,踩上去没有太大声音。
他没有走得太快。
顾药师给的草图上标着三叶寒芝生长地,但黑松林里的路并不平整。若急着赶路,很容易留下痕迹,也容易耗尽体力。
口的伤还在。
封脉散残痕还未完全散去。
他的凡火也只是稳定了一些。
现在的他,依旧很弱。
沈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逞强。
走出百步后,他停下,蹲身摸了摸地上的泥。
泥上有新鲜脚印。
三人。
鞋底纹路相近,是外门制式短靴。
脚印方向与他一致。
有人比他早进林。
沈砚抬头看向林深处。
脸色没有变化。
他早就知道不会太顺利。
怀中的半块药牌忽然传来一点凉意。
沈砚把它取出。
铜牌断口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焦黑气息正在向林中某个方向牵引。
不是草图上标的三叶寒芝地。
而是更偏北。
沈砚展开草图,对照了一下方向。
那里接近红笔圈出的区域。
乱骨涧。
他把药牌收起,眼神微沉。
何清药师留下的另一半药牌,果然可能在那里。
他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沿着明显小路走,而是转入旁边更加阴暗的林间。
在他离开后不久,三名外门弟子出现在原地。
为首之人看着空荡荡的小路,脸色一变。
“人呢?”
另一人蹲下检查脚印。
“他转向了。”
“哪个方向?”
那人抬手指向林北。
“乱骨涧。”
为首之人脸色沉了下来。
“追。”
树影深处。
沈砚靠在一棵黑松后,听见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
三个人。
正在追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已经结痂,但仍然疼。
口凡火安静燃着。
不能硬拼。
至少现在不能。
无名狱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记得我说过什么?”
沈砚在心中回答。
“能跑就跑。”
“很好。”
沈砚抬眼,看向林间更深处。
“但跑之前,总得让他们走错路。”
他从包里取出一小撮苦麻草粉,洒在脚边,又折下一带血的细枝,故意在另一条路上划出几道浅痕。
做完这些,他转身钻入更密的灌木后。
黑松林的风从头顶吹过。
远处,乌鸦发出一声低哑鸣叫。
沈砚的身影消失在林影深处。
而乱骨涧的方向,那半块药牌的凉意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