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孤,看得见!》真的绝绝子!西子南的历史脑洞文笔一流,嬴政的人设太圈粉了,目前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15125字,绝对不容错过,作者目前已经写了很多内容,绝对值得一读。
孤,看得见!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胡亥是在正月十二的夜晚送出了那碗羹汤。
他选在亥时三刻。赵高说这个时辰最好——陛下批完了一天的奏章,正要歇息,或者刚要开始批最后几卷,这时候送一碗热汤进去,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羹汤是他让府中厨子熬的,鸡汤,加了参片和红枣,用小火煨了整整一个下午。盛汤的碗是青铜的,碗身上刻着云纹,盖子严丝合缝,端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不会烫手也不会凉。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衣,没有戴冠,只用一木簪束发。赵高说,不要穿得太正式,太正式像在作秀;也不要穿得太随意,太随意显得不恭敬。素净、整洁、大方,最好。
胡亥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镜中的年轻人面容俊美,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汤碗,出门。
从少子府到章台殿,要走一刻钟。夜里的咸阳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廊道两侧的铜灯每隔十步一盏,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巡夜的甲士见到他,停下脚步行礼,他点了点头,继续走。没有人问他去哪里,没有人拦他。他是少子,在这座宫殿里,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章台殿的门虚掩着。殿内有光,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胡亥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只手推开了门。殿内比外面暖和得多。殿角四处置着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墨汁和竹简的味道。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胡亥身上。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胡亥在那道目光下,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端着汤碗,跪下行礼,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儿臣给父皇请安。”嬴政没有叫他起来。他跪在那里,双手捧着汤碗,举过头顶。碗很重,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但他咬紧牙关,没有让那颤抖传到碗上。
“儿臣见父皇劳国事,夜不安寐,心中不安,特送羹汤一碗,请父皇保重身体。”他一字不差地把赵高教的话背了出来。说完之后,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砖上。地砖是青黑色的,被烛光照得发亮,他能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模糊的、变形的、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脸。
殿中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听到父皇的声音:“起来。”
胡亥站起身,仍然低着头,双手捧着碗。嬴政没有接。他看着胡亥,看了几息,然后说:“放这里。”胡亥将汤碗放在御案的角落,退后两步,垂手而立。嬴政低下头,继续看竹简,没有再看他。殿中又安静了,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胡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赵高说“说完就走,不要多留”,但他的脚不听话。他想再多站一会儿,想让父皇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嬴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胡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跪下叩首,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他站在廊道里,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廊道的暗处,望着章台殿的那扇门,望了很久。门没有再次打开。他不知道父皇有没有喝那碗汤,不知道父皇会不会觉得他贴心,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因此多看他一眼。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胡亥转过身,向宫门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腿上绑了沙袋。廊道两侧的铜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一只跟着他不肯离开的鬼。
他忽然想起了大哥。大哥在这个时辰,大概在书房里批注那些手册,或者在给父皇写信。大哥做的事,和他做的事,完全不一样。大哥在做有用的事,他只是在做讨好的事。有用的事会被记住,讨好的事只会被忘记。
胡亥加快了脚步,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在身后。
同一时刻,嬴政坐在御案前,看着那碗羹汤。汤已经不太热了,碗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的,不烫手。他没有喝。不是不想喝,是还不能喝。他要等一等,想一想。
胡亥来送汤,是出于孝心,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嬴政不知道。天启可以告诉他很多事,但天启不会告诉他一个人的心。他只能靠自己去想。胡亥是几个儿子里最像他的——不是长相,不是性格,是那种“想要被看见”的渴望。
嬴政年轻时也是这样,渴望被吕不韦看见,渴望被华阳太后看见,渴望被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见。他拼命打仗,拼命建功,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王位。后来他不需要证明了,因为他是始皇帝。但那种渴望还在,只是被压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冒出来,咬他一口。
胡亥心里的那种渴望,比他当年更浓、更烈、更不加掩饰。因为没有人在他身边告诉他——你不用证明,你是皇子,你生来就是尊贵的。嬴政自己也没有告诉过他。嬴政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话,不知道怎么让儿子觉得被爱。他知道的只有怎么当皇帝。
嬴政端起那碗羹汤,喝了一口。已经凉了,鸡汤的腥味很重,参片的苦味在舌上久久不散。他放下碗,继续批奏章。批完一卷,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多一些,把碗里剩下的都喝完了。然后他把空碗放在案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批奏章。
他没有让人去告诉胡亥“汤很好喝”。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喝完了那碗汤。这大概就是他能给的全部回应了。
胡亥没有等到父皇的回音。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父皇有没有喝那碗汤。他问过赵高,赵高说:“陛下喝完了。”赵高是从宫里的眼线那里得到消息的,眼线说陛下的案角放着一个空碗。
胡亥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失望,是一种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心口的感觉。父皇喝完了。他没有让人倒掉,没有赏给身边的人,他自己喝完了。这就是一个回应。不是表扬,不是夸奖,只是一碗汤被喝完了。
胡亥把这个消息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他对赵高说:“知道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他自己知道,那碗汤被喝完之后,他心里的那刺不但没有,反而扎得更深了。
因为他在想——如果送汤的是大哥,父皇会不会不只是喝完了,还会说一句“好”?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正月十五,咸阳宫张灯结彩。
始皇帝的五十寿辰如期举行。少府筹备了一个多月,规模之大,前所未有。第一天宴请群臣,咸阳宫的大殿里摆了三百多张案几,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的廊道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黑压压地坐了一片。嬴政高坐御座之上,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像一阵冷风,所过之处,没有人敢抬头。宴会进行了两个时辰,歌舞、祝酒、献礼,样样不缺,但没有一个人敢多喝一口酒,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这不是宴会,是朝会。只是多了一顿饭而已。
第二天宴请各国使节。匈奴、东胡、月氏、羌人、百越……大大小小十几个部族和国家的使节齐聚咸阳,向始皇帝献上贺礼。匈奴使节献了一匹汗血宝马,东胡使节献了一张白狼皮,月氏使节献了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
嬴政一一点头,命人收下,然后赐了回礼。比他们的贡品更重、更好。这就是大秦的威风——你送一匹马来,我还你一车丝绸;你送一张狼皮,我还你十面铜镜。不是交换,是碾压。
第三天是家宴。
地点不在章台殿,也不在议政大殿,而是在后宫的一处偏殿。地方不大,陈设也不奢华,但处处透着家常的温暖——墙上挂着绢画,案上摆着果品,火盆里的炭火烧得红彤彤的。
嬴政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后宫妃嫔,下首是诸皇子。扶苏坐在最靠近嬴政的位置,胡亥坐在扶苏的下首。其他几个小公子坐在更远的地方,有的还不到十岁,由母抱着。
胡亥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案上摆着几道菜,有炙肉、有鱼脍、有羹汤、有糕点。他没有动筷子,因为他注意到父皇也没有动。
父皇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扶苏也没有动,他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里,像一尊玉像。其他皇子见大哥没动,也都不敢动。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嬴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进嘴里。所有人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这就是家宴——皇帝不动筷,没有人敢动。皇帝吃完了,所有人也都要放下筷子。不是规矩,是本能。
胡亥夹了一块鱼脍,蘸了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不知道鱼脍是什么味道。他的注意力不在菜上,在父皇身上。
他在看父皇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哪道菜连碰都没碰。他要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去告诉厨子,下次父皇再来的时候,做他爱吃的。
坐在他斜对面的扶苏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吃着案上的菜,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父皇,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目光很平,不闪不躲,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就是看了,然后收回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胡亥注意到,父皇也看了扶苏一眼。不是朝堂上那种审视的目光,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平淡的,不经意的,但里面有东西。胡亥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一眼,比一碗羹汤重得多。
家宴进行到一半,最小的那个皇子忽然哭了起来。他大概三四岁,坐在母怀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哭了。哭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妃嫔们面露尴尬,母慌忙哄他,又是拍又是摇,但小皇子越哭越大声。嬴政没有发怒,他看了看那个小皇子,说了一句:“抱出去。”母如蒙大赦,抱着小皇子退出了偏殿。
偏殿里又安静了。胡亥低下头,继续吃菜。他在想,如果哭的是他,父皇会不会也说“抱出去”。大概会吧。父皇对所有的儿子都一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扶苏是唯一的例外。不是父皇对扶苏更亲近,是父皇对扶苏的要求更高。高到让胡亥觉得喘不过气。
家宴结束后,嬴政先起身离去。他走了之后,偏殿里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妃嫔们开始低声交谈,几个小皇子从案几后面爬出来,在殿中追逐打闹。扶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妃嫔们行了一礼,然后退出偏殿。
胡亥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水底的淤泥,被搅了一下,浑浊的、腥臭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也退出了偏殿。
家宴结束的次,嬴政在章台殿召见了扶苏。
不是谈新法,不是谈工程,是谈寿辰。嬴政问扶苏:“朕的寿辰,你准备了什么贺礼?”扶苏跪在御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儿臣没有准备贺礼。”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扶苏继续说:“儿臣以为,最好的贺礼,不是一件器物,不是一篇文章,而是父皇看到大秦的基越来越稳。儿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如果父皇觉得这也是贺礼,那这就是儿臣的贺礼。”
嬴政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
这就是扶苏。他不会送羹汤,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端着碗站在门外。他会去做事,做那些立在地上、百年不倒的事。那道墙是贺礼,那本手册是贺礼,那些被培训出来的工匠是贺礼。这些贺礼,父皇用得上,大秦用得上,一百年后的人也用得上。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扶苏,忽然说了一句与寿辰无关的话:“你瘦了。”扶苏微微一怔,低下头,没有接话。嬴政也没有再说。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嬴政挥了挥手,说:“去吧。”扶苏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他走出章台殿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站在廊道里,深吸了一口气。父皇说他瘦了。不是“你做得很好”,不是“朕很欣慰”,只是“你瘦了”。这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
扶苏迈步向宫门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