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破庙外打转,火光透过墙壁的裂缝,在庙内投下破碎的光斑。陈凡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腔的声音,也能感受到身边小石头压抑的颤抖。神像后的破洞里,挤着七八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头儿,里面好像没人。”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独眼汉子翻身下马,沉重的军靴踩在裂的地面上嘎吱作响。他没有立即进庙,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陈凡从缝隙中看见,那人仅剩的一只眼睛在火光下像狼一样扫视着周围。
“没人?”独眼冷笑,“那这脚印是哪来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陈凡演示种植时掉落的一块红薯皮。在火把下,那块焦黄色的皮显得格外扎眼。
“还热乎的。”独眼用拇指搓了搓红薯皮,放到鼻尖闻了闻,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甜的…粮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庙里每个人都听清了。那是比刀更可怕的两个字。
“搜!”独眼一脚踹开半掩的破门。
火把的光涌进庙内。陈凡从缝隙中看见,先进来的是两个同样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兵卒,但早已看不出官兵的模样——战袄脏得发黑,上面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他们手里的刀倒是磨得雪亮。
“头儿,这里有罐子!”一个兵卒发现了那口破陶罐,伸手一摸内壁,“黏的,刚煮过东西!”
独眼走到罐子前,伸出两手指刮了刮罐壁,放进嘴里咂了咂。他那只独眼在火光下猛地睁大。
“甜粮…”他低声说,然后突然提高声音,“庙里的兄弟听着!我们不是流寇,是宣府退下来的兵!朝廷欠饷一年半,我们也是被得没法子!有粮的,分一口,绝不为难!”
庙内死寂。
陈凡感到身边的小石头要动,急忙按住他。但那孩子终究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因为饥饿导致的嗝。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独眼的头猛地转向神像方向,咧嘴笑了,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原来在这。”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身后两个兵卒一左一右包抄。陈凡脑子飞速转动——硬拼是死路,四十个饿得站不稳的难民,对上三个有刀有马的兵卒,哪怕这三个兵卒也面黄肌瘦,但武器和人的经验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独眼的手要掀开遮在破洞前的破布时,陈凡做出了决定。
“军爷且慢!”他掀开布,主动走了出去。
独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刀已横在前。待看清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又放松了些,但独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就你一个?”独眼眯起眼睛。
“还有四十多口,都在这庙里。”陈凡平静地说,指了指身后,“老弱妇孺居多,能站起来的不到十个,都没兵器。”
独眼和两个兵卒交换了眼神。陈凡的坦白反而让他们犹豫了。
“刚才的吃食,是你的?”独眼盯着陈凡,像要把他看穿。
“是。”陈凡从怀中——实则是从系统里——掏出一个生红薯,完整的一个,在火把下泛着浅红的光泽,“就剩这个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红薯上。陈凡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止来自对面的兵卒,也来自身后破洞里藏着的难民。
独眼一把夺过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开一点皮,露出白色浆液。他舔了舔那点浆液,独眼猛地睁大。
“这是…什么粮?”
“番薯,也叫红薯,甘薯。”陈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南洋传过来的,耐旱,好种,产量高。这一个是种薯,能切块,一亩地能收几十石。”
“几十石?!”左边那个年轻些的兵卒失声叫出来,被独眼瞪了一眼,赶紧闭嘴,但眼中的震惊藏不住。
独眼把玩着红薯,沉默了许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只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贪婪、算计,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挣扎。
“你从哪来?”他问。
“南边,家里做粮货生意,路上遭了匪,只剩这个。”陈凡重复了之前的说辞,“军爷若想要粮,不如等三个月。我种下了这些薯种,”他指了指墙角那片新栽的沙地,“三个月后,能收几百斤。到时候,分军爷三成。”
“三个月?”独眼笑了,笑声涩,“老子能不能活过三天都难说。”
“那您现在了我,拿走这个红薯,”陈凡指了指独眼手里的种薯,“最多吃一顿。但留我活着,三个月后,您和您手下这二位兄弟,至少能有百来斤粮。这账,军爷会算。”
独眼不笑了。他盯着陈凡,又看看手里的红薯,再看看墙角那片新栽的、毫不起眼的沙地。最后,他看向破洞——那里,李叔带着几个还能站起来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木棍、石块,虽然发抖,但眼神决绝。
三个兵卒对四十个难民,本应毫无悬念。但四十个人眼中那种要拼命的狠劲,让独眼犹豫了。他见过这种眼神——在战场上,被到绝境的人,能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而且,他饿。他们三个都饿。怀里这个红薯,三个人分,连半饱都难。但若真如这年轻人所说…
“你叫什么?”独眼突然问。
“陈凡。”
“陈凡…”独眼咀嚼着这个名字,最后把红薯抛回给陈凡,“我叫赵大山,宣府镇总旗,现在是逃兵。记住你说的话,三个月,一百斤粮。”
“一言为定。”
赵大山深深看了陈凡一眼,转身:“走。”
“头儿!”年轻兵卒急了,“就、就这么走了?万一他骗…”
“他骗我,三个月后我再来,这庙跑不了,这些人也跑不了。”赵大山的独眼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但若他没骗…”他没说完,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火光消失在夜色中。
庙里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泣和喘息。李叔腿一软,瘫坐在地,手中的木棍掉落。小石头扑进陈凡怀里,浑身发抖。
“他们…真走了?”有人颤声问。
“暂时。”陈凡扶着墙,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的镇定是强装的,现在松懈下来,才感到后怕。
“三个月后怎么办?”李叔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一百斤粮,我们去哪弄?就算那红薯真能种活,这点地…”他指向墙角那一小片沙地。
所有人都沉默了。希望如泡沫般升起,又被现实戳破。
陈凡走到那片沙地前蹲下,手掌轻轻按在刚下的薯块上。掌心那股温热感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某种力量顺着掌心流入土壤。
【使用“基础种植加速”】
【消耗功德1点】
【目标:红薯扦苗(10株)】
【加速效果:生长周期缩短15天,成活率提高30%】
陈凡掌下,沙土微微拱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在月光下悄悄探出了头。
“能活。”陈凡站起来,转身看向庙里四十多双眼睛,“不仅能活,还能长好。但这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土地,更多人,更多红薯。”
“可地…”刘老爹被小石头扶着,虚弱地说,“好地早被大户占了,剩下的都是沙岗、坡地,种啥都不长。”
“红薯就喜欢沙地。”陈凡说,系统灌输的知识在脑海中清晰呈现,“而且,我们不占好地,我们开荒。”
“开荒?”有人苦笑,“没粮,没力气,怎么开?”
陈凡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破庙中央,从“怀中”又掏出几个红薯——这次是烤熟的,还冒着热气。他将红薯掰开,香甜的气味再次弥漫。
“先吃饱。”他一个一个分下去,“明天天亮,我教大家种红薯。不止种在庙边,我们去找更多沙地,更多坡地。三个月,我承诺赵大山的一百斤,只会多,不会少。”
人们接过红薯,小口小口地吃,这次不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咀嚼。火光重新点燃,映着一张张满是尘土却有了光的脸。
陈凡走到庙门口,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远处,赵大山离去的方向,似乎还有马蹄声隐约回荡。但他知道,那三个人只是开始。这乱世里,饿着肚子拿着刀的人,绝不止他们三个。
怀中,又有一个红薯在悄然生长。陈凡摸了摸它,这一次,他摸到的似乎不只是粮食。
而是,能在这片裂土地上深深扎下的。
身后,小石头蹭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陈大哥,红薯真能救我们所有人吗?”
陈凡低头,看见孩子眼中的希望,像墙角那抹刚破土的绿芽,脆弱却顽强。
“能。”他说,不知是在回答孩子,还是告诉自己,“而且,不止是救。”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照在破庙和庙前那片新垦的沙地上。沙地里,那几点绿意,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