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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光微亮时,陈凡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破庙角落里,桂花——那位失去婴儿的年轻妇人——蜷缩在草堆上,浑身发抖,脸色红得不正常。李叔蹲在她身边,粗糙的手掌试了试她的额头,脸色顿时沉下来。

“烧得烫手。”他哑声说。

庙里顿时弥漫开一种新的恐慌。饥饿能忍,病却难熬。在这缺医少药的年景,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命,更何况是心力交瘁、长期挨饿的人。

陈凡挤过去,看见桂花半睁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红薯——系统能无限提供食物,却治不了病。

“谁懂草药?”陈凡抬头问。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老弱病残聚集于此,本就是被灾难筛选后最孱弱的一群,哪还有懂医术的?

“往北十里,有个荒废的药王庙…”刘老爹虚弱地说,“早年间听说庙后山坡长着些草药,可这兵荒马乱的,谁认得?谁又敢去?”

陈凡正犹豫,庙外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金银花、连翘、薄荷,治风热初起。若是寒症,需生姜、紫苏。”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晨光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破庙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见是个女子,背着个破旧包袱,衣衫虽打补丁,却浆洗得净。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是何人?”李叔警惕地抓起木棍。

女子不答,径直走到桂花身边蹲下,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她先试额温,又翻看眼皮,最后三指搭在桂花瘦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陈凡这才看清她的脸——清瘦,面色因营养不良而苍白,但眉眼净,尤其那双眼睛,专注诊脉时沉静如深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眉角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清冷。

“邪风入体,又兼心火郁结。”女子睁开眼,声音平稳,“有针吗?”

“针?”陈凡一愣。

女子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卷,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微弯,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她又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将几针在火上细细烤过。

“扶她坐起,后背露出来。”

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李叔迟疑地看向陈凡,陈凡点点头。两人扶起昏沉的桂花,褪下她后背破烂的衣衫。

女子下针极快,手腕轻转,三银针已精准刺入大椎、风门、肺俞三。桂花浑身一颤,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呼吸竟顺畅了些。

“谁有生姜?姜也行。”女子头也不抬。

“我这有…”一个老妪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巴掌大一块瘪的姜,藏得严实,显然是她最后的家当。

女子接过,用随身的匕首切下薄薄两片,又向陈凡伸手:“热水。”

破罐里的红薯糊早已凉透,陈凡重新生火,烧了半罐热水。女子将姜片放入,又取出个小纸包,抖出些枯的叶片放入水中。不多时,一股辛辣中带着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

“喂她喝下,发汗。”女子将陶罐递给李叔,这才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凡,“你是主事的?”

陈凡这才回神:“算是。姑娘是…”

“林晚荷。”她简短地说,开始收针,“路过,听见咳嗽声,进来看看。”

“你是大夫?”

“家传医术,略懂皮毛。”林晚荷语气平淡,但陈凡注意到她说“家传”时,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她将银针仔细擦拭,收回布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林姑娘从哪来?”李叔一边给桂花喂药,一边问,语气仍带着警惕。

“北边。”林晚荷不愿多说,背起包袱就要走。

“等等。”陈凡叫住她,“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这…还有些吃食,姑娘若不嫌弃,用了再走不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这次特意选了最大最香的。红薯的香甜气息飘散,庙里响起一片吞咽声,但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救命粮,给救命的人,天经地义。

林晚荷看着那个红薯,喉头动了动,但没接:“诊金已收。”她指了指那块用过的姜。

“这算什么诊金。”陈凡将红薯塞进她手里,“姑娘孤身一人,这世道…还是吃饱了再赶路稳妥些。”

林晚荷握着温热的红薯,沉默片刻,低声道谢,小口吃起来。她吃得很慢,很仔细,连皮都细细咀嚼咽下,看得出饿极了,却依然保持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陈凡趁机打量她。包袱虽旧,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衣衫补丁细密,针脚整齐;尤其那双手,虽然也有劳作痕迹,但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净,绝不是普通农女。

“姑娘接下来去哪?”陈凡问。

“南下,寻亲。”林晚荷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擦了擦手,“告辞。”

“林姑娘!”陈凡再次叫住她。这次,他指着墙角那片沙地——一夜之间,那些红薯扦苗竟已长出两片嫩叶,绿得喜人,“姑娘既懂医术,可认得这是什么?”

林晚荷顺着他手指看去,怔了怔,走近蹲下仔细察看叶片形状,又轻轻拨开沙土看了看块茎,眼中闪过惊异:“这是…番薯?《本草拾遗》里提过,说南洋有之,健脾补虚,但中原罕见。你从何处得来?”

“偶然所得。”陈凡心中一喜,知道找对人了,“姑娘既认得,可知它习性?”

“书中说耐旱易活,荒年可代粮。”林晚荷站起身,看着陈凡,眼中第一次有了审视的意味,“你真要种这个?”

“不止要种,还要靠它活命。”陈凡指向庙里四十多张面黄肌瘦的脸,“三个月,我要让这里所有人吃上饱饭。但这荒年,饿不死人,病会死人。姑娘既懂医术,可否…”他顿了顿,郑重拱手,“留下,帮我们。”

破庙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晚荷,目光里有期盼,有怀疑,也有纯粹的好奇。

林晚荷沉默良久,晨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那道月牙疤痕在光下若隐若现。

“我留下,有何用?”她问,声音很轻,“草药难寻,银针治不了饥饿。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余力供养一个无用的医女?”

“姑娘错了。”陈凡摇头,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红薯——这次是生的,带着泥土气息,“有这个,就能吃饱。而吃饱了的人,才有力气开荒、种地、活下去。但若病了,一切都成空。姑娘的医术,和这红薯一样,都是救命的东西。”

他走到那片沙地前,手掌轻抚嫩叶。掌心微热,绿意似乎更盛了些。

“我以这亩红薯起誓,”陈凡转身,看向林晚荷,“姑娘留下,我便能让姑娘,让这里每一个人,每天吃上一个烤红薯。三个月后,顿顿吃饱。”

这话说得狂妄,但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种奇异的笃定。或许是一夜之间破土的红薯苗带来的震撼,或许是陈凡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庙里竟无人质疑。

林晚荷看着陈凡,又看看庙中一张张期盼的脸,最后目光落回那片嫩绿的红薯苗上。她想起南下这一路所见:饿殍遍野,人相食,父亲留下的医书和银针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而这番薯…若真如书中所说那般高产…

“我需一处净地方安置药具,”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紧攥包袱的手指松开了,“还需两人随我采药,这附近既曾有过药王庙,想来山中应有野生药材。”

“我去!”小石头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李叔站起身。

陈凡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欢迎留下,林姑娘。”

林晚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走到桂花身边,再次探脉,又查看了舌苔,眉头微皱:“热虽稍退,但体虚太甚,需补中益气。可有…红枣?或是黄芪?”

众人摇头。那些都是金贵东西,逃荒路上谁带得起?

陈凡却心中一动。他背过身,假装在怀中摸索,实则调出系统界面。红薯制品列表里,果然有【红薯枣泥糕】的选项,虽是灰色未解锁,但旁边有小字标注:以红薯仿枣泥,补中益气,适宜体虚者。

【功德不足,无法解锁“红薯食谱·中级”】

【当前功德:4/10】

还差六点。陈凡暗自记下,转身道:“暂时没有,但我想办法。林姑娘先开眼下能用的方子。”

林晚荷点头,取出一小截炭笔,在撕下的衣襟内衬上写方子。字迹清秀工整,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陈凡在一旁看着,忽然问:“林姑娘家中,原是行医的?”

林晚荷笔尖一顿,墨迹在粗布上晕开一小点。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写方。

那声“嗯”太轻,像风中的叹息。陈凡没再问,转身去安排采药的事。

头渐高,破庙里忙碌起来。小石头和李叔随林晚荷进山采药,陈凡则带着其余人,开始在庙周边开垦更多的沙地。红薯苗只有十株,但每株都能扦繁殖,只要成活,就能滚雪球般扩大。

晌午时分,陈凡用最后一点功德值,再次对那十株幼苗使用了种植加速。嫩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茎蔓开始匍匐延伸。

【红薯苗进入快速生长期】

【预计30天后可第一次扦扩繁】

三十天,比正常周期缩短了一半。陈凡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抬头看向北方群山。

那里,林晚荷三人已消失在草木稀疏的山道间。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像一枚落入死水的石子,在这濒临绝望的难民群体中,激起了新的涟漪。

而她眉角那道月牙疤痕,总让陈凡觉得,那背后藏着的故事,恐怕不比怀里的无限红薯简单。

远处山道上,林晚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晨光中,那个叫陈凡的年轻人正弯腰垦地,背影单薄,动作却稳。

“姑娘,看啥呢?”小石头问。

“没什么。”林晚荷转回身,握紧了包袱里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医书——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扉页上写着“医者父母心”,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是她添上的、血迹已涸的小字:

“乱世无父母,何以医心?”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继续向山中走去。

药香与薯苗的气息,在这片裂的土地上,正悄然混合成一种新的、坚韧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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