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伏龙山
柳林镇的清晨,是被羊肉汤的香味叫醒的。
苍玄推开窗户,看到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还有昨晚喝过的羊肉汤。虎大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蹲在羊肉汤摊子前面,手里端着一碗汤,嘴里叼着半个烧饼,吃得不亦乐乎。
“你哪来的钱?”苍玄下楼问。
“昨天晚上那个饼没用完。”虎大力含糊不清地说,“我留了半块,早上跟老板换了一碗汤。”
苍玄看了看他手里那碗飘着葱花和羊肉片的汤,又看了看他脸上满足的表情,沉默了。
“你那半块饼能换一碗汤?老板做慈善的?”
“老板说我长得喜庆,看着就想给我吃的。”虎大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羊肉汤浸得油汪汪的牙齿。
苍玄不想再问了,自己在旁边的包子摊买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自己吃,两个素的给虎大力——素的便宜,肉的要贵一文。
“我不吃素的。”虎大力抗议。
“你有羊肉汤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自行车是什么?”
苍玄没有解释,把素包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往镇外走。
出了柳林镇,官道继续向南延伸。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柳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竹林。竹子又高又直,遮住了天空,走在竹林间的路上,凉飕飕的,空气里全是竹叶的清香。
“伏龙山就在前面。”苍玄看了看地图,“翻过这座山,再走三天,就是天阙的地界了。”
“伏龙山有危险吗?”虎大力问。
苍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地图上标着,伏龙山是天机阁的外门驻地。也就是说,山上有天机阁的人。”
虎大力的脚步慢了下来。“那我们绕过去?”
“绕不过去。伏龙山是去天阙的必经之路,地图上标注的唯一一条路。如果绕山走,要多走半个月。”
“半个月也行啊,总比被天机阁抓走强。”
苍玄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半个月可以耽误。封印还有六十年才破,但我等不了六十年。王长生也等不了。”他没有详细解释为什么王长生等不了,但虎大力没有追问。
雪姬走在最后面,突然开口了。“伏龙山的天机阁外门,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金丹初期。比你之前遇到的血手人屠强不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雪姬说,“三十年前。”
苍玄不想问她三十年前为什么路过这里,继续往前走。
伏龙山不高,但很陡。山路是石头砌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很滑。苍玄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虎大力在后面,胖墩墩的身体在台阶上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苍玄及时拽住了。
“你该减肥了。”苍玄说。
“我爹说了,胖不是——”
“胖不是你的错,是红烧肉的错。你说过了。”苍玄打断他,“但如果你再胖下去,以后连台阶都爬不动了。”
虎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里的红烧肉罐头拿出来一罐,打开,一边爬台阶一边吃。
苍玄叹了口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牌坊。石头的,两柱子一横梁,横梁上刻着三个字:“伏龙山。”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穿着青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和之前在青石村遇到的鬼面卫不一样的装束,但苍玄一眼就认出来了,天机阁的人。
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炼气七八层的样子。他们看到苍玄一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了苍玄怀里的《破书》上。
“站住。”男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是什么人?来伏龙山做什么?”
“过路的。”苍玄说,“去天阙,翻山路过。”
“路过?”女的看了看苍玄腰间的长刀,又看了看虎大力腰间的两把猪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路过带这么多刀?”
“大荒出来的,不带刀活不到现在。”苍玄的语气很平静。
两个天机阁弟子对视了一眼。男的又看了看《破书》,皱了皱眉。“你怀里的那本书,是什么书?”
苍玄的手按在了《破书》上。“家传的族谱。”
“族谱?”女的笑了,“什么族谱用黑色的封皮?翻开来看看。”
“族谱不能随便给人看。”苍玄说,“祖宗的规矩。”
气氛僵住了。苍玄感觉到怀里的《破书》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这两个人已经起疑了,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人。
“让他们过去吧。”一个声音从牌坊后面传来。
一个中年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比那两个弟子的金色云纹高一级。他的修为,苍玄看不透,但《破书》给出了提示。
“筑基巅峰。天机阁外门执事。”
中年人走到苍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青玉佩上停了停。
“青玉佩,挺好看的。”中年人说,“哪来的?”
“家传的。”
“家传的?”中年人笑了,笑得很淡,“你这个‘家’,不简单。”
苍玄没有说话。
中年人让开了路。“走吧。翻过这座山,就是天阙地界了。路上小心,最近山上不太平。”
苍玄点了点头,带着虎大力和雪姬穿过牌坊,继续往上走。
走了很远,虎大力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天机阁弟子还站在牌坊下面,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不会追上来吧?”虎大力小声问。
“不会。”雪姬说,“那个执事认出了玉佩,但他没有揭穿。”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雪姬顿了顿,“天机阁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抓你,有人想帮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你。那个执事属于‘不想惹麻烦’的那一类。”
苍玄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块小小的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天机阁的人会认出来?为什么周一锤看到它说“挺好看的,别弄丢了”?为什么苍珩的碑文上,那个“苍”字和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太多的疑问,没有人给他答案。
翻过伏龙山的山顶,苍玄看到了让他震撼的一幕。
山的南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市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市的正上方,九个巨大的岛屿悬浮在天空中,岛屿上灯火通明,像九颗璀璨的星星。
天阙。
中州天阙。
“我的天……”虎大力张大了嘴巴,“那些岛是怎么浮在天上的?”
“阵纹。”雪姬说,“上古时期留下的阵纹,把九座山峰连拔起,悬浮在空中。已经浮了三万年了,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三万年……”虎大力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那上面住的都是什么人?”
“中州最强的九个宗门和世家。每一个都有上万年的底蕴,化神境以上的老祖宗多得数不清。”
虎大力缩了缩脖子。“那咱们还是别惹他们。”
苍玄看着那些悬浮的岛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王长生不在那些岛上,他在更上面。“天外天”的入口,在天阙的更高处。要找到王长生,他必须先到天阙,找到天机阁阁主,问清楚一切。
“走吧,下山。”苍玄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台阶不再那么陡,路也宽了一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苍玄决定在山脚的一个小村庄借宿一晚。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苍玄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婆婆,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付钱的。”
老婆婆看了看苍玄,又看了看虎大力和雪姬,点了点头。“进来吧,屋里有空房。”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老婆婆给他们煮了一锅粥,又热了几个窝窝头。虎大力吃得很香,苍玄也吃了不少。雪姬不吃,坐在角落里,白猫趴在她腿上打盹。
“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吧?”老婆婆坐在灶台边,一边添柴一边问。
“是,从大荒来的。”苍玄说。
“大荒啊,好远。”老婆婆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北边。那时候我男人还在,他是个行商,带着我走了好多地方。后来他死了,我就不出门了。”
“婆婆,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儿子在天阙城里做买卖,一年回来一两次。”老婆婆笑了笑,“习惯了,不觉得孤单。”
苍玄看着她,想起了王老头。同样的灶台,同样的柴火,同样的皱纹,同样的笑。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帮老婆婆收拾了碗筷。
“你们明天要去天阙?”老婆婆问。
“是。”
“那我告诉你们一条近路。”老婆婆指了指南边,“从村子往南,走三里,有一条小河。过了河,是一片桃树林。穿过桃树林,就是官道。顺着官道往南走,两天就到天阙了。”
苍玄记下了。
夜里,苍玄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怎么都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旁边床上的虎大力。虎大力睡得正香,嘴角流着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苍玄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的雪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白裙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雪姬。”
“嗯。”
“你活了多久了?”
“很久。”
“比王长生还久?”
雪姬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苍玄说,“你比王长生老多了。”
“你说什么?”雪姬转过头,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我说你比王长生——”
“我听到了。”雪姬打断他,语气比窗外的月光还冷,“你的意思是,我很老?”
“不是老,是……资历深。”
雪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苍玄开始后悔自己嘴贱。然后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我确实比他老。”
苍玄松了口气。
“但我不是人,”雪姬继续说,“所以不能用人的标准来衡量。”
苍玄想问“那你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最好别问。
第二天一早,苍玄在老婆婆家的桌上留了一两银子,然后带着虎大力和雪姬离开了村子。按照老婆婆说的路线,往南走了三里,果然看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浅,踩着石头就能过去。
过了河,是一片桃树林。
桃花正在盛开,粉红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面,像一张粉色的地毯。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苍玄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虎大力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不好吃。”
“那是花,不是吃的。”
“花也能吃,蜜蜂不就吃花吗?”
“你不是蜜蜂。”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又没看过我采蜜。”
苍玄决定不跟这个人说话了。
穿过桃树林,果然是一条官道。官道比之前的更宽,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路两边种着槐树,槐花也开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苍玄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羊肉汤还好闻。
“苍玄,你闻闻,这是不是蜂蜜的味道?”
“是槐花蜜的味道。”
“那是不是说,这附近有蜜蜂?”
“可能吧。”
“那是不是说,有蜂蜜可以吃?”
苍玄停下脚步,看着虎大力。“你不是说你不是蜜蜂吗?你怎么采蜜?”
虎大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苍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到了天阙,给你买蜂蜜吃。”
“你有钱吗?”
苍玄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两银子,沉默了一下。“到了天阙就有了。”
“怎么有?”
苍玄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破书》,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建议:到了天阙之后,去城东的‘百宝阁’当掉一些路上收集的妖兽材料。赤焰虎的牙齿、岩狼的皮毛、万蛇谷的蛇蜕,都可以换钱。”
苍玄把这些东西从包袱里翻出来——赤焰虎的牙齿是他用长刀从老虎嘴里撬出来的,岩狼的皮毛是在荒古禁地捡的,万蛇谷的蛇蜕是路上随手捡的。他一直带着这些东西,原本只是想留个纪念,没想到还能换钱。
“这些东西能卖多少?”虎大力问。
《破书》上又浮现出一行字:“粗略估计:约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虎大力眼睛都亮了,“够吃多少碗羊肉汤?”
“几百碗。”
虎大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苍玄把东西重新包好,继续赶路。走着走着,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商队。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缓缓前行。马车上着旗帜,旗上写着一个“李”字。
商队的人看到苍玄他们,一个骑着马的中年人从队伍前面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小兄弟,你们去哪儿?”
“天阙。”
“一个人?”
“两个人。”
中年人看了看虎大力,又看了看雪姬,目光在雪姬身上停了停,很快移开了。“天阙就在前面,不远了。你们要不要搭车?后面有一辆空马车,可以坐。”
苍玄犹豫了一下。
“不收钱。”中年人笑着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多谢。”苍玄没有拒绝。
三个人坐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比走路快多了。虎大力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苍玄没有睡,他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想着到了天阙之后的事情。
天机阁阁主。王长生的故人。苍珩建立的组织。
她要见他,为什么?
她要告诉他什么?
苍玄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
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苍玄的脸上,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在马车轻微的摇晃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白衣白发的人。
这一次,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的眉眼。清瘦的脸,深黑色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来了?”
“来了。”苍玄说。
“等你很久了。”
“我知道。”
那个人伸出手,苍玄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苍玄猛地睁开眼睛。
马车停了。
“到了。”中年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苍玄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城门,城门上刻着两个字:
“天阙。”
他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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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