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阙
天阙城比苍玄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像的要高。城墙是白色的巨石砌成的,高约二十丈,人在墙下像蚂蚁一样渺小。城墙上刻满了阵纹,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城门有五座,中间那座最高最宽,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边各两座稍微小一些。每座城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流像一条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这么多人……”虎大力踮着脚尖往前面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排着就是了。”苍玄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等着。
雪姬站在他旁边,白猫蹲在她肩膀上。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件白裙,而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发也束了起来,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修士女冠。苍玄注意到她的耳朵变尖了——不对,不是变尖了,是用什么东西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你在躲谁?”苍玄低声问。
“天阙城里有些人认识我。”雪姬说,“我不想被认出来。”
苍玄没有追问。雪姬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她不主动说,他也不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排队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城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的甲胄,口绣着一个“阙”字,腰间挎着长刀,面无表情地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哪来的?”守卫问。
“北边,大荒。”苍玄说。
“什么的?”
“投亲。”
“亲在哪儿?”
“城东,东市,马家布庄。”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长刀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虎大力腰间的两把猪刀。
“刀得登记。进城以后不许拔刀,拔刀就要坐牢。”
苍玄点了点头。
守卫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记下了苍玄和虎大力的名字、年龄、籍贯,以及三把刀的样式和长度。然后发给他们每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临”字。“这是临时身份牌,出城的时候要交回来,丢了要罚银子。”
苍玄把木牌收好,走进城门。
进了天阙城,他才知道什么叫“城”。城门外面的世界,和城里面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维度。街道宽阔得像广场,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街道两边的店铺不是一间一间的,而是一栋一栋的,有的高达三层、四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粗布的穷人,有穿着道袍的修士,有穿着异族服饰的外乡人,甚至还有几个身高过丈、皮肤发蓝的异族,虎大力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别盯着人家看。”苍玄拽了他一把。
“那是什么族?”
“不知道,但盯着看不礼貌。”
虎大力赶紧把目光移开,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
苍玄按照马德胜给的地址,往城东走。天阙城分为五个区域——东市、西市、南城、北城、内城。东市是做买卖的地方,店铺林立,商贾云集;西市是住宅区,达官贵人多住在那儿;南城是平民区,房子低矮拥挤;北城是宗门区,各大宗门在天阙的据点都设在那儿;内城是皇城,一般人进不去。
东市很大,走了快半个时辰才找到马家布庄。布庄不大,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面只有两间,但收拾得很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马家布庄”四个字,字迹端正,像是读书人写的。
苍玄推门进去。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打算盘。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苍玄一眼。“客官买布?”
“不是。我找马德义马老板。”
“我就是。你是……”
苍玄从怀里掏出马德胜的信,递过去。“马德胜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马德义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感动。“你们救了我堂兄和他闺女的命?”他站起来,绕过柜台,握住苍玄的手,“恩人!来,里面坐!”
他把苍玄和虎大力请到后面的堂屋,沏了茶,又让伙计去隔壁饭馆叫了几个菜。虎大力看着满桌子的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苍玄没动筷子,他也不好意思先吃。
“吃吧,别客气。”马德义笑着说。
虎大力看了看苍玄,苍玄点了点头。虎大力立刻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啃得满嘴是油。苍玄也吃了不少。在路上的这些天,他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苍玄兄弟,”马德义放下筷子,“我堂兄信上说,你们要去天阙找一个人?”
“对。天机阁阁主。”
马德义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天机阁阁主?你找她做什么?”
“有些事要问她。”
马德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天机阁阁主不是一般人能见的。她在内城,不,在内城上面的那些浮岛上。别说是你,就是天阙城的知府想见她,也得提前几个月递帖子,人家还不一定见。”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马德义想了想。“有倒是有,但不容易。天机阁每年都会对外招收弟子,如果你能考进去,也许有机会接触到高层的人。但天机阁的考核非常严格,你的修为……”
“筑基一层。”苍玄说。
马德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十六岁,筑基一层,在大荒算是天才了。但在天阙,这个修为想进天机阁,悬。”
“我知道。”
“那你还想试?”
“想。”
马德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行,我帮你问问。我有一个老主顾,他儿子在天机阁外门做事,我托他打听打听今年的考核什么时候开始。”他顿了顿,“但你们得有个地方住。你们先住我这儿,楼上有一间空房,挤一挤能住两个人。”
“多谢马叔。”
“别谢我,你救我堂兄的时候,也没让他谢你。”
吃完饭,马德义带他们上了楼。房间不大,但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只能睡一个人,虎大力主动说睡地上。“我胖,睡地上舒服。”
“你睡床,我睡地上。”苍玄说。
“不行,你有伤。”
“伤好得差不多了。”
“没好。”虎大力固执地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去,缩成一团,“你看,刚好合适。”
苍玄看着他圆滚滚的身体缩在地上,腿都伸不直,叹了口气。“明天去买张床。”
“买床要钱,省着点。”
苍玄没有再争。他知道虎大力不是在省钱,是在让着他。
夜里,苍玄躺在床上,听着虎大力的鼾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阙城的夜景很漂亮,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远处的内城方向,灯火更加密集,亮如白昼。内城的上方,九座浮岛悬浮在夜空中,岛上的灯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九颗永不坠落的星辰。
天机阁阁主就在其中一座岛上。
苍玄看着那些浮岛,心里想着王长生。王长生在天阙的更上方,在“天外天”的第七层。他在上面待了不知多少年,上不去,下不来。他是不是也像苍玄现在这样,在某个夜晚,看着下面的世界,想着下面的人?
“喵。”
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窗台上,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你也睡不着?”苍玄问。
白猫没有回答,舔了舔爪子,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中。
苍玄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苍玄去了一趟百宝阁。
百宝阁在东市的中心,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个炼气期的护卫。苍玄走进去,里面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丹药、法器、功法玉简、妖兽材料,应有尽有。一个伙计迎上来,笑容可掬。“客官,想买点什么?”
“不买,想卖点东西。”苍玄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赤焰虎的牙齿、岩狼的皮毛、万蛇谷的蛇蜕,还有几块在荒古禁地捡到的不知名的矿石。
伙计看了看这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客官稍等,我叫掌柜来。”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拿起赤焰虎的牙齿端详了半天。“三阶巅峰的赤焰虎,异变中?这牙齿保存得不错,能值十五两。”
“十五两?”苍玄觉得少了。
“十五两不少了。赤焰虎的牙齿虽然稀罕,但不是最值钱的部分。如果你有它的虎骨或者虎胆,那能值上百两。”
苍玄没有虎骨,也没有虎胆。那只赤焰虎被周一锤一锤子敲死了,大部分材料他都没来得及取。
“岩狼的皮毛,品相一般,五两。万蛇谷的蛇蜕,完整度不错,八两。这几块矿石……”掌柜拿起矿石看了看,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质地不错,三两一块,三块九两。”
总共三十七两。
比《破书》估计的少了一些,但也够用了。
苍玄收下银子,走出百宝阁。虎大力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手里的银子,眼睛发光。“多少钱?”
“三十七两。”
“够吃多少碗羊肉汤?”
“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吃?”
虎大力嘿嘿笑了。
两人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一张折叠床,两床被子,一些生活用品,又去粮店买了米面油盐。马德义不收他们的房钱,苍玄不好意思白住,就主动承担了伙食费。
回到布庄,苍玄把折叠床支起来,铺上被子。虎大力躺上去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比地上舒服。”
“那当然,花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够吃多少碗羊肉汤?”
“你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虎大力想了想,问:“三十七两银子减去二两还剩多少?”
苍玄无语。
第二天,马德义打听到了消息。天机阁今年的外门弟子考核,将在两个月后举行。考核的地点在天阙城北校场,报名需要提交身份证明和修为证明,年龄十六岁以下,修为炼气五层以上。
“你符合条件。”马德义说,“但你得想清楚,天机阁不是一般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怎么个难法?”
“天机阁的弟子,入了门就不能随便退。退阁视同叛逃,会被追。”马德义压低声音,“而且,天机阁内部派系很多,你一个外人进去,没有背景,很容易被当成棋子。”
苍玄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天机阁在追他。但他也知道,天机阁阁主可能知道王长生的下落,知道苍珩的秘密,知道《破书》的真相。不入虎,焉得虎子。
“我决定了。考。”
马德义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接下来的子,苍玄一边养伤,一边准备考核。天机阁的考核分为三关——第一关考修为,第二关考实战,第三关考心性。修为他没问题,筑基一层远超炼气五层的最低要求。实战他也经历过不少,荒古禁地的死尸傀儡、断龙岭的断臂镇压、万蛇谷的蛇群、枯骨原的战魂军团,每一次都是实战。唯独心性,他不知道考什么,也无从准备。
“心性就是看你这个人正不正常。”虎大力说。
“什么意思?”
“就是看你会不会突然发疯,或者突然哭,或者突然。”
苍玄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不会。
“你不好说。”虎大力认真地说,“你有时候挺疯的。”
苍玄没有反驳。他有时候确实挺疯的。比如一个人去赤焰虎的领地偷灵芝,比如在枯骨原上修复石剑,比如在万蛇谷里跟血手人屠硬刚。但这些“疯”,他都是清醒地选择的,不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
“应该没问题。”他说。
虎大力还是不太放心,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苍玄每天在布庄后面的小院子里修炼,早上打坐运转《引气诀》,下午练习刀法,晚上修炼《因果诀》。第二重“传承”他已经摸到了门道,但进度很慢,始终卡在“初窥门径”的位置。雪姬说这是因为他在“闭关修炼”,没有在真实的情境中使用传承之力。
“你得像在断龙岭上那样,去完成别人的遗愿,才能进步。”雪姬说,“坐在院子里打坐,一辈子都突破不了。”
苍玄知道她说的对,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天机阁的考核在即,他不能离开天阙城。
一个月后,苍玄的伤彻底好了。肋骨长好了,口的淤青也消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十六岁,比离开青石村时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苍玄,你变了。”虎大力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笑起来像个傻子,现在笑起来像个不傻的傻子。”
“……你这是在夸我?”
“在夸你。”虎大力咧嘴笑了,“变好看了。”
苍玄没有接话,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阳光正好。他拔出长刀,开始练习刀法。一刀一刀,虎虎生风,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虎大力蹲在台阶上,啃着从街上买来的烧饼,一边看一边给苍玄叫好。
“好!再来一个!”
苍玄没有理他,继续练刀。
刀法是他自己琢磨的,没有师傅教,没有功法参照,完全是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简单,直接,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这是人的刀法,不是表演的刀法。
雪姬坐在屋顶上,看着苍玄练刀,白猫趴在她腿上打盹。
“他的刀法怎么样?”虎大力抬头问。
雪姬没有回答。
“不好?”虎大力追问。
“不。”雪姬说,“很好。但没有师傅教,永远成不了高手。”
虎大力沉默了。他知道雪姬说的是实话。苍玄的刀法虽然实用,但缺少系统的传承,对上真正的高手就会吃亏。
“你能不能教他?”虎大力问。
“我不是用刀的。”雪姬说。
“那你用什么?”
雪姬没有回答,抱起白猫,从屋顶上跳下去,消失在巷子里。
虎大力叹了口气,继续啃烧饼。
晚上,苍玄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天阙城的月亮比大荒的亮,是因为城里灯火太多,把月亮映得更亮了。他看着月亮,想起青石村的月亮。青石村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苍玄。”
苍玄转过头,雪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
一把黑色的刀,刀身细长,微微弯曲,像一弯新月。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这把刀,叫‘夜月’。”雪姬说,“是一个故人留给我的。她用刀,她用这把刀过很多人。”
苍玄接过刀,抽出一截。刀身漆黑如墨,但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月光照在黑夜上。
“这把刀不是普通的兵器。”雪姬说,“它是有灵的。它会选择主人。如果你能用它,它就是你的。”
“如果它不选择我呢?”
“那你就用不了。”
苍玄握住刀柄,闭上眼睛。
刀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刀柄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从手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他感觉到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像一双眼睛,藏在刀刃深处。
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刀身亮了。
不是刺目的光,而是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
雪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它选你了。”
苍玄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夜月刀,刀身上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漆黑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刀和他之间多了一条线——像因果线,但更紧密,更直接。
“这把刀,曾经属于第一任持书人。”雪姬说,“她用这把刀,斩落过天道使者的头颅。”
苍玄的手猛地一抖。
第一任持书人。那个姓苍的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苍玄问。
雪姬沉默了很久,久到苍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苍梧。”雪姬说,“她的名字叫苍梧。苍天的苍,梧桐的梧。”
苍玄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苍梧。第一任持书人。他的——他不敢说“祖先”,但至少,和他同姓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苍玄问。
雪姬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和你很像。”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苍玄握着夜月刀,站在月光下。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仿佛看到,月亮里面,有一个白衣白发的女人,正在看着他。
苍梧。
第一任持书人。
苍玄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前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月亮没有回答,但月光洒在他身上,暖暖的。
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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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