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湖,荷花开了满塘。
陆奈站在湖边,支着画架,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正在画一朵半开的荷花——花瓣尖是深粉色的,往下渐变成浅白,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笔触很快,像是怕那朵花在她画完之前就会合拢。
“你知道吗,”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陈默说,“荷花是每天早上开的,下午就合了。所以画荷花只能在上午。现在这朵还开着,说明它今天心情好。”
“花还有心情?”陈默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
“当然有。”陆奈的笔顿了一下,“这朵的心情大概是——‘老娘今天就是要开到下午,让那些说我开不过中午的人都看看’。”
陈默笑了。温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伞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她刚从乐团排练完赶过来,演出服还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衫。她的目光在荷塘上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一朵全开的白荷上。
“外婆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她说,“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荷塘边上还没有木栈道,全是泥巴路。我穿了新买的凉鞋,踩了一脚泥,哭了一路。外婆说,荷花就是从泥巴里长出来的,你踩了泥巴,说明你离荷花更近了。”
“外婆真会说话。”陆奈说。
“她一直都会。”温念看着那朵白荷,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这句话。在万象城那件事之后,我也想了。有时候你觉得最糟糕的处境,也许就是离什么东西更近了一步。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万象城那件事发生在九个月前。那时候的温念,被人冤枉了也只是小声解释,被欺负了也只是红了眼眶。现在的她坐在荷塘边的长椅上,背脊挺直,目光平稳,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是温柔的,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她说的“离什么东西更近了一步”,也许不只是说荷花。
陆奈画完了那朵半开的荷花,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画。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把画笔往水桶里一扔:“我要加一幅。”
“加什么?”陈默问。
“荷花和泥巴。”陆奈重新铺了一张画纸,“画一枝荷花从泥巴里长出来,花瓣上还沾着泥点子。旁边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凉鞋上全是泥,脸上还挂着眼泪,但眼睛在笑。标题就叫《离荷花更近》。”
“那是我吗?”温念眨了眨眼。
“是你。也是所有踩过泥巴的人。”陆奈开始打草稿,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其实我小时候也踩过泥巴。不是真的泥巴,是另一种泥巴。我妈走之后的那几年,我觉得自己一直在泥巴里打滚。后来遇到你,遇到陈默,我才发现——那些泥巴不是困住我的,是托住我的。没有那些泥巴,我开不出花。”
她的笔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动起来。
“妈的,这句话可以写进扉页。”
东湖采风结束之后,陆奈的《四时记》进度突飞猛进。她用两周时间完成了夏季篇的全部六幅画——东湖的荷花、江边的落、暴雨中的公交站、深夜画室的台灯、翠庭苑院子里大爷趴在桂花树荫下吐舌头、以及那幅《离荷花更近》。
陈默每次去翠庭苑,都会看到她摊在桌上的新画稿。她的画风和《常》时期相比又有了一些变化——笔触更放松了,色彩更大胆了,构图里多了一些留白。她以前画画像是在跟画布较劲,现在像是在跟画布聊天。
“你这幅画的风好像能吹出来。”陈默站在一幅画着江边暴雨的画前面,画面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几乎平行于地面,一个撑着伞的人影在雨幕中艰难前行。
“那天的风确实很大。”陆奈盘腿坐在沙发上,用触控笔修改另一幅画的细节,“我从印刷厂回翠庭苑,伞被吹翻了好几次,最后脆淋着雨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递给我一条毛巾,说‘丫头,你傻啊’。我接过毛巾的时候忽然想——被风吹翻伞这种事,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但我好像从来没画过。为什么?因为它太常了,常到我忽略了它。但常不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吗?被风吹翻伞、踩一脚泥巴、在暴雨里狂奔、回家之后有人递给你一条毛巾。这些才是真正值得画的东西。”
陈默想起了那个凌晨三点崩溃后被他敲门叫回来的陆奈。那时候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他说她把自己掏空了。现在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用剧烈的情绪来证明自己在乎了。她的在乎融进了每一笔里。
八月,江城的夏天达到了顶峰。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八度以上,梧桐树上的蝉鸣从早响到晚,连大爷都放弃了院子的领地,整天趴在客厅的空调出风口前面,变成了一张融化了一半的橘色毛毯。陆奈贴了一张告示在冰箱上:“即起,凡进我房间不关门导致冷气外泄者,罚画一幅。”
陈默的不关门纪录是三次,被罚了三幅画。第一幅是陆奈指定的——画大爷。第二幅是温念指定的——画院子里的桂花树。第三幅是外婆指定的——画她。陈默画了一个圆脑袋和四棍子当四肢,外婆看了半天,说“不错,有进步,上次画的外婆只有三棍子”。
常资本的业务在夏天也进入了快车道。方旭的智能音箱正式投入量产,第一批产品已经送到那一百位独居老人手中。反馈比预期的好——大多数老人说语音识别比手机好用,但也有几个老人提了意见,说音箱回答问题的声音太硬了,不够亲切。方旭为此专门加了一个功能:可以让家人录制专属的语音包。比如老人的孙子录一句“,今天天气好,记得出去晒太阳”,音箱每天就会用孙子的声音提醒。
陈默去试用了那个功能。他对着方旭的工程机录了一句话,机器播放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许失真,但语气是他自己的——那种带着笑的调子。他想到如果有一个人每天都会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那她会听到什么样的内容呢?天气预报?还是别的什么?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了一边。
八月中旬,周经理带来了一个新。这次不是陈默主动找的,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方是一家做无障碍出行服务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是坐轮椅的,他做了一款App,可以查询城市里所有无障碍设施的位置和状态——地铁站的升降梯是否在维修、商场的无障碍卫生间是否真的能用、人行道上的盲道是否被共享单车堵住了。数据不是来自政府公开信息,而是由志愿者实地踩点上传的,每一条都有照片和时间戳,真实到残酷。
创始人姓吴,三十岁,轮椅是他十九岁那年一场车祸留下的。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轮椅的轮子刚好和陈默的办公椅齐平。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很有力——那是常年推轮椅推出来的。
“我做这个App的原因很简单,”吴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打磨,“我想要出门。不只是活着,是真的出门。去超市买菜,去电影院看电影,去江边吹风。但大多数时候我出不去。不是因为我的腿,是因为这座城市还没有准备好接纳我。”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地铁站的升降梯,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电梯已坏,维修中。”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期是两年前的。
“这个电梯,坏了两年,没有人修。我去找了地铁公司,找了残联,找了媒体。他们都说会处理,但两年过去了,那张纸还在。两年来所有坐轮椅的人到这个地铁站,都只能原路返回。不是他们不想出门,是这座城市把门关上了。”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外婆出院之后第一次去翠庭苑,虽然一楼的房子已经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但从小区门口到公交站的那段路,仍然需要温念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避开坑洼和乱停的电动车。有一次轮椅的轮子被卡在人行道的地砖缝里,温念试了好几次都没推出来,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帮忙抬出来的。那天温念回家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她看着自己磨红的手心,没有说一句话。
“你需要多少?”陈默问。
“三百万。用于优化App、组建全职的线下团队、把数据覆盖到江城周边六个城市。”
“我给你五百万。条件不变——数据要保持真实,照片要带时间戳,投诉入口要对所有用户开放。你做的是一个让更多人能出门的东西。这个门,不能再关了。”
签完合同,吴哥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抬头看着陈默,轮椅的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转了半圈。
“陈总,有一句话我进来之前就想问你。但刚才开会的时候我没问,因为不太专业。现在会议结束了,我可以问吗?”
“你问。”
“你为什么投我?不是因为轮椅的事吧。”
陈默靠在门框上,想了片刻:“你刚才说,你想要出门,不是活着,是真的出门。这句话让我想起我一个朋友。她的外婆之前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每次去医院复查都要从三楼背下来。后来她们搬了家,一楼,带院子,外婆每天能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我知道,如果外婆想出门去更远的地方——去江边,去公园,去她年轻时候工作过的老厂区看看——那些地方不一定欢迎她。”
吴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推了一下轮椅的轮子,整个人向后滑了半米,像是要给陈默让出更宽的路。虽然陈默并没有挡路。
“那个朋友的外婆,如果有一天想去江边,”吴哥说,“我来帮她查路线。”
十月的第一天,桂花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是满树满枝,一夜之间全部炸开。翠庭苑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浓到陆奈说“感觉鼻子被桂花揍了一拳”。温念把外婆的轮椅推到桂花树下,外婆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小花,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比老家那棵还香。”外婆说。
温念站在轮椅旁边,伸手接了一朵掉落的桂花。花太小了,落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朵桂花夹进自己的乐谱本里——那本乐谱翻开的那一页,是《小步舞曲》。
陆奈架起画架,开始画桂花。她说这棵桂花树她已经画了三次——冬天光秃秃的,春天发新芽,夏天枝繁叶茂,现在秋天开了花。四季画全了,正好放在《四时记》的最后一页。
“你画好了吗?”陈默问。
“快了。”陆奈的笔在纸面上点出细碎的金黄,那是桂花的花瓣,密密麻麻的,像星星落在树枝上,“还差一幅。不是桂花的——是别的。”
“什么?”
“不告诉你。”
十月中旬,陆奈的画集全部完稿。《四时记》一共二十四幅画,对应二十四个节气。立春的梧桐芽、雨水的江面、惊蛰的春雷、春分的野菜、清明的油菜花田、谷雨的采茶人、立夏的枇杷、小满的稻田、芒种的割麦、夏至的荷花、小暑的蝉、大暑的大爷吐舌头、立秋的第一片落叶、处暑的晚霞、白露的桂花、秋分的银杏——最后的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还在画中,但这十二幅都是发生在翠庭苑或者三个人一起经历过的地方。
最后一幅画是小雪。画面上是翠庭苑的院子,桂花树落了花,但枝丫上挂着陆奈去年元宵节挂上去的红灯笼。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锅火锅,三个人围坐在桌旁,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但模糊不了他们之间的笑容。
陆奈在画集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二十四节气,四季轮回,但有你们在身边,每一个轮回都是新的。”
她把这本画集命名为《四时记》,扉页题词改成了:“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在泥巴里开出花的人。”
画集交稿那天,陆奈在翠庭苑的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看着桂花树,看着蔷薇花凋谢后留下的枯枝,看着大爷追着一只蝴蝶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手机给陈默打电话。
“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说。
“哪里?”
“江边。就现在。”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翠庭苑门口,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手里还推着一辆。陆奈接过车,两个人沿着梧桐树的林荫道往江边骑。十月的江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江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在风里摇成一片银色的海浪。
陆奈把车停在江堤上,走到栏杆边,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向东流。夕阳把江面染成橙红色,和对岸的楼房剪影构成一幅宁静而辽阔的画面。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江边。”陆奈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没有去拨,“他说这条江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流过很多城市,最后流进海里。他说不管你在哪里,只要看到这条江,你就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你想去的地方,顺着江走,都能到。”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来江边,因为看到这条江就会想到他说的那些话,就会觉得他骗了我——他说不管在哪里看到江就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不在了。”
陈默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远处的货船拉了一声汽笛,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了很久。
“今天我想来。”陆奈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陈默,“因为画完了。二十四个节气,我把每一个都画下来了。我画到了小雪,画到了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吃火锅。我突然觉得他说得对。只要你还在,你就能看到这条江。他不在,但我还在。你还在,温念还在,外婆还在,大爷还在。”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笑容很稳。
“《四时记》的最后一个节气是大寒。大寒过了就是立春。立春的第一幅画,我想画我爸。不是画他走的那天——是画他带我来江边的那天。那时候我六岁,骑在他肩膀上,他指着江水说,西西你看,这条江流到海里,海比江还要大。那时候我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江面上的橙红色变成了深蓝,江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陆奈把手里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一幅小画——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江堤上,指着远方。
“这幅画我已经画好了。”她说。
十一月的第一天,温念的外婆在翠庭苑的院子里度过了她的七十八岁生。
那天阳光很好,桂花已经落了,但陆奈在树枝上挂满了她手绘的小彩旗,每一面旗子上都画着外婆喜欢的东西——桂花、大爷、收音机、小提琴、红棉袄。温念做了一个小蛋糕,上面着七蜡烛,代表七十岁,再加一代表八岁。她说外婆永远是她的八岁,因为八岁那年的外婆教她拉了第一首《小步舞曲》。
陈默送了一个方旭公司最新款的智能音箱——外壳是定制的,浅蓝色,上面刻着桂花的图案。他帮外婆录好了温念的声音,以后外婆只要说一句“念念”,音箱就会用温念的声音回答“外婆,我在”。温念录制的时候录了好多遍都不满意,不是觉得语气太硬了就是觉得语气太软了,最后是外婆按着她的肩膀说“就用第一遍”,才定下来的。
外婆对着音箱说了一声“念念”。音箱亮了一下,传出了温念的声音:“外婆,我在。”外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音箱的表面,像是在摸温念的头发。
陆奈送了外婆一幅画。画的是外婆坐在落地窗前,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画集。窗外是桂花树,树上有鸟窝,树下有陈默和温念并肩坐着,大爷趴在陈默腿上。画的标题是《最好的时光》。外婆把画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然后叫陆奈过来,让她在画的背面写一句话。
“写什么?”陆奈拿起笔。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今天’。”
陆奈写下了这句话。她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太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客厅里吃火锅。电磁炉还是那个电磁炉,锅底还是红油麻辣,毛肚还是三十串。外婆还是喝她的菌菇汤,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年轻人抢肉。大爷还是蹲在旁边等投喂。温念还是小口小口地吃。陈默还是被陆奈骂切菜太慢。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太一样。
吃完火锅,温念拿出了小提琴。她站在桂花树下——桂花已经落了,但树上的彩旗还在,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她架起琴弓,拉了一首大家都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比《小步舞曲》还要简单,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说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陆奈问她这首曲子叫什么。
“没有名字。”温念放下琴弓,“是我自己写的。今天早上练琴的时候忽然想到的。”
“写给我的?”外婆在落地窗后面问。
“写给我们所有人的。”温念转过头,看着陈默和陆奈,“里面有一段是想对陈默说的,有一段是想对西西说的,有一段是想对外婆说的。还有一段——还没想好对谁说。”
陈默的目光穿过院子里昏暗的灯光,看到温念在桂花树下站得笔直。她不再是为了谁而变得勇敢,她本来就勇敢。她不再是为了让人听到而拉琴,她拉琴是因为她心里有东西想唱出来。那把意大利老琴在她手里已经完全活了,不是因为他送了她一把好琴,而是因为她终于给了自己许可——许可自己发光。
十一月深秋,银杏叶全黄了。
那天正好三个人都有空——温念的乐团放了秋假,陆奈的《四时记》已经进了印刷厂不需要她盯了,陈默的常资本最近没有新在谈。他们推着外婆的轮椅,沿着江城老街那条银杏大道慢慢走。银杏叶铺满了整条人行道,金黄灿烂,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一整个秋天的梦里。
温念走在最前面,推着外婆的轮椅。她在某棵银杏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阳光穿过叶缝洒在她脸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一年前她曾站在另一棵银杏树下轻声说“过两周就全黄了”,一年后她站在更茂盛的一大片银杏树下,笑容比满树的金黄还要明亮。
陆奈架起速写本开始画。她说这是《四时记》里最好的一幅——因为银杏黄得最灿烂的时候,也是冬天要来了的时候。这种灿烂不是为了永恒,而是为了在凋零之前把所有的光都放出来。她觉得人也是这样的——那些最亮的瞬间,往往都是在知道时间有限的时候发出的。
陈默和温念并肩站在银杏树下。一片银杏叶旋转着飘下来,落在温念的头发上。陈默伸手帮她摘掉,手指碰到了她的发丝。温念没有躲,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金黄的叶缝间漏下来,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浅棕色。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笑意,还有某种比银杏叶更灿烂的东西。
“你知道银杏叶的花语是什么吗?”温念忽然说。
“银杏也有花语?”
“有。”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轻轻合上手指,“是‘坚韧’。银杏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活了两亿多年。它见过恐龙灭绝,见过冰河时代,见过一切生灭。但它还在这里。”
她把手心里那片银杏叶放在陈默手里。
“送给你。谢谢你让外婆有了能看到今天银杏的家。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温柔不是软弱。温柔是活了两亿年还能在秋天开一树金黄的树。是最坚韧的东西。”
陈默合上手掌,那片银杏叶还带着秋天午后的温度。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温念笑了一下:“不用说谢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奈在旁边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合上。她看着那棵银杏树下的陈默和温念,对着外婆的轮椅方向努了努下巴。外婆正看着那棵银杏树,嘴角有笑意。外婆注意到了陆奈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外婆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风把话吹散了一半,只有陆奈听到她在说什么。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念念这孩子,有人陪她看银杏了。”
十二月,江城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落在大爷的背上,落在翠庭苑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红灯笼还没有挂上,但陆奈已经在画她的新作了——不是《四时记》,那本已经交稿了。是另一本,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名字的画集。
她在画的是一幅跨年的场景。四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三个围坐在旁边。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窗外的桂花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远处有烟火升起。画面的角落里,一只橘猫蜷在沙发上睡觉。
她把笔放下,走到院子里。雪很小,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擦。她抬头看着桂花树,对着那棵陪了她一整年的树轻轻说了一句:“爸,新年快到了。”
陈默站在502的窗前,看着漫天细雪。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奈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张照片,翠庭苑的院子在雪中安安静静地裹着一层浅浅的白。
“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去年早。”她写道。
温念回了一张照片——桂花树上落着一层薄雪,树下的石凳上放着她的小提琴。琴盒开着,雪花落进去,在深棕色的漆面上化成水滴。
陈默看着那两张照片笑了,穿上外套出了门。
翠庭苑的铁艺门上,夏天开过的蔷薇只剩下了枯枝。但枯枝上覆着一层薄雪,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开出了另一种花。他推开铁艺门,看到落地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陆奈和温念已经在客厅里了,一个在煮姜茶,一个在往锅里下面。
他敲了敲落地窗的玻璃。陆奈抬起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进来。”
火锅沸腾着。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爷在沙发上打呼噜。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下一个春天,桂花树还会再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