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东峰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外套往前递了递:“既然是省纪委调查组的领导,都是有见识、懂规矩的。请各位……摸摸我这衣服。”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张小川脸上一扫而过。方才,他是故意将湿透的衬衫掖在里面,只露出相对爽的外套下摆。这本是防了一手,若张小川不在此事上做文章便罢,若他心怀不轨,硬要指责自己“态度抵触”“拒不配合”,那便怪不得自己当众撕开这层遮羞布了。
果然,张小川没安好心。
那就别怪他将这盆冷水,泼回去了。
张宏杰接过那件看似平常的外套,入手一抓,掌心传来的冷湿意让他眉头倏地紧皱。他是市纪委办公室主任,对系统内某些“加快进度”的灰色手段心知肚明,但他万万没想到,张小川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敢对慕东峰用上这些!曹刿锋副书记同意对慕东峰启动调查程序,本意是“保护”大于“审查”,想让他在这个敏感时期避开外界旋涡,暂时处于组织的“视线之内”。这层意思,他张宏杰是隐约领会了的。
若是曹书记知道,下面的人竟敢对他的保护对象“上手段”……
张宏杰心头一凛,不敢再想。
韩江雪敏锐地捕捉到张宏杰神色的细微变化,伸手接过外套。指尖传来的冰冷湿漉感让她目光骤寒,她抬起眼,视线如冰锥般刺向慕东峰:“你的外套,为什么是湿的?解释!”
“领导,情况是这样的……”张小川浑身一激灵,急忙上前半步想要辩解。
“我没问你!”韩江雪头也未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
张小川喉结滚动,将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韩江雪的目光重新锁定慕东峰:“你说。”
慕东峰站直了身体,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报告领导,在隔壁第二间询问室,我经历了所谓的‘冰火两重天’。先是以极低温冷风直吹,若我拒不交代,天花板上就会降下冰水混合物淋透全身,若仍不开口,立刻换成高温热风烘烤。如此循环,不知反复了多少轮。各位领导到来前,我刚经历完一轮冷水,全身湿透。或许是得知各位将至,我才被转移至此。这间屋子地面燥,空调温暖,大概是想让我的衣物尽快烘,消灭痕迹。”
“是这样吗?”韩江雪眼中寒芒更盛,缓缓转向张小川。
“不!没有!这纯属诬陷!他这是……”张小川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地否认。
“说实话,只是违规用手段的问题。”韩江雪再次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如果让我查出来你说谎,我第一个帮你!”
“张小川同志!”旁边的张宏杰也沉声喝道,“到底有没有这回事?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我……我……我……”张小川眼珠乱转,额上汗水涔涔,在韩江雪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张宏杰隐含警告的催促下,“我”了半天,却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领导,”慕东峰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如果对我的说法存疑,可以立即去查看隔壁第二间询问室。看看地面是否仍有未的水渍,墙壁是否异常阴冷湿。事实如何,一验便知。”
“领导!您千万别信他!”张小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叫道,“他一直就待在这个房间,本没去过别的屋!他在胡说八道,扰乱调查!”
“张主任,”慕东峰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小川,“如果我能证明我去过那间屋子,并且经历了那些,你是否就无话可说?”
张小川一愣,心里急速盘算。慕东峰一直被严密看管,他能留下什么证据?床单被褥肯定都换过了……多半是在诈我!想到这里,他心一横,咬牙道:“对!只要你拿得出证据,我……我认!”
“好,这是你说的。”慕东峰点了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一旁脸色发白的莫筱楠。
莫筱楠心头狂跳,手脚冰凉。他看我了!他难道要让我作证?如果我站出来指证张小川,那就等于彻底撕破脸,把自己绑上了慕东峰这条吉凶未卜的船。张小川背后有向国东,我以后在系统里还怎么立足?张小川绝对不会放过我!
她看向慕东峰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哀恳与恐慌。
慕东峰接收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那眼神似乎在说“别怕”。他转向韩江雪,朗声道:“当时在隔壁房间,我神智尚存时,在靠墙那张铁架床的里侧床沿木板背面,用指甲反复刻下了‘慕东峰’三个字。领导一查便知。”
莫筱楠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向慕东峰的目光里,嗔怨、担忧、后怕交织在一起。这个冤家……刚才真是把她的魂都吓飞了。
韩江雪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对张宏杰道:“张主任,我们过去。”
她迈步前,再次冷冷瞥向面如死灰的张小川:“张小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张小川牙齿咬得咯咯响,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梗着脖子道:“不可能!绝对没有的事!他这是栽赃陷害!我要求对质!”
韩江雪不再废话,冷哼一声,率先朝隔壁房间走去。张宏杰立刻跟上,两名省纪委的调查员也紧随其后。
房间门被推开,一股阴冷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地面虽经简单擦拭,但边角缝隙仍能看到明显的水痕,墙壁也透着不正常的湿冷。韩江雪径直走到那张简陋的铁架床边,俯身,伸手探向里侧床沿的背面。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摸索着,片刻,动作停住。
跟在后面的张宏杰和调查员也凝神看去。
只见那坚硬的老旧木料上,赫然有着几道深深的、由指甲反复刻划形成的凹痕,组成了三个虽有些歪斜却清晰可辨的字——慕东峰。
痕迹新鲜,木茬还是白的。
韩江雪直起身,转过身,面罩寒霜,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僵立在门口、浑身开始微微发抖的张小川。
“张小川!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张小川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看着韩江雪手中那件依旧湿的外套,又看向那床沿上铁证如山的刻痕,最后看向张宏杰,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最后的乞求:“张……张主任!我……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啊!周书记的事影响太坏了,上面催得紧,慕东峰他是关键知情人,我……我只是想尽快打开突破口!您……您要替我说句话啊!我……我是奉命……奉命办事啊!”
张宏杰脸色极为难看,他狠狠瞪了张小川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韩江雪,语气沉重:“韩组长,这件事……我们市纪委一定有责任,监管不力。我立刻向曹书记汇报,严肃处理!”
韩江雪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有力量:“张主任,我的建议是,鉴于张小川同志涉嫌严重违规,在调查期间对审查对象使用非法手段,并试图隐瞒事实、对抗调查,应立即对其停职,并由市纪委立案审查。如果你们市纪委内部调查有困难,或者需要回避,”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小川,“我们省纪委调查组可以介入,或者提请指定其他地市纪委监委异地办理。此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给组织、也给当事人一个清楚的交代!”
她的话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小川心上,也敲在了张宏杰的心上。这已经不是建议,而是明确的要求和最后的通牒。如果市纪委不立即、果断地处理张小川,那么省纪委就会亲自接手,届时,丢脸的就不只是张小川个人了。
张宏杰瞬间明白了韩江雪的决心和分量。他不再犹豫,立刻道:“韩组长放心,我们绝不姑息!我这就去打电话,向曹书记和市纪委常委会汇报此事,立即对张小川采取停职检查措施,并组织精力量彻查!”
张小川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