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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破庙出来之后,沈若棠的心里一直悬着一样东西。

不是害怕。害怕她已经习惯了。从苏州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连站都站不稳。后来她发现,害怕这个东西,和饿一样,和冷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忍过去了,就不那么怕了。她心里悬着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一绳子拴在她心口上,另一头攥在什么人手里,那个人时不时拽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她走在孙福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天还是灰的,路还是长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比昨天更冷了,像是冬天不甘心走,又回来了。她把脸埋在领口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面前散了又凝,凝了又散。

“孙伯。”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孙福停下来,回过头。他的右眼眯着,左眼肿着,看不清表情。他看了看身后,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吹过路面,扬起细细的灰尘,灰黄的,像一层薄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去。

“没有。”他说。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什么也没有。但那绳子又拽了一下。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凉,凉得她手指发僵。她把手指停在那个“生”字上,按了按。

“走吧。”孙福说。

她跟着他,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上的车辙印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几道,是密密麻麻的,一道压着一道,深的深,浅的浅,有的直,有的弯,像无数条涸的河流挤在一起。车辙印里积着水,水是黄的,上面漂着一层薄冰。路面上还有马蹄印,很大,很深,是钉了铁掌的马踩出来的。孙福蹲下来,摸了摸一个马蹄印,手指伸进去,整个指节都没进去了。

“很多马。”他说,“刚过去不久。”

“多少人?”沈若棠问。

孙福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但不会少。”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那绳子又拽了一下,比刚才重。

“是官兵吗?”她问。

孙福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官道延伸出去的方向。风吹着他的衣服,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出他很瘦。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小姐。”他说,“咱们得走快些。”

沈若棠没有问为什么。她跟着孙福,加快了脚步。她的脚底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痂长厚了,踩在地上不裂了。但走快了还是会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疼,像有人在她脚底塞了一块石头,每踩一步就硌一下。她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慢下来。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昨天那个大。远远就能看见屋顶的瓦片,灰的,密密地铺着,像鱼鳞。有的房子是两层的,木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镇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很粗,树冠光秃秃的。树下有一个石碾子,石碾子旁边蹲着几个老人,穿着黑布棉袄,缩着脖子,在晒太阳。

孙福在镇子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老人,又看了看镇子里面的街道。

“小姐。”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吃的。看看有没有……”他没有说下去。

沈若棠知道他想说什么。看看有没有官兵。她没有问。她在石碾子旁边蹲下来,靠着石碾子,把脸埋在领口里。那几个老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了。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要到哪里去。

孙福拄着拐杖,走进了镇子。他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沈若棠蹲在石碾子旁边,等着。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在地上打滚。那几个老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楚。她听见了几个词——“官兵”“往北”“抓人”。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但风把声音吹散了。

孙福去了很久。

沈若棠蹲在石碾子旁边,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她来回换了好几次姿势,孙福还没有回来。她往镇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看不见尽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还在。她把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上面的字——“北洋水师,赵铁生”。

赵铁生,你走到你娘身边了吗?

她不知道。她把铜牌揣回怀里,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孙福回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右眼里的光沉沉的,像压了什么东西。他走到沈若棠面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拐杖拄在地上。

“小姐,咱们得绕路。”他说。

“怎么了?”

“镇子里有官兵。淮安府来的,在查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墙上贴着告示,画着画像。”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衣角。“画的是谁?”

孙福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告诉了她答案。她不用问了。

“画得像吗?”她问。

孙福想了想。“像。也不像。画的是女人,你穿着男装,不一定认得出。”

沈若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是孙福的,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用木簪别着,藏在帽子里。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黑了,不像以前那样。她不知道画像上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现在的她和苏州沈家的沈若棠,已经不像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没有进镇子,从镇子外面的庄稼地里绕了过去。

庄稼地里的麦茬还没有翻掉,一茬一茬的,尖尖的,戳在脚底,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沈若棠踩着麦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麦茬断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碎骨头。孙福走在前面,拐杖拄在土里,每一步都拄得很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庄稼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河。河不宽,水是黄的,流得很慢。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踩在上面能过河。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能摔跤。

“过河。”孙福说。

他先踩上了第一块石头。石头晃了一下,他稳住,又踩上了第二块。他的拐杖拄在石头上,笃笃笃的,声音很脆。沈若棠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过。石头上很滑,她的脚底打了好几次滑,每次都赶紧抓住孙福的衣服。

过了河,又是一片庄稼地。地里的麦茬和刚才的一样,一茬一茬的,戳角。沈若棠踩在上面,脚底那道口子又开始疼了。不是闷闷的疼了,是那种尖锐的疼,像有人在用针扎。她咬着牙,忍着。她没有告诉孙福。说了也没用。他不能背她,他自己的腿还没好。她只能自己走。

走到傍晚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比昨天那个大一些,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沿着一道土坡排开,土坡上长着枯草,草在风中摇晃。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旁边放着几只木桶。有人在打水,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包着头巾。她看见沈若棠和孙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水。

孙福走过去,站在井边。

“大嫂,我们是过路的。”他说,“想讨碗水喝。”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若棠。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户人家。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碗水出来。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好几个豁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喝吧。”她说。

沈若棠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有茶味,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她不知道这碗水里放了几片茶叶,也许是一片,也许是两片。但她知道,这碗水是这个女人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在这个年头,茶是稀罕东西。

“谢谢大嫂。”她说。

女人摆了摆手。“你们从哪来?”

“南边。”

“去哪?”

“北边。”

女人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再问。她接过空碗,转身走进了屋里。

孙福站在井边,看了看四周。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白的,细细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今晚住哪?”沈若棠问。

孙福四处看了看,指着土坡下面。“那有个破房子,去看看。”

两个人走下土坡。土坡下面果然有一间破房子,墙是土坯的,倒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地。但还有半边墙站着,能挡风。沈若棠走进去,在墙角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瓦片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墙。墙是凉的,硬,硌得后背疼。

孙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拐杖放在地上,靠在墙上。他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沈若棠。沈若棠喝了一口,递回去。孙福也喝了一口。他把水囊放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外面的天黑了。破房子里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风从墙的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狗叫,汪汪汪的,叫一阵停一阵。

沈若棠靠在墙上,把怀里的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个“生”字,刻得很深。赵铁生说,京城的人比本人还狠。她不知道本人有多狠。但她知道,淮安府的官兵在追她。画像贴在墙上,画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画像上的人像不像她。她不知道官兵会不会认出她。她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她把铜牌揣回怀里,贴着心口。

“孙伯。”

“嗯。”

“你说,我们能到京城吗?”

孙福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在天上看着呢。”孙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会让你有事。”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屋顶。屋顶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屋顶上面是天,天上面是祖母。祖母在看着她。她不知道祖母能不能看见她,不知道祖母知不知道她在躲官兵。但她觉得,祖母知道。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孙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半夜里,沈若棠醒了一次。不是被冻醒的,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不是狗叫,不是风声,是马蹄声。很远,很轻,但很密,像有人在敲鼓。她猛地坐起来,竖着耳朵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孙伯。”她低声喊。

孙福已经醒了。他坐直了,右眼睁着,左眼肿着,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握着拐杖,握得很紧。

“别出声。”他说。

两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沈若棠屏住呼吸,不敢出气。她的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布里。

马蹄声从破房子外面过去了。不是从官道上,是从庄稼地里。马踩着麦茬,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沈若棠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说了什么。然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马蹄声远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沈若棠坐在黑暗中,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的牙齿又开始打架了,咯咯咯的,停不下来。她用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走了。”孙福的声音很低。

“他们是谁?”

“官兵。”

“是追我们的吗?”

孙福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的缺口往外看。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来,坐下。

“不知道。”他说。

沈若棠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想哭。哭没有用。哭完了,该死的人还是死的,该来的官兵还是来的。哭不跑他们,也哭不死他们。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膝盖上,滴在那件若兰的棉袄上。

孙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骨节粗大,手心全是硬茧。他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

沈若棠擦了擦眼泪。

“孙伯。”

“嗯。”

“我们明天多走些路。”

“好。”

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来了。

沈若棠的眼睛肿了,不是哭肿的,是没睡好。她的头沉沉的,像灌了铅。她的腿也沉沉的,像绑了沙袋。但她没有说。她把棉袄裹紧,把领子竖起来,把脸埋在领口里。她把怀里的书和铜牌按了按,跟在孙福后面,走出了破房子。

外面的天是灰的。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很淡。风停了,空气是静止的,冷冷的,的。地上有一层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两个人走上官道,往北走。

沈若棠跟在孙福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脚底那道口子又开始疼了,不是闷闷的疼,是那种尖锐的疼,像有人在用针扎。她咬着牙,忍着。她没有告诉孙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边上出现了一个路碑。石碑是青石的,不高,半人高,上面刻着字。字是红色的,漆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淮安府界”。

沈若棠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淮安府。官兵就是从淮安府来的。她不知道淮安府有多大,不知道淮安府有多少官兵,不知道画像贴了多少张。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抓住。被抓住,就什么都完了。

她迈开步子,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沈若棠学会了一件事——不再看路碑。路碑上写着什么,她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用。知道了这是淮安府,知道了那是宿迁县,知道了前面是徐州府,除了让她心里更沉,什么用也没有。她就低着头,看着孙福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孙福的腿好了一些。夹板拆了,布条解了。他的左腿还是肿的,但已经不亮了,是那种暗沉沉的肿,青紫色的,像淤血散开之后的样子。他走路的时候不再拖了,能踩实了。拐杖不再是他的第三条腿,只是一棍子,用来撑一下,不是用来撑全部。

“孙伯,你的腿不疼了?”沈若棠问。

“疼。”孙福说,“但能忍。”

沈若棠没有再问。她知道孙福说的“能忍”是什么意思。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就像她的脚底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她习惯了。人的身体很奇怪,什么东西都能习惯。疼能习惯,饿能习惯,冷能习惯,累能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不是没有了,是你把它忘了。它还在,只是你忘了。

第三天傍晚,她们到了黄河边。

沈若棠从来没有见过黄河。苏州的河是清的,绿的,像一条碧玉带子,静静地躺在田地中间。苏州的河很小,小到你扔一颗石子就能砸到对岸。黄河不一样。

她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河,腿有些软。

黄河不是河。是海。是一片黄色的、望不到边的、在翻滚在咆哮在怒吼的海。水是黄的,黄得像土,像泥,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水面上冒着白沫,一团一团的,像疯狗的嘴。水在翻,在滚,在扑,在咬,在把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撕碎、吞掉、吐出来、再吞掉。声音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不是水声,是雷声,是鼓声,是千万个人在吼,在喊,在哭,在笑,混在一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这就是黄河。”孙福站在她旁边,拐杖拄在地上,右眼眯着,看着那条河。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怎么过去?”她问。

孙福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沈若棠跟在后面。河堤很高,是用土垒起来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渡口。

渡口不大,几间破房子,一个木头搭的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船,船不大,船底是平的,船头翘起来,像一只只鸭子。船身上全是泥,黄黄的,了,裂了。码头上有人,不多,十几个,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着牲口的。他们有的在等船,有的在卸货,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着墙打盹。没有人说话,只有船工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楚。

孙福在渡口边停下来,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

“小姐,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问问。”

沈若棠站在渡口边上,看着孙福走过去。他走到一个船工面前,说了几句话。船工摇了摇头。他又走到另一个船工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船工也摇了摇头。他又走到第三个船工面前,这一次说的时间长了一些,船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若棠,点了点头。

孙福回来了。

“有船,但要等。”他在沈若棠旁边站住,“船工说,天黑之前能走。”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黄色的水在翻滚。她不知道这条河有多宽,不知道对岸是什么,不知道过了河还要走多远。她只知道,她得过去。过不去,就到不了。到不了,就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人站在渡口边上,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夕阳在黄河上洒了一层金粉,黄的水变成了金的水,翻滚的浪变成了流动的金子。沈若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苏州的夕阳是温柔的,像祖母的手,轻轻地在天边抹一笔红。黄河的夕阳是烈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金漆,泼得到处都是。

“上船了!”船工喊了一声。

沈若棠和孙福跟着人群上了船。船不大,人很多,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沈若棠被挤在角落里,背靠着船舷,面前是一个挑担子的男人,担子两头挂着竹筐。孙福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挡在她前面,隔开人群。

船开了。

船工用竹篙撑着河底,船慢慢离开了码头。沈若棠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看着河堤越来越低,看着天边的金粉越来越淡。船到了河中间,水流急了,船开始晃。不是轻轻地晃,是猛地晃,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它。沈若棠抓住船舷,手指扣在木头上,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她的胃翻了一下,不是饿,是晕船。

“小姐,别往下看。”孙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天。天是灰的,灰得很厚,像一床棉被,盖在头顶上。她盯着天,不看水。胃还是翻,但好了一些。

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对岸。

沈若棠下了船,脚踩在岸上,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扶住了孙福的胳膊,站稳了。她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晃的,在船上晃了半个时辰,她的腿忘了怎么站。

“走吧。”孙福说。

沈若棠跟着他,上了岸。

过了黄河,就是山东地界了。

这是沈若棠后来才知道的。当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过了河之后,路变了。官道还是官道,但两边的树不一样了。南方的树是杨树、柳树、榆树,叶子小,枝丫密。北方的树是槐树、枣树,叶子大,枝丫稀。南方的天是湿的,的,空气里有水汽。北方的天是的,燥的,空气里有沙子。

沈若棠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黄河。黄河在对岸,黄黄的,灰灰的,在暮色中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躺在天地之间。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跟着孙福,往北走。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黄河的那一边,那队从淮安府来的官兵已经到了渡口。领头的军官骑着枣红马,站在码头上,看着黄河。

“大人,”旁边的骑兵说,“天黑了,船工不渡了。明天一早才能过河。”

军官没有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那些黄色的水在翻滚。他从布筒里抽出画像,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去。

“明天一早。”他说,“过了河,往北追。她们走不远。”

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下了马。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啃地上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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