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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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风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沈若棠在回春堂坐诊的第十一天,来了一个穿绸缎衣裳的人。
那天是阴天。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巴巴的、灰蒙蒙的阴,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块灰布,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光透不下来,但也不冷。巷子里的风停了,卖菜的也不喊了,连那只天天被小孩追的母鸡都消停了,蹲在墙底下打盹。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若棠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翻到一半,目光停在“虫症”那一页。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着祖母教她的那些东西。虫症,在南方多见,北方少见。症状是吃什么吐什么,人越来越瘦,脸色蜡黄,舌苔发黑。治法是用“回春十三针”中的“驱虫针”,在足三里、天枢、中脘三施针,配合使君子、槟榔等药。她把这几个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模拟着捻针的动作。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是路过的,是朝这边来的,而且不是一个人。沈若棠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看见巷子里走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灰布长衫,是管家打扮,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急不慢,眼睛扫着两边墙上的门牌号。后面那个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管家在回春堂门口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门头上的匾额。“回春堂”三个字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有点暗,黑漆漆的,像三条趴在木板上的蜈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
“请问,沈大夫在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经常说这句话,说了很多年了,说得顺嘴了。
沈若棠放下书。“我就是。”
管家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沈大夫”这么年轻,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帽子,看起来像个半大小子。但他没有把惊讶写在脸上,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双手递过来。
“沈大夫,我家老爷病了,想请您过府瞧瞧。”
沈若棠接过帖子。帖子是红色的,烫金边,打开,里面写着一行字——“钱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京城首富钱有财”。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京城首富。钱有财。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首富”两个字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全京城最有钱的人。住在大宅子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坐轿子,进门有人伺候。这样的人,不会来她这条破胡同。
“你家老爷什么病?”她问。
管家摇了摇头。“太医院的人看了好几天了,看不出来。老爷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太医院的人说是伤寒,开了药,不管用。又说是疟疾,又开了药,还是不管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老夫人急得不行,到处打听好大夫。听人说南城有个沈大夫医术高明,就派我来了。”
沈若棠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塞进药箱。银针包、脉枕、几包常用的药材。她把药箱盖好,背在肩上。“走吧。”
钱府在城东,离南城不近。
沈若棠跟着管家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了好几条街。从南城的破胡同出来,经过一片热闹的集市,又经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最后到了一片全是高门大院的街区。路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头的瓦片越来越新,门前的石狮子越来越威风。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南城的煤烟味和泔水味,而是檀香味和花香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净净的味道。
管家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门很高,高到沈若棠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门楣。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写着“钱府”两个字,字是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光里闪着光。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张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吼。
管家推开大门,侧身让沈若棠先进去。
里面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是那种层层叠叠的、你走进去才发现后面还有、后面还有、后面还有的大。从大门进去是一个大天井,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填着白灰,净净的。天井正中间放着一口大铜缸,缸里养着荷花,荷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天井两边是抄手游廊,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能照见人影。
管家领着她穿过天井,经过一道月洞门,又进了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树不粗,但枝丫茂密,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几个杯子。一个丫鬟正蹲在树下拣花瓣,看见沈若棠进来,赶紧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
“老爷在后院。”管家说。
后院是钱有财的起居之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讲究。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青青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窗下摆着一盆兰花,兰花开着,白瓣黄蕊,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门是雕花的,雕着福禄寿三星,漆成深棕色,古色古香。
管家在门口停下来,轻轻敲了三下门。“老爷,沈大夫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沈若棠进去。
屋子很大,但光线很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绸缎窗帘,只留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屋子里点着檀香,香气浓得发腻,混着药味和汗味,闷闷的,像捂了一床厚被子。沈若棠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红木家具,雕花大床,床上的被褥是绸缎的,绣着龙凤呈祥。床边的桌子上放着药碗、茶盏、果盘,果盘里的苹果蔫了,皮皱巴巴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胖,圆脸,但那张圆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被子盖到口,露出来的手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青筋暴起。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着金簪,戴着翠玉耳环。她看见沈若棠,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传说中的“沈大夫”这么年轻。但她很快就站了起来,脸上堆出笑容。
“沈大夫,麻烦您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那种当家主母的稳。
沈若棠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把脉枕放在床上,拉过钱有财的手,搁在脉枕上。钱有财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铁,皮肤得像砂纸。她的手指搭上去,食指、中指、无名指,不轻不重。
脉象很怪。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浮取不得,中取不得,沉取才有。尺脉几乎摸不到,关脉弦硬如琴弦,寸脉浮而无力。她闭上眼睛,让手指在脉上停了很久,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不快,不慢,但乱,乱得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东一下,西一下,没有节奏,没有章法。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脉象乱,不是心乱了,是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看钱有财的舌苔。舌尖红,舌中黄,舌白,三种颜色分明,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舌下青筋暴起,紫黑色的,像两条蚯蚓趴在舌头底下。
“钱老爷,张开嘴。”沈若棠说。
钱有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珠是黄的,混浊的,像两颗煮老了的鸡蛋黄。他张开了嘴。沈若棠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酸腐的味道,不是普通的口臭,是那种食物在肚子里烂掉了、发酵了、变质的酸臭味。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虫症。
“钱老爷,你平时有什么感觉?”她问。
钱有财有气无力地说:“浑身没劲,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肚子疼,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她写的是使君子、槟榔、苦楝皮、雷丸,都是驱虫的药。写完了,她把方子折好,揣进袖子里。
“怎么样?”钱夫人走过来,声音有些抖,“沈大夫,我家老爷得的是什么病?”
沈若棠看着她。“不是伤寒,不是疟疾,是虫症。”
“虫症?”钱夫人的脸白了,“什么虫?”
“肚子里的虫。蛔虫。”沈若棠的声音很平静,“虫在肚子里,吸食人的精血,堵塞经络,所以吃什么吐什么,人越来越瘦。”
钱夫人的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吐。“这……这怎么治?”
“能治。”沈若棠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包,“扎针,把虫出来。再吃药,把剩下的虫打死。”
钱夫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的钱有财,又看了看沈若棠手里的银针。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扎吧。”钱有财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反正也死不了。”
钱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到一边,站在窗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
沈若棠打开针包,拈起一最长的针。她把钱有财的衣服掀开,露出肚子。肚子不大,不像胖人的肚子,瘪瘪的,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皮肤是黄的,巴巴的,能看到一一的肋骨。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摸到了脐下三寸的地方——关元。然后是天枢,在肚脐两旁。最后是中脘,在肚脐上四寸。
她深吸一口气,把针扎进了关元。钱有财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若棠捻转了两下,提了两下,然后。又扎天枢,又扎中脘。三针下去,钱有财的腹部开始蠕动。不是那种正常的蠕动,是那种不正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的蠕动。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钱夫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她的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钱有财的肚子,一动不动。丫鬟们也都退到了墙角,挤在一起,不敢出声。只有管家的脸色还算正常,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拿一个铜盆来。”沈若棠说。
管家赶紧跑出去,很快端了一个铜盆回来。盆是黄铜的,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把盆放在床边,退后几步,站在钱夫人旁边。
沈若棠又在钱有财的肚子上扎了三针,这一次扎得更深。她捻针的手法很慢,很稳,每一转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轻不重。祖母教她的时候说,“棠儿,你记住,扎针不是扎进去就行,要感觉到针尖下面的东西。针尖到了该到的地方,病人会有感觉,你也会有感觉。那个感觉,说不清,但你扎到了就知道了。”她现在知道了。她感觉到了针尖下面的东西——有东西在躲,在逃,在往深处钻。
钱有财的腹部蠕动得更厉害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从肚子爬到口,从口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面部。钱有财的脸扭曲了,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没有喊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是凉的,顺着脸往下淌。
“快出来了。”沈若棠说。
她盯着钱有财的脸,盯着他鼻梁两侧的皮肤。皮肤下面有一条线在慢慢移动,细细的,像一头发丝,从鼻梁往眉心爬,从眉心往额头爬。那条线爬到额头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然后它拐了一个弯,朝太阳的方向去了。
沈若棠的手指按在太阳上,感觉到了那里的搏动。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急,像什么东西在拼命地跳。她拿起一更细的针,在太阳上轻轻扎了一下。针尖刚刺破皮肤,那条线就猛地一缩,缩回了眉心,又停了一下,然后从眉心往下,往鼻尖爬。
“盆。”沈若棠说。
管家把铜盆端过来,放在钱有财的下巴下面。沈若棠用手指在钱有财的鼻尖上按了一下,那条线又停了。它停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权衡。沈若棠又按了一下,这一次按得更用力。那条线猛地一窜,从钱有财的鼻孔里钻了出来。
一条白色的虫子,一寸来长,像蚕一样,但比蚕细,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细毛。它落在铜盆里,在盆底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钱夫人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丫鬟们也尖叫了起来,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鸡。管家的脸色终于变了,白了,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叫。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盆里那条虫子,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沈若棠把虫子从盆里捡起来,放在一张白纸上。她用针尖拨了拨虫子的身体,翻过来,看了看腹部。虫子的腹部有一排一排的吸盘,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小嘴。
“还有吗?”钱有财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沙哑的,虚弱的,但比刚才有劲了。
沈若棠看了看他的舌苔。舌尖不红了,舌中的黄色也淡了,舌的白色也薄了。她又搭了搭他的脉。脉象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乱了。
“还有。”沈若棠说,“但不用扎针了。吃药,把剩下的打死。”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把刚才写的方子又誊写了一遍,递给管家。“一天两次,连吃七天。七天后再来换方子。这七天里,不要吃油腻的,不要吃甜的,不要吃生的。”
管家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钱有财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人,忘了怎么动自己的身体。但他坐起来了。他靠着床头,看着沈若棠,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沈大夫,你救了我的命。”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你说,要多少银子?”
“十两。”沈若棠说。
“十两?”钱有财愣了一下,“太医院那些人,每人拿了一百两,还没治好。你给我治好了,只要十两?”
“够了。”沈若棠把银针收好,放进针包里,把针包揣进怀里,“大夫不是做买卖的。”
钱有财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感激,是那种看一个人的光——看了,掂量了,觉得这个人值得交。
“沈大夫,你这个朋友,我钱有财交定了。”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恢复了那种大嗓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沈若棠笑了笑。“钱老爷客气了。”
她背起药箱,跟着管家走出了屋子。钱夫人跟在后面,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沈大夫,谢谢您。您救了我们家老爷,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沈若棠轻轻抽出手。“钱夫人,别这么说。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她转身走了。管家跟在后面,送她出了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了,沈若棠站在钱府门口,看着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张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吼。她看了它们一眼,转过身,走进了巷子。
回到回春堂的时候,天快黑了。
孙福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削了好些天的拐杖,没在削,就那么攥着。他看见沈若棠回来,站起来,把板凳搬进屋,又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孙伯,今天有人来过吗?”沈若棠问。
“没有。”孙福说。
沈若棠在诊桌后面坐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她把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上面的字——“北洋水师”。她把铜牌攥紧,攥得手心疼。然后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黑了。风吹进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狗叫,叫一阵停一阵。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今天赚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够交五个月的房租,够买好几个月的米。但她心里想的不是银子。她想的那个钱有财。京城首富。他认识很多人,认识很多有钱人,认识很多当官的。他到处夸她,她的名声就会传开。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他们就会来找她。找她看病,找她治那些太医院治不好的病。然后她就能走进去,走进那个她从未去过、但必须要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会来的。她等着。
她关上窗户,吹灭灯,躺到床上。
被子是凉的。她把自己裹紧了,蜷成一团。隔壁传来孙福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听着那鼾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钱有财的病好了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传开了。太医院的人最先听说。林墨轩坐在值房里,听着同僚们议论,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同僚。
“你说什么?”
“那个回春堂的沈大夫,把钱有财的病治好了。太医院治了一个月没治好的病,他几针就治好了。”
林墨轩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一个胡同里的小医馆,治好了太医院治不好的病。这不是打太医院的脸吗?”
同僚笑了笑,没敢接话。
林墨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明天我去会会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