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沈家大丫头吗?
“怎么了怎么了?这不是见微吗?”张婶快步朝沈见微走过来。
等走近了,她才看清楚。
沈见微头发乱成鸡窝,脸上全是灰泥,眼眶红红的,衣裳从领口到下摆都被撕破了,袖子上还沾着碎草屑,裤腿也扯开了好几道口子。
整个人站在寒风里,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你这是怎么了?”张婶伸手去扶沈见微的胳膊,碰到她身上的衣裳都是冰凉冰凉的,心疼得直啧啧。
沈见微看见有人来了,声音放得更惨了些,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说:“张婶!我妈和妹妹,要我…我……”
说到一半,她把嘴闭上了,摇了摇头,好像剩下的那些话说出来都嫌丢人。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比把话说全了还让人揪心。
这动静引来的不止张婶一个人。
对门李大爷家的门也开了,身后还跟着他家两个儿子媳妇。
王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赶紧就往外跑。
后巷子的刘婶、钱家两口子、还有几个正在附近的邻居,全都跑了过来。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沈家院门口就围了一大圈人,把沈见微狼狈不堪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这是?沈家大闺女怎么成这样了?”
“你看看这身上破的,这脸上脏的,这头发乱的……这是挨了多少打啊?”
“刚才她喊什么?蒋秀兰要死人?谁?她?”
“啧,我还真是头一回见沈家大丫头这副模样,这孩子平时多老实一个人啊。”
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有人去拽沈见微的袖子想看清她胳膊上有没有伤,有人凑近了观察她的脸。
沈见微就站在人群中央,任凭大家七嘴八舌地打量着、议论着。
她低着头,把两只手绞在身前,做出一副被吓坏了的可怜样子,肩膀还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像是强忍着不让自己放声大哭。
就在这个时候,蒋秀兰踉踉跄跄地从堂屋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扶着门框,脸上的红肿还没消,脚上趿拉着一只棉鞋。
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她本来不想出来,可外头的动静太大了。
刚刚搪瓷盆敲得她脑仁都快炸了,又听见沈见微在外面喊什么“死人了”,吓得她心里一哆嗦,赶紧跑出来看情况。
不看不知道,一看……
院门外头已经围了二十多口子人,黑压压一片,全都在盯着沈见微看。
而沈见微就站在人群当中,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比她刚才在屋里折腾自己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惨上十倍。
蒋秀兰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她心里暗道一声。
她终于明白,沈见微说的大礼是什么了。
蒋秀兰扶着门框,脸都吓白了。
她看着院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影,看着人群中央那个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的沈见微,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坏了!
真的坏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跟多少女人吵过架、斗过气,从来只有她拿捏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拿捏她的份。
可今天,她先是软话被呛回来,再是硬话被顶回去,然后撒泼被当成笑话看,最后豁出去要绑人,却被沈见微反过来揍了一顿。
现在倒好,这死丫头自己把自己撕扯得稀巴烂,跑到外头去哭天抢地,把四周的邻居全都招来了。
她蒋秀兰挨了打,脸还肿着呢,沈见微反倒成了苦主。
而这苦主相,还是沈见微自己给自己整出来的。
蒋秀兰只觉得自己活了半辈子的经验,全白搭了。
沈见微站在人群当中,低着头。
衣服被扯烂,脸上糊着墙灰,头发乱糟糟,上面还沾着碎草屑。
她这副模样,真的不能再真了。
站在人群中央的沈见微,心里头一点都不慌。
她甚至有点想笑。
当然,脸上半点都不能露出来。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些,拿手背去蹭眼角那本不存在的泪水,借着这个动作把嘴角那一丝弧度压下去。
蒋秀兰平里在村里是什么口碑,她沈见微门儿清。
左邻右舍看起来对蒋秀兰客客气气的,可背地里谁不戳她的脊梁骨?
仗着自家男人是沈红明,虽说沈红明也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可好歹在村里辈分不低。
蒋秀兰在左邻右舍面前眼睛长在头顶上,借了张婶家的盐从来不还,把王晾在晒衣绳上的床单蹭掉了也从不赔个不是。
和钱家媳妇吵过,和刘婶红过脸,连对门李大爷都被她数落过多管闲事。
一件一件,细数起来,蒋秀兰把半条村子都得罪遍了。
至于沈念念?
那就更别提了。
仗着蒋秀兰的势,沈念念在村里走路都带风,和年龄差不多的女孩显摆衣裳,嫌张家闺女指甲缝里有泥巴,嫌王家丫头辫子扎得土气。
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没一个和她玩得来的,背地里提起她谁不撇嘴?
再反观她沈见微自己。
村里人提起沈家大丫头,谁能说一个不字?
隔壁的王,她帮着挑过水;隔壁的张婶,她帮着搬过粮食;对门的李大爷,那年摔了腿,沈见微帮他劈过柴。
谁家的农活忙不过来,远远喊一声,沈见微就过去搭把手。
从不和人红脸,从不计较,从不娇气。
村里谁不知道沈家大丫头听话、懂事、活麻利?
她沈见微是什么人,她们是信沈见微,还是信蒋秀兰?
前世蒋秀兰靠“偏心亲妈”这块牌子压她,现在这块牌子,她沈见微亲手砸了。
这辈子,她要蒋秀兰也尝尝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
就在大家围着的时候,蒋秀兰已经扶着门感觉腿都软了。
而沈念念,还在屋里手忙脚乱地整衣裳、往脸上抹雪花膏。
她觉得这副狼狈样子被人看见就嫁不出去了。
等她磨磨蹭蹭再出来的时候,场面恐怕已经彻底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