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灵田的旱情，顾清玄并没有立刻回乱葬岗。
他提着扫帚，沿着水流的方向，往山下走去。水流汇聚成小溪，溪水旁，坐落着一排红砖建筑。建筑的烟囱里正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里是忘归宗的丹房。
丹房是宗门的重地，平里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今天，气氛却格外诡异。大门敞开着，几个丹童像没头苍蝇一样跑进跑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
“快！快去挑水！”
“水没用！火灭不掉！”
“长老还在里面！谁来救救长老啊！”
顾清玄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丹房内部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炒豆子一样。那是丹炉炸裂的前兆。
一个穿着黑袍、头发被烧焦了一半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满脸黑灰，衣服上还冒着火星，一边跑一边咳出黑烟。
这是丹堂长老，孙不二，凡蜕境开脉八层。
“快跑！炸了！要炸了！”孙长老声嘶力竭地喊道，一把推开挡路的丹童。
顾清玄站在原地，没动。
孙长老冲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挡路的老头。他正要张口大骂，却猛地看清了顾清玄的脸。
那一瞬间，孙长老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炼制一枚“九转还魂丹”，也是像今天这样，丹炉失控，火毒弥漫。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一个路过的樵夫，站在丹房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火太大了，把柴撤了就好了。”
当时他不信，结果丹炉炸了，整个丹房毁于一旦。
此刻，看着顾清玄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孙长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你是谁？”孙长老颤声问道，“快跑！丹炉要炸了！”
顾清玄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丹房深处。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丹炉。此刻，丹炉已经被烧得通红，炉盖在剧烈震动，仿佛有什么凶兽要破炉而出。炉身周围，缠绕着一层紫黑色的火焰，那是“火毒”，凡是被这火焰沾到，金石也要融化。
“火太大了。”顾清玄淡淡地说了一句。
“废话！”孙长老急得跺脚，“我知道火大！可这火是灵火，撤不掉啊！水浇不灭，土掩不住！”
顾清玄走进了丹房。
高温扑面而来，把人的眉毛都烤焦了。孙长老想拉住他，却不敢靠近那股热浪。
顾清玄走到丹炉前。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灭那紫黑色的火毒，而是直接伸进了那通红的炉口里。
“不要！”孙长老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惨叫声没有传来。
孙长老睁开眼，只见顾清玄的手臂没入了炉口，但他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清玄在炉子里摸索着。
他在找东西。
几秒钟后，他摸到了一颗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那是还没炼化完全的丹药，也是导致火毒失控的源。
他抓住了那颗丹药。
紫黑色的火毒像是受到了挑衅，瞬间暴涨，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但奇怪的是，那些火焰烧到他的肩膀处，就再也前进不了分毫，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吞噬了一般，迅速黯淡下去。
顾清玄把手抽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颗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丹药。丹药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药太杂，火太急。”顾清玄看着那颗丹药，评价道，“这东西吃了，会死。”
说完，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那颗凝聚了孙长老无数心血、也是导致炸炉的罪魁祸首，在他手里碎成了粉末。
随着丹药碎裂，丹炉内的火毒瞬间消散，通红的炉身也开始冷却，变回了青铜的原色。
丹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顾清玄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孙长老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顾清玄那完好无损的手，又看看那尊安静下来的丹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世界上，能徒手进丹炉、捏碎半成品丹药的，除了传说中的“丹圣”，他想不到第二种人。
可眼前这个老头，穿着补丁衣服，提着扫帚，怎么看也不像啊！
“长老，”顾清玄转过身，看着孙长老，“炉子里的灰，该清了。灰太厚，火就不匀。”
“哦……哦，对，清灰。”孙长老机械地点着头，完全失去了长老的威严。
顾清玄没再多说，提起扫帚，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孙长老突然追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请留步！”孙长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老收我为徒！哪怕做个杂役弟子也行！”
顾清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教不了你。”顾清玄淡淡道，“你太急了。炼丹如做人，急了，就会炸。”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长老跪在地上，看着顾清玄远去的背影，羞愧得满脸通红。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十年，为了追求丹道极致，急功近利，生无数，结果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原来，差的不是天赋，不是灵药，而是这一颗“不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