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雄反了的消息传到夹城那天，是三月中。
消息不是宋军传来的，宋军不会告诉降兵外面发生了什么，是李勇从栅栏边听来的。他蹲在栅栏边假装晒太阳，听外面两个换岗的宋兵聊天，一个说全师雄已经打下了彭州，另一个说王全斌气得把案上的杯子全摔了。
李勇听完，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帐篷。
“全师雄反了。”
他蹲在刘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蜀兵在绵州反的，推全师雄为主帅，号兴蜀大王，现在正往成都打，蜀地十几个州都响应了。”
张猛把削木棍的刀放下，王铁枪抬起头，刘泰把手里的短刀翻了个面，刃口在帐篷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多少人。”
“据说有两三万，还在滚雪球，越滚越大。”
“宋军呢。”
“王全斌把主力调去对付全师雄了，留守夹城的兵力比之前少了一半。”
张猛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这是机会。”
“是机会。”李勇说，“但也危险，全师雄的人离夹城不远，万一宋军怕夹城里的降兵跟着反——”
“先下手。”刘泰打断他。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把短刀回靴筒，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
“李勇，我给你两天时间，把夹城周围宋军的布防全部摸清——哨塔几个人，几班换岗，换岗时有什么空隙，辎重营守兵多少，粮草在哪，武库在哪，所有的细节，画在图上。”
李勇点头。
“张猛，你去串联，一个一个找，别扎堆，找那些跟宋军有血仇的，家里死了人的，被欺负狠了的，先找我们认识的，再通过他们找别人。就问一句话——想不想报仇。想，就拉进来。不想，别提第二句。”
张猛把削尖的木棍往腰间一。
“铁枪，你想办法把营里藏着的兵器统计一下，缴械的时候有人藏了刀，有人藏了枪头，有多少算多少，列个单子，藏好，别让宋军发现。”
王铁枪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两天。”刘泰说，“两天之后，我要知道我们能拉多少人，有多少家伙，宋军最薄弱的地方在哪。”
没人说话，张猛第一个掀帘出去，李勇紧跟其后。王铁枪最后走，走到帐篷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泰一眼。
“泰哥。”
“嗯。”
“我哥死在王全斌手里。”
“我知道。”
王铁枪点了点头，弯腰出了帐篷。
刘泰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靴筒里的短刀又，在手里翻了个面，刀面映着头顶帐篷破洞里漏下来的一线月光，冷森森的。他把刀回去，站起来，走出帐篷。
夹城的夜是安静的，只有风声，只有栅栏木桩在风里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哨塔上，火把在风里一摇一晃，把哨兵的身影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刘泰站在帐篷外的阴影里，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火光，开始在心里数人头。
张猛——蜀北猎户的儿子，脾气暴，嘴臭，但对弟兄们是真心的，他串联的人不会少。
王铁枪——闷葫芦一个，但他在蜀军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硬茬子不会少，他哥的死讯传开之后，替他哥报仇的人不会少。
李勇——斥候队的老兵，认识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兵，他串联的人不会多嘴，不会走漏风声。还有他自己，在禁军里待了两年，教过不少新兵练刀练枪，那些新兵后来分散到各营，有的在夹城里，有的在外面，他们也许还记得他，也许会跟着他，也许不会。
没关系，不的，不强求。他需要的不是人多，是心齐——三百个心齐的，比三千个墙头草有用。
第二天一早，张猛开始行动。他拿木棍敲了敲王铁枪的铺盖。
“起来，给我搭把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沿着夹城里的土路，朝西边那片旧马厩走去。夹城里三三两两聚着晒太阳的降兵，有的在捉虱子，有的在补衣服，有的拿石头在地上刻棋盘。
张猛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跟熟人打个招呼。经过刘泰的帐篷时，刘泰正蹲在门口磨刀，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张猛在一个同乡的帐篷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跟他进去的那个同乡拍着他的肩膀送他到门口。
“算我一个。”
走到下一个帐篷，又是半个时辰，出来时多了两个人跟在身后——一个是王昭远残部的老兵，一个是原禁军里的伙夫。老兵的手上全是刀疤，伙夫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头的菜刀。
张猛朝他们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帐篷。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已经走遍了半个夹城，回来蹲在刘泰旁边，低声报了个数。
“三十七。都是有血仇的——有的家人被宋兵了，有的房子被烧了，有的只是单纯恨。”
“单纯恨的先放一放，有血仇的优先。”刘泰说。
李勇那边进展更慢，但也更扎实。他在斥候队待过，知道怎么用最短的句子说最重要的事。他串联的人不多，只有十六个，但个个都是老兵——有的在斥候队跟他出生入死好几年，有的在北边防线跟契丹人打过游击。
十六个人，个个能打，个个嘴严。
李勇跟他们说了什么，刘泰没问，他只看到当天晚上，其中两个人蹲在栅栏边，假装闲聊，用眼角的余光把哨塔的换岗规律记了下来。
王铁枪的串联方式最安静。他不说话，只是走到一个人面前，站住，那人抬头看他，王铁枪把铁枪往地上一顿，那人就懂了。他哥王铁柱在蜀军里人缘极好，他哥死了，替他哥报仇不需要废话。
王铁枪用这个方法拉来了二十一个人，大多是蜀北兵，有几个跟他哥认识了很多年。
第三天晚上，四个人重新聚在帐篷里。
李勇把夹城布防图铺在地上，图是用炭条画在一块拼接起来的破布上，画了整整两天，每一处哨塔、每一段栅栏、每一队巡逻兵都标得清清楚楚。
“北边辎重营。”李勇的手指落在图上，“守兵不到一百，旁边就是武库，武库守兵平时不到五十，换岗频繁，子时那班刚接岗，人都还是蒙的，反应最慢。”
“就子时。”刘泰说。他把短刀从靴筒里，刀尖点在布防图上武库的位置，
“明晚子时，北边辎重营栅栏外，所有人嘴里咬木枚，不许说话，不许点火。铁枪打头阵，目标是武库。张猛带人搬东西，盔甲兵器全部搬出来当场分发。李勇带弓手压阵——有宋兵吹号角，就射死。”
他抬起头，环视三人。
“还有一件事。明晚动手之前，我要每个人都记住——我们从夹城里出去，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死去的那些人。”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张猛站起来，把那削了好几天的木棍往地上一顿。
“三月十五，子时。”
王铁枪点了点头。李勇把炭条碾碎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去通知弟兄们，让他们今晚把鞋带都系紧。”
他说完转身出帐，脚步轻而快，像是当年在斥候队时一样。刘泰从地上捡起一块令牌，是那七块之一，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王全斌帐下”。
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铁片上印出了他手掌的纹路。
明晚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