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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牧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夜幕的边角上用手指抹了一下。场的草坪上全是露水,他走过的时候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校服上沾满了防空洞里的泥浆和龙蛭死后溅出的灰色体液,袖口被岩壁刮破了一道口子,左手食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在隐隐作痛。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拇指大小的暗红色虫蛹,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状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他用龙蛭尸体、龙骨残芯的碎屑和自己的血炼制出来的血蛭蛊——还没有完全成形,需要在宿主身上寄生七天才能彻底成熟。但即便是半成品,也已经能用了。他把它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掌心的虫痕安安静静。溯光蛊吃饱了残芯之后陷入了类似冬眠的状态,温度从昨晚的灼烧级降到了温热级,那股饿到让人发疯的饥饿感暂时消失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颗米粒大小的残芯能让一只六转时蛊安分多久?最多三天。三天之后,饥饿感会卷土重来,比第一次更猛烈。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更多的龙髓。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圈——不是走最近的那条路,而是沿着荣城的旧城区边缘绕了一个大圈。凌晨五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在远处扫地的声影。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下,一边走一边用昨晚血印之后残存的感知能力扫描脚底下的地面。

血印的效果还在。溯光蛊虽然睡了,但血印建立的感知通道没有完全关闭。他能“感觉”到方圆两百米内所有龙髓残留的分布——大多数是零星的、含量低于万分之一的碎屑,埋在地下三到五米的位置,没有任何开采价值。但有两处信号稍微强一点,一处是荣城老火车站的地下,另一处在护城河的河床底下。都不是他现在能挖到的深度。他需要的不只是龙骨碎片,他需要的是更大范围的感知能力和更精准的定位能力。血印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想要恢复前世那种覆盖整座山的感知力,他至少需要突破凡胎境三阶,把蛊力循环稳定下来之后才能做到。

回到家的时候舅舅的鼾声还没停。他轻手轻脚地溜进卫生间,把校服泡在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左手食指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用肥皂搓了两把,找了张创可贴裹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张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还是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把右手抬起来,在镜子里看掌心那道虫形的疤痕。暗红色的,安静的,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手翻了个面。手背正对着镜子。

然后他看到了。

在手背正中央,靠近指的位置,多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不是虫痕那种疤痕,是一个规则的图形——外圈是一个圆,里面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个极小的点。像是被针尖刺出来的,颜色浅得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炼蛊印记。

昨晚他在给溯光蛊做血印的时候,不仅仅激活了那只沉睡的蛊虫。他还无意中在自己身上刻下了这一世第一个炼蛊印记。他的体内终于产生了一丝蛊力——不多,就一丝,稀薄到连运转都费劲,但它是真实存在的。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尾椎骨附近那个发热的点上,尝试着驱动那一丝蛊力沿着脊柱往上走。

蛊力动了。

很慢。慢得像是一滴蜂蜜在倾斜的玻璃板上往下淌。从尾椎到腰椎,从腰椎到椎,每前进几厘米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量。走到肩胛骨中间的时候,蛊力已经快散了,他用尽全力把它稳住,继续往上推。后颈。风府。然后进入颅腔。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他的感知变了。

不是血印那种模糊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接近视觉的感知。闭着眼睛,他能“看到”卫生间的每一寸空间——不是真实的影像,是轮廓,是形状,是温度和密度分布构成的三维图景。他知道洗手台台面上有一块了的水渍,知道墙角瓷砖缝隙里长了一小片黑色的霉菌,知道头顶的灯泡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所有这些信息不是通过感官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是有人把一幅地图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是蛊力外放——远古蛊术中的“内视术”。

内视术是炼蛊师的基本功。不需要蛊虫辅助,纯粹靠蛊力本身的感知能力来探测周围环境。前世他的内视术能覆盖整座山头,连地底下五十米的矿脉分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覆盖卫生间这么个三平方米的小空间,而且坚持了不到十秒就散了。但他看清了一件事——那丝蛊力在体内的运转路线,不是他前世熟悉的那条经脉通路。

前世他是先炼远古蛊术,以人体自身的经脉为基,后来在龙族陨落之后才把龙髓炼入体内,强行开辟了第二条蛊力通道。现在这具身体从来没有修炼过远古蛊术,他昨晚炼化那颗龙髓残芯的时候,蛊力直接沿着龙蛊体系的路线走了一遍——从掌心经手臂到脊柱,然后在尾椎附近凝聚。这是龙蛊的路线,不是远古蛊术的路线。

两条路线不一样。

如果他想恢复前世的全部实力,他就得同时修炼两条路线,让远古蛊术和龙蛊体系在同一个身体里和平共处。前世没人这么过。不是没人想到,是没这个条件——远古蛊术失传了,龙蛊体系建立的时候,这门技术已经消失了。

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同时掌握两套体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需要同时修炼两套体系的人。

周牧睁开眼睛,撑着洗手台喘了几口气。内视术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就这十秒,他刚产生的那丝蛊力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尾椎骨附近的发热感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疲劳感。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把校服从水盆里捞出来拧。灰色的泥浆把整盆水都染黑了,校服上的污渍洗掉了大半,但有几块龙蛭体液留下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是那种黏糊糊的灰色物质,了之后变成硬块,抠都抠不下来。他把校服挂在暖气片上,换了件备用的旧校服。这件旧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但他不介意。他在这家里穿了三年的旧衣服,不差这一件。

出门的时候,他把血蛭蛊从湿校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虫蛹表面的血色纹路比刚炼成的时候更深了,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生命波动——这只蛊正在成形。但要让它完全成熟,需要寄生在活体宿主身上。不能是虫子,必须是恒温动物,最好是哺动物。老鼠或者猫都行。他得尽快给它找个宿主,否则再过二十四个小时,虫蛹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死在壳里。

他把虫蛹塞进新校服的内袋,拉开房门。

“周牧。”

舅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停了一下,没转头。舅妈端着一杯热牛走出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这穿的什么东西?那件新校服呢?才买了一个月,你别跟我说你又弄丢了。再丢你就自己花钱买,别指望我给你买第三套。”

“洗了。”周牧说,“昨天弄脏了。”

舅妈盯了他两秒,大概是在评估他有没有撒谎。然后她哼了一声,端着牛转身走了,丢下一句:“你舅舅说这个月生活费要减,你自己看着办。”

周牧没回话。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弯腰系鞋带,推门出去了。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把右手揣在口袋里,左手按在校服内侧的血蛭蛊上。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在卖活禽的摊位旁边停了一下,用内视术扫描了一遍笼子里的鸡。不行。鸡是禽类,体温偏低,不适合寄生血蛭蛊。他继续往前走,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只刚死不久的老鼠——身体还是温的,脖子上有猫咬的伤口。

他把血蛭蛊的虫蛹从口袋里掏出来,掰开老鼠的嘴,把虫蛹塞进喉咙里。然后用蛊力轻轻催动了一下虫蛹内部的神经节。虫蛹在老鼠体内颤动了一下,表面的血丝状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人点燃了的导火索。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几秒钟之后,虫蛹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条暗红色的、头发丝粗细的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探进老鼠的组织里。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虫蛹在老鼠体内孵化了。血蛭蛊的第一期寄生开始了。七天之后,它会完全成熟,成为一只真正的蛊虫。

周牧把老鼠扔回垃圾桶,拍拍手,走进校门。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陈,四十出头,退伍军人,最引以为傲的事就是当年在部队跑过全团第一。他带体育课的方式很简单——跑,往死里跑。每堂课的前二十分钟是一千米热身,中间二十分钟是折返跑训练,最后十分钟自由活动。高二(七)班的学生私底下叫他“陈疯子”,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叫。

周牧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旁边是同桌胖子张浩。张浩正趁体育老师吹哨子的间隙偷偷嚼薯片,见周牧看过来,把薯片袋子递过去:“来点不?”

“不了。”

“你这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昨晚啥去了?熬夜打游戏?”张浩塞了片薯片进嘴,含含糊糊地说,“还是说你终于开窍了,偷偷谈恋爱了?”

“没睡好。”

“没睡好也不至于——,你手怎么了?”张浩指着周牧裹着创可贴的左手食指。

“削铅笔划的。”

“削铅笔能削成这样?你这削的是铅笔还是钢筋啊?”

周牧没再接话。哨声响了。陈疯子站在跑道边,掐着秒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一千米,三分四十秒及格,三分二十秒优秀。不及格的再加一圈。预备——跑!”

三十多个学生乱糟糟地冲了出去。周牧跟在队伍中间,跑得不快不慢。他以前的体育成绩一直是中游偏下——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去。一千米跑三分五十秒左右,刚好及格。

但他刚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身体太轻了。

不对,不是身体变轻了。是他的肌肉力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某种变化。每一步蹬地的时候,腿部的爆发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明明觉得自己只是正常跑步,但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比以前长了将近半米。呼吸节奏也变了——以前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喘,现在跑了快一圈了,他的呼吸还是平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不是幻觉。他的步频没有变快,但步幅确实变大了。而且落地的时候膝盖和脚踝的缓冲比以前更稳,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这是身体控制力增强的表现。凡胎境一阶带来的改变比他想象的要更大。不是那种一拳打碎墙壁的爆发式增长,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渗透到每一个动作里的全面强化。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尽量让自己的跑步姿势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他现在还没准备好暴露自己。林青墨在队伍前面跑,回头看了一眼。

他慢了半步,把视线移开。

但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没控制住。

跑到八百米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很稳。体内的蛊力在尾椎骨附近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顺着血管往四肢输送。他的双腿越跑越轻快,步幅忍不住越迈越大。他前面还有三个人,他不自觉地超了一个,然后又超了一个。

到第九百米的时候,他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班里的体育委员,练了三年田径的体育特长生。

周牧在最后五十米超过了他。

超过去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了什么。他猛地放慢速度,假装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在终点线前三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不是真喘。是装的。

陈疯子按下秒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周牧,再看一眼秒表。

“周牧。二分五十二秒。”

整个场安静了。

张浩张着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薯片。体育委员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周牧。林青墨站在跑道外侧,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悬在纸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她低下头,在周牧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串数字,继续记录下一个同学的成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疯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周牧一眼:“你以前是不是藏拙?”

周牧摇头。

“二分五十二秒。你知道这成绩比上次快了多少吗?”

“不知道。”

“60秒。”陈疯子把秒表翻过来给他看,“你上次一千米跑了三分五十二秒。六十秒的进步,一个月不到。你是不是在外面报了田径班?”

“没有。”

陈疯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困惑:“行吧,下周区运动会,一千米你报名。这么好的苗子我不能让你埋没了。”

周牧想拒绝,但他看到林青墨正在往这边看。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不是体育委员那种意外和不服,也不是张浩那种单纯的惊讶。是一种审视。像是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正在把影像和诊断报告一一对应。

他对她的目光只回应了一瞬,然后把视线移开,朝陈疯子点了点头。

“行。”

体育课结束后,全班在更衣室换衣服。张浩拽着周牧的袖子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吃什么药了?我听说网上有种外国进口的”

“没有。”

“那你二分五十二秒怎么跑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超的那个是我们班体委?他爸给他请过省队教练的!”

周牧把校服拉链拉上,没有解释。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扣拉链——用右手。不是左手。以前他拉校服拉链从来都是用左手,右手扶着拉链底端。现在他无意识地把动作反过来了,左手扶底端,右手拉拉链,速度比原来快了一倍。

张浩还在说些什么,但他没在听。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只右手,掌心有虫痕的右手,正在以一个他前世用了三百年的肌肉记忆完成一个穿衣动作。而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两套记忆不只是在脑子里并存。

它们在接管他的身体。

周牧把右手揣进口袋,转身走出更衣室。走廊上,林青墨正站在窗边看什么东西。他经过的时候,她头也没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周牧,体育老师让你下午放学去田径队报到。”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公事公办。但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机太精准了。他不是第一个走出更衣室的人,她偏偏在他经过的时候开口。不是对着所有人说,是对着他说。

“知道了。”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多步之后,他才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收回去。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虫痕的温度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溯光蛊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它在做梦。

梦里有龙骨。

有龙血。

有五百年不曾熄灭的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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