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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牧在区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第一次尝试运转藏蛊之法。

藏蛊之法是远古蛊术中最基础的隐匿手段——把蛊力从四肢百骸收回来,全部压进炼蛊印记里,让蛊力波动降到最低。前世他学这个只用了半天,一次成功。那时候他的炼蛊印记已经刻了三个,蛊力收放自如,藏蛊之后连龙王境蛊师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但现在他只有一个炼蛊印记。蛊力也只有凡胎境一阶的那么一丝。

藏蛊之法需要至少三个印记形成封闭回路。一个印记锁不住蛊力——就像用一个瓶盖去堵水管。他把蛊力从尾椎附近调出来,顺着脊柱推到手背的炼蛊印记。蛊力流入印记的瞬间,圆圈和倒三角的纹路短暂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回流——从印记边缘渗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试了三次,结果都一样。蛊力在印记里待不到三分钟就会开始外泄,方向完全不受控制。

这就意味着他现在没办法完全隐藏蛊力。林青墨是龙骨境,她的感知足以穿透凡胎境级别的任何遮掩。上次在走廊里,她只是释放了一丝蛊力擦过他肩膀,就精准捕捉到了他身上不属于普通人的波动频率。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周牧在脑子里把前世所有隐匿蛊术过了一遍。大部分需要龙骨境以上支撑,少部分需要专门的隐匿类蛊虫辅助。他现在身上能用的蛊虫只有两只——掌心那只半死不活的溯光蛊,和还在垃圾桶里孵化的血蛭蛊。没有隐匿类蛊虫,没有足够的蛊力。

唯一能用的只剩一个冷门技巧:假息术。

不是藏蛊,是伪装。把蛊力波动的频率调整到和某种常见低等生物一致,让探测者误以为是一只普通虫子的气息。不需要炼蛊印记,不需要蛊虫辅助,只需要精准的蛊力控制。前世他从来不屑于用这种低级手段,但现在他只有这个。

他盘腿坐在杂物间地板上,闭眼回忆前世遇到过的各种低等虫类的蛊力波动频率。蜈蚣频率太低,装不出来;蜘蛛频率太散,不好模拟;蟑螂频率最接近,但城市蛊师对蟑螂频率警觉性低,反而容易被仔细检查时发现问题。

他最后选了壁虎。

壁虎的波动频率和人类有一定重合,凡胎境蛊师控制力不够时,蛊力尾部常会不自觉地模仿身边最常见生物。他的杂物间墙角就住着一窝壁虎。林青墨如果仔细探测,探测到“蛊力控制力不足、波动尾部混了壁虎频率”的结果,反而比“完全没有任何蛊力波动”更可信。

太净才是最大的破绽。

他把蛊力尾部频率调到壁虎波段,用了将近两小时。第一次方向全反,变成了青蛙频率;第二次过了头,把蛊力信号压没了三秒,虫痕在掌心猛地一抽,一股窒息感沿手臂窜上来——他赶紧松开控制,大口喘气。第三次才勉强对上。蛊力尾部大约三分之一混入了壁虎频率,不够完美,但在远距离上能制造误判。

他躺回床上,听着隔壁舅舅的鼾声,把右手举到眼前。虫痕在月光下安静蛰伏,颜色比昨天浅了些,温度微温。溯光蛊还在睡。但它每睡一天,醒来时的饥饿就会比上一次更猛。上次一颗龙髓残芯换了两天安宁,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最迟后天。

区运动会在荣城体育中心举行。周六早上七点,学校包了两辆大巴把参赛学生拉过去。周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张浩坐他旁边——张浩没参赛,纯粹来当啦啦队,书包里塞满薯片可乐,上车不到五分钟拆了两包。

前排刘铮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自从上周体育课一千米被周牧超了之后,他就再没跟周牧说过话。不像是记仇。更像是——不服。一个练了三年专业训练的人,输给一个从没参加过田径队的普通学生,换谁都不会服。

周牧用内视术扫了一遍身体状态。尾椎附近的蛊力平稳旋转,手背上的炼蛊印记被袖子遮住,假息术正在稳定运转——蛊力波动尾部持续输出壁虎频率。整体气息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入门、控制力还很差的低阶蛊师。这是他给林青墨准备的人设。

林青墨坐在大巴中间靠窗位置,手里拿着记录板核对参赛名单。她今天穿运动服,长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普通学生部没区别。但周牧知道她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用蛊力。青羽蛊的感知触须像一极细的蛛丝,每隔几分钟从他身边扫过。不是针对他一个人,她的感知覆盖了整辆车,但每次扫过他时,停留时间比别人多了不到半秒。

半秒。普通人本察觉不到。但当蛊师的感知扫过另一个蛊师身体时,被扫的人会本能地产生一丝极微弱的共振反应——就像两只同频率音叉靠近时互相震动。这种反应无法完全压制,只能在产生后立即掩盖。周牧在青羽蛊每次扫过的瞬间都主动调整假息术输出频率,把那一丝本能反应混进壁虎波动里,让它看起来像控制力不足导致的杂波。

三次之后,林青墨收回了感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骗过了她。但至少没有被当场识破。

大巴在体育中心西门停下。周牧跟在队伍最后面下车,脚刚踏上地面,就感觉到了体育中心里传来的多重蛊力波动。至少五个蛊师——三个凡胎境低阶,大概是学校里的隐员或带队老师中的协会成员;一个龙骨境,波动在看台区域。还有一个——

他的右手掌心猛地烫了一下。

这股波动非常强,龙骨境巅峰,带着一股明显的龙族血脉气息。不是林青墨,这股气息更原始,像一团被压在密封容器里的火焰,随时可能炸开。

看台最上层,一个穿深色运动外套的身影靠着栏杆站着。隔着整个田径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人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垂在栏杆外面,手指上有暗红色纹路。周牧的感知能力有限,但仅凭虫痕的反应强度就能确定——对方体内有龙王血脉,浓度比林青墨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周牧!”陈疯子的声音炸开,“一千米预赛还有二十分钟检录!发什么呆!”

周牧收回目光,朝检录处走去。经过林青墨身边时,注意到她也在看那个方向。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手里那支笔的笔尖按在记录板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一千米预赛分三组,每组十人,取前三进决赛。周牧在第三组,同组有刘铮和两个外校田径特长生。

检录处旁边,刘铮正在做高抬腿热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见周牧走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主动开了口:“你今天准备跑多少?”

语气不算友好,但至少开口了。

“尽力就行。”

刘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周牧蹲下来系鞋带,用这个姿势掩盖右手掌心的动作——虫痕温度正在上升。不是饥饿,是溯光蛊对周围蛊力波动的本能反应。体育中心里的蛊师比他预想的多,除了感知到的五个,至少还有两道更隐蔽的波动藏在观众席里。假息术能遮住他的蛊力,但遮不住溯光蛊对别人蛊力的感知。虫痕每接收到一次外来蛊力波动就会微微发热,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不断用手电筒照它。

它不喜欢被照。

上跑道时周牧选了一道,刘铮选了五道,两人中间隔了三个人。发令枪响前的几秒沉默里,他把假息术输出功率调到最大。

枪响。

十个人同时冲出去。周牧起跑偏慢,排在第七位,然后稳步前移。第一圈末尾升到第五——前面四个人里包括刘铮和两个特长生。刘铮配速很快,第一圈六十五秒,摆明冲着决赛名额去。周牧跟得很稳,呼吸平稳,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五十次左右。

第二圈他升到第四。刘铮还在前面,配速没降,但步频开始不稳——不是体力问题,是心态。太想赢了。

第三圈第一个弯道,青羽蛊的感知触须精准扫过。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一极细极细的针,从他后背刺进去,穿透肌肉,探向尾椎附近的蛊力源。

虫痕替他做出了反应。溯光蛊在沉睡中感受到外来蛊力入侵,本能地抽了一下,把他的蛊力全部吸回虫痕里。假息术在这一瞬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裂隙——壁虎频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全空白的信号。

空白比暴露更危险。正常人身上不会有蛊力信号的完全空白,这等于在告诉林青墨:你身上有东西在主动藏匿。

周牧在零点几秒之内做了决定。

他把空白填上了。不是填回壁虎频率,而是伪装成肌肉疲劳产生的生物电杂波——每个运动员极限运动时都会产生,频率混乱,强度波动大,混在真实生物电信号里本分辨不出来。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把蛊力打散,分散到双腿每一块肌肉里。

代价是疼痛。

蛊力打散之后会在肌肉纤维间乱窜,每条肌肉同时接收到两个矛盾指令:大脑让它收缩运动,蛊力让它放松吸收。两个指令撞在一起,肌肉纤维出现微小撕裂。不多,但疼。

第三圈后半段他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疼的。但他成功了。青羽蛊扫过时捕捉到的是一个满腿肌肉疲劳信号、正在硬撑的普通学生。蛊力痕迹被完全淹没在生物电噪音里。林青墨眉头微皱——不是因为发现异常,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现。这个结果和她之前的判断不符。

第四圈。最后三百米。

周牧开始加速。不是爆发式,是渐进的、平滑的、看起来像普通人拼尽全力冲刺的加速。他把蛊力从肌肉里收回一半,重新集中到关键发力点。每一步蹬地力量只比前一步大不到百分之五,叠加起来,速度从第四升到第三,再升到第二。

刘铮在他前面不到三米。

刘铮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上写满不可思议——不是因为他被超了,是因为超他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累。周牧的脸平静,呼吸平稳,步伐轻盈。除了额头上那层汗,他看起来像刚刚开始跑而不是快要跑完一千米。

刘铮咬牙加速。但他的加速是靠意志力硬撑,步频变快的同时步幅变小——体力透支的前兆。周牧在最后一百米超过了他,然后保持速度冲过终点。

三分十二秒。小组第二。

他松了口气。上次体育课他跑出二分五十二秒,从那以后陈疯子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今天他必须把这个数字压下来。蛊力回收的时机、最后一百米的步幅控制、冲刺阶段的呼吸节奏——每一步都在脑子里算过,目标是三分二十秒以内但不能低于三分十秒。林青墨那一下探测他把蛊力打散得太彻底,回收时慢了一拍,步幅多跨了小半步。三分十二秒,比他预想的稍微快了一点,但足够了。和上次比,慢了整整二十秒。任何一个体育老师看到这个数字,都会认为上次是超常发挥。

张浩从看台冲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包薯片,一脸震惊拍他后背:“你预赛放水了吧?上次二分五十二,这次三分十二,你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大招?”

“体力分配。”周牧直起腰,接过水灌了半瓶。

余光扫向看台。林青墨不在原来位置了。记录板还搁在栏杆上,人已消失。他拧紧瓶盖,收回目光。陈疯子在终点线旁边掐着秒表,眉头皱着,但没上次那么深的褶子。三分十二秒,一个正常范围——比普通学生快,但不再是那个让他怀疑自己秒表坏了的离谱数字。

刘铮第四个冲过终点。他弯着腰喘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往周牧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周牧的成绩比上次慢了二十秒。慢不可怕,可怕的是慢得刚刚好,好像这个人可以精准控制自己能跑多少。他没有走过来说话,只是把毛巾甩到肩上,转身往休息区走了。

跳远预赛十一点开始。周牧在第二组出场。

站在助跑道起点时,他做了两次深呼吸。跳远不是强项,前世也没练过,但一阶的腿部爆发力摆在那里——即便刻意压制也不会太差。问题是怎么控制。

假息术重新运转。他把蛊力压到最低限度,只留不到五分之一的量支撑腿部。助跑开始——速度不快,前几步甚至有点慢。起跳前最后三步刻意缩短步幅,然后用一个看起来拼尽全力的姿势蹬地。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不高不矮的弧线,落地。

沙子溅起。电子测距板跳出数字:五米七。

刘铮之前跳了六米一五。五米七不高不低,能进决赛但拿不了名次。周牧从沙坑里走出来,弯腰拍了拍鞋里的沙子。然后僵住了。

他用右手拍鞋底时,食指习惯性地在鞋帮上磕了三下——先上后下再中间。前世每次打完架都要先磕三下把靴子上的龙血泥土震掉,这个动作刻在骨头里太深了,深到他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

林青墨的手指在记录板上压出了一个凹痕。

周牧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擦肩时,他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被运动场的嘈杂声淹没。

“你这些习惯动作,可不是刚觉醒的蛊师能有的。”

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但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止是试探——更接近于确认。周牧停了一步,回头看她。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在记录板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但他知道,藏不住了。不是假息术的问题,是两世人格的融合比他预想更快。那些前世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渗透进今生每一个动作——磕鞋、拉拉链、握刀、呼吸节奏。他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直到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过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暴露了一个。

跳远预赛结束后,周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体育中心北侧有个废弃器材存放区,堆着生锈的跳马箱和破旧体垫。他靠着一摞体垫坐下,撸起右袖看手背那个炼蛊印记。还是原来的样子——圆圈,倒三角,一个极小的点。但在印记边缘多了一圈很淡的红晕,像被烫过。

这是蛊力透支的痕迹。假息术本身不耗太多蛊力,但把蛊力打散再收回来的作对炼蛊印记造成了额外负荷。一个印记承受了远超设计的压力,没碎已经是万幸。再来一次,印记可能碎裂。一旦碎了,重修需要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能使用任何蛊术,不能炼蛊,不能运功。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把袖子放下来,闭眼把蛊力从腿部肌肉里慢慢收回来。微小的撕裂伤在蛊力温润下缓慢愈合,大概需要一两天才能完全修复。周末还有决赛,他得在那之前把腿养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张浩发来的消息:“陈疯子找你,说下午接力赛缺人,让你顶上,跑第三棒。”

周牧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体垫闭眼。阳光透过棚顶缝隙漏下来,在脸上投下细长光斑。虫痕在掌心安静下来,温度已降回正常。但那股隐隐的饥饿感又开始从深处往上升——很轻,很慢,像一被点燃的引线,一寸一寸往桶的方向烧。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晚上之前,他必须给溯光蛊喂第二顿。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路经过旧城区。垃圾桶里那只死老鼠已经瘪得只剩一层皮,血蛭蛊的虫蛹从老鼠喉咙探出半个身体,暗红色蛹壳表面布满细密血丝,在傍晚光线下一明一暗地搏动着。最迟后天晚上就能破蛹而出。到时候他会拥有一只能够追踪血液、寄生敌人体内持续吸食蛊力的成年蛊虫。

他把老鼠放回垃圾桶,用废报纸盖好,直起腰往家的方向走去。

掌心的虫痕在傍晚凉风中微微发热。不是饥饿——至少现在不是。是某种更原始的、蛰伏在意识深处的本能。

它知道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它已经开始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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