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站在旧货市场后巷的入口前,把背包带在肩上紧了紧。
今天是周,区运动会昨天刚结束。一千米决赛他跑了三分零九秒,第四名,刚好没进前三;跳远决赛五米七三,第六名,名正言顺地没拿奖牌。陈疯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明年再来”,语气里的失望恰到好处。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现在他有更紧迫的问题。
虫痕已经饿了整整三天。
掌心那道疤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不再是温热的了。它在发烫,间歇性地抽搐,每次抽搐都伴随着一股从掌心直冲手腕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咬他的正中神经。溯光蛊醒了。不是完全醒——那种感觉更接近于半梦半醒之间的躁动,像是在冬眠中被冻醒的蛇,还没有完全恢复行动力,但已经饿到开始啃自己的尾巴。
他需要龙髓。但他手上没有任何龙髓储备——那颗从防空洞龙骨中挖出来的残芯在三天前就被吞噬殆尽。没有收入,没有协会资源,没有黑市人脉,他连现代蛊师世界一克龙髓卖多少钱都不知道。前世他从来没为这种事发过愁,那时候龙髓像水一样到处流淌,而现在他连一滴都找不到。
但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不花钱弄到炼蛊的基础材料。
荣城旧货市场。名义上是旧货市场,实际上是这座城市地下交易的黑市入口。前世学生时代的记忆碎片里,几个同学曾开玩笑说“想买违禁品就去旧货市场后巷”。当时的他从来没去过。但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城市的地下市场都是情报和资源的交汇点。他不指望找到龙髓,但至少可以搞到一些能用的虫类活体和基础药材。
旧货市场在荣城老火车站附近,一整片低矮的棚户区。白天卖旧家具旧电器,晚上关门之后,后巷的几家店才会真正开张。周牧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棚户区的主体区域早就关了门,只有后巷几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都费劲,两侧堆满纸箱和编织袋,空气里飘着一股中药混合霉味的复杂气味。他把右手揣在口袋里,掌心朝下压着虫痕。溯光蛊在闻到这股气味之后稍微安静了一点——不是满足,是警觉。它在提醒他:这地方不对。
周牧也感觉到了。巷子深处至少有三个蛊师的波动。两个凡胎境低阶,大概一阶到二阶之间,波动散乱无序,是散修;一个凡胎境三阶,波动相对稳定,应该在巷子最深处那家药材店里。三个蛊师聚集在一个黑市后巷,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的波动都很紧张——那种紧张不是攻击前的蓄力,而是猎物感觉到捕食者靠近时的本能收缩。
他不打算掺和。他来是为了买东西。
周牧走进第三家店。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仁和药材”,但店里卖的东西远不止药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材。周牧扫了一眼柜台里的东西——晒的蜈蚣、蝎子、蜘蛛,各种毒虫尸分门别类装在玻璃罐里,标签上手写着品种和年份。旁边还有几罐骨粉,粗细不一。
“买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骨粉。最细的那种,二两。”周牧把口袋里仅有的几张纸币掏出来,压在柜台上,“再要三两活血藤,的,切段。毒腺有吗?”
老头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但周牧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意外——意外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会开这种方子。
“蜈蚣毒腺,十块钱一对。蜘蛛毒腺,十五。你要哪种?”
“蜈蚣。三对。”
老头没再看他,转身去货架上取货。周牧趁这个间隙用内视术扫了一遍店铺——柜台底下压着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块被铅盒封住的物体,龙髓反应极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龙髓结晶,更像是被龙髓浸泡过后涸的某种材料。浓度太低,喂不饱溯光蛊,但作为炼蛊辅料够用。他没有点破。一个药材店老板在柜台底下藏龙髓相关材料,说明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知道价值还藏在地下,说明来路不正。来路不正的东西,问多了会惹麻烦。
老头把骨粉、活血藤和蜈蚣毒腺包好,推到他面前。“一共五十二。”
周牧付了钱,把东西塞进背包。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停了半秒——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夹克,脚上一双工地靴。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疤。他的蛊力波动毫不遮掩,凡胎境二阶,散乱、躁动,像是憋了很久没打架的野狗。周牧认得这种波动模式。这不是来买东西的。
“小朋友,”疤脸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沙,“你身上那股子味儿,不是药材吧。”
周牧没有回答。
“别装。我闻得到蛊虫的味道。你这包里装的什么,拿出来给哥看看。”
周牧把背包带在肩上紧了紧。他的蛊力在尾椎附近微微加速。不是他要打,是身体已经开始做战斗准备了。但他不想在黑市门口动手——这里人多眼杂,一旦暴露蛊术,林青墨和协会那边第一时间就会收到消息。更何况对方是二阶。他只有一阶,蛊力差了整整一个阶段。
“我买的是药材。”周牧说,“发票在包里,你要看?”
疤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在说——装,接着装。
“行,不承认是吧。”
他抬起右手,袖子底下钻出来一条细长的黑色生物。不是蛇,是蜈蚣。将近二十厘米长,通体漆黑,百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铁线蜈蚣盘在疤脸的手腕上,头部微微昂起,朝着周牧的方向发出细微的嘶声。
周牧认得这东西。铁线蜈蚣,低级战斗蛊,攻击方式是缠绕绞加毒液注射。在同阶蛊虫里算是性价比很高的选择——速度快,毒性强,但怕火,怕高温。弱点在头部后面第三节甲壳的接缝处,那里的甲壳最薄,蛊力附刃一刀就能切断。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有刀。身上只有刚买的骨粉和活血藤。
“我再说一遍,”疤脸往前了一步,“把包给我。”
周牧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在计算退多少步能退到巷子拐角,拐角那边有一堆废弃的钢筋。他记得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截大概四十厘米长的螺纹钢,粗细刚好够握。只要拿到那截钢筋,蛊力附刃就能用。
他退了第二步。
然后后巷的另一头又出来一个人。
比疤脸年轻,二十出头,精瘦,穿一件黑色卫衣。他的蛊力波动也是凡胎境二阶。两只二阶蛊虫的气息同时从巷子两端压过来。周牧停住了。两个二阶对一个一阶,就算有前世经验,蛊力量的差距也是实打实的。不是不能打,是打完之后风险太大。
“小子,”疤脸晃了晃手腕上的铁线蜈蚣,“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别再查龙髓的事了。龙髓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周牧的眼神变了。
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龙髓”这两个字。他从防空洞里挖出龙骨残芯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在协会留过记录,连林青墨都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通过某种方式追踪龙髓的流动——比如在这座城市的所有龙髓残留点上布了监控——那他那天晚上在防空洞里做的事就不是秘密。
那就不是两个散修来打劫。是有人派他们来警告自己。而能在这座城市布下龙髓监控网络的势力,只有一个。
周牧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疤脸动手了。
铁线蜈蚣从他手腕上弹射而出,在空中拉成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周牧口。凡胎境二阶驱动的蛊虫,速度比一阶快了至少三成。周牧在铁线蜈蚣距离口不到半米的时候侧身——蛊力灌注双腿,反应速度拉到极限——黑色蜈蚣擦着他的校服前襟飞过,百足在布料上刮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他没等蜈蚣落地,转身就往拐角跑。不是逃跑,是去拿那截钢筋。
三秒。
他跑到拐角,弯腰从那堆废弃钢筋里抽出那截螺纹钢。四十厘米长,拇指粗,一头带着断裂的茬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蛊力从尾椎涌出,沿着手臂灌入钢筋。附刃。金属断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在昏暗的巷子里几乎看不见。
铁线蜈蚣已经调转方向,沿着墙壁爬行,速度快得惊人,百足在墙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敲击声。疤脸本人也冲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刀刃上泛着绿色的光——淬了毒。
周牧没有后退。他等铁线蜈蚣弹起来的瞬间——黑色蜈蚣从墙上弹射而下,直取他的面门。他右手握钢筋,没有用蛮力去砸,而是用蛊力附刃的断面精准切入了铁线蜈蚣头部后面第三节甲壳的接缝。前世他切过几百只蜈蚣类蛊虫,这个动作和呼吸一样自然。暗红色光晕一闪,甲壳碎裂,铁线蜈蚣的身体在空中断成两截,绿色体液溅了一地。
前后不到一秒。疤脸甚至还没冲到跟前。
“你——”疤脸脸色变了。一个一阶蛊师一刀切断了他的铁线蜈蚣,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铁线蜈蚣的甲壳在同阶蛊虫里以硬度著称,普通蛊力附刃本砍不动,除非砍的人知道它最脆弱的位置在哪个关节。但知道这个弱点的,至少是炼蛊老手。
周牧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欺身而上,钢筋的钝头砸在疤脸握匕首的手腕上。蛊力集中在钝头末端,砸碎了腕骨。匕首脱手,疤脸闷哼一声后退。周牧没有停,钢筋横扫,砸在对方膝盖外侧。疤脸单膝跪地,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撑着地面。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对一个高中生的恐惧,是对一个人手法太熟练的人的恐惧。
“谁派你来的。”周牧把钢筋抵在疤脸脖子上。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疤脸咬着牙不说话。
周牧把钢筋往前推了半寸。不是威胁,是在给时间。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硬骨头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真硬,一种是有人出钱让他们硬。真硬的人在半秒之内就会反扑;被收买的人在三秒之后就会开口。
“我数到三。”
“一。”
疤脸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一道黑影从周牧身后扑了过来——是那个卫衣男。他在周牧问疤脸的时候悄悄摸到了身后,手里多了一甩棍。周牧听到了甩棍破空的声音,侧身闪过,甩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溅起的碎砖末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反击,而是借侧身的惯性直接一脚踹在卫衣男膝盖上。蛊力灌入脚底,力量集中在脚后跟,精准地踹在对方膝盖韧带最脆弱的位置。卫衣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侧边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一声。
然后周牧一脚踩住卫衣男的手腕,弯腰从对方手指缝里把那甩棍抽了出来。
他直起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把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终于开口了。“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
“真不认识。就是有人下了单子,说让我们今天晚上来旧货市场堵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给他个警告,让他别再碰龙髓。”疤脸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全是汗,“我们就接了个私活,没想弄出人命。”
“下单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到脸。中间人传的话,钱是转账的。”
“中间人是谁。”
疤脸犹豫了一下。周牧把甩棍的头移到他锁骨上,没用力,只是搁在那里。疤脸的犹豫在三秒之内消散了。
“宝哥。他在火车站那边的网吧里混,平时帮人牵线搭桥。散修的活儿有一半是他派的。他就说有个学生最近到处找龙髓的东西,让我们来给他提个醒。别的我真不知道。”
周牧记下“宝哥”这个名字,然后把甩棍收回来,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你们中间人。提醒我收到了。下次再派人来,我直接找下单的人谈。”
他不打算报警。报警意味着做笔录,做笔录意味着留身份信息,留身份信息意味着协会能查到。他也不打算人,这里不是前世那个可以随便人的世界。他把甩棍扔在疤脸面前,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铁线蜈蚣的尸体我拿走了。”他说,“算是医药费。”
然后弯下腰,把地上断成两截的蜈蚣尸体捡起来,塞进背包侧袋。铁线蜈蚣的毒腺和甲壳都是不错的炼蛊材料——毒腺可以提炼麻痹毒素,甲壳可以磨粉做蛊虫饲料。疤脸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蛊虫尸体收走,嘴角抽了抽,一个字都没敢说。
走出旧货市场后巷的时候,周牧回头看了一眼仁和药材店。店里的灯已经关了,门也锁了,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回去追问柜台底下那块龙髓材料的事——今晚已经打了太多架,再来一次他的蛊力撑不住。蛊力附刃那一刀几乎掏空了他三分之二的蛊力储备。一阶蛊师的蛊力量本来就少,刚才连续使用附刃、灌注双腿反应加速、踹膝盖那一脚的集中爆发,加在一起消耗远超预期。炼蛊印记边缘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他把背包换到左肩,右手揣进口袋。虫痕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溯光蛊似乎对这场战斗没什么兴趣,从头到尾都没帮过忙。一只六转时蛊,对两只不入流的凡胎境小卒和一只三转铁线蜈蚣,连动都懒得动。
路过火车站的时候,他在公共厕所里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把刚才打斗时溅到的灰尘和蜈蚣体液冲掉。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出门前没什么区别,校服上破了一道口子——铁线蜈蚣的百足刮出来的,正好在前襟的位置,回去用针缝一下就能糊弄过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结束。
有人在这座城市里布了一张网,专门监控龙髓的流动。他碰了防空洞的龙骨残芯,对方立刻就知道了。不是通过协会的渠道——如果是协会,来的会是林青墨或者协会的调查员,不会是两个接私活的散修。这个监控网络属于另一个势力,而且是那种能随时调动散修、不需要走正规流程的势力。
回到家,他把背包塞到床底下,坐在床边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对方监控龙髓的手段不可能是实时追踪——如果是,来的就不会是两个二阶散修。更可能是某种被动监测,比如龙髓被取走后散逸的残留气息触发预警,然后通过中间人层层转包,才派了两个不入流的角色来警告。时间差的存在意味着他还有作空间。
问题是,下一个龙髓来源在哪。
他在图书馆查过荣城地质档案,找到三处可疑地点。防空洞是第一个,已经空了。护城河古河道的水文资料显示河床淤泥层厚度超过六米,就算有龙骨残片埋在里面,以一阶蛊力下去挖,挖不到一半就会被河水灌满坑道。只剩下废弃铁矿坑。城北十五公里,百年前矿工集体失踪的记录被归档在地质灾害类别里,但失踪前三个月,矿区报表上反复出现一个词——岩层异温。挖到地下八十米以后,岩石温度突然升高,不是地热,是局部的、不规则的、集中在某几条矿脉上的异常高温。前世经验告诉他,龙髓在分解过程中会释放热量。如果有一具龙尸被埋在那个深度,几百年缓慢分解,足以把整片岩层烤热。这种规模的热源不是一颗残芯能比的。上次一颗残芯喂饱了溯光蛊两天,矿坑深处如果真有完整的龙骨层,他能一次解决至少一周的供给。
他换了件黑色旧卫衣,把削笔刀进裤兜,又找了双劳保手套。开门前停了一下,转身从床底翻出之前在防空洞用剩的半包蟑螂——不是拿来吃,是当诱饵。有龙髓的地方就有龙蛊生物守着,上次是龙蛭幼虫,这次矿坑深处不知道会有什么。他不需要硬拼,只需要引开。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他翻墙出校,沿着城北的旧国道走了将近两小时。矿坑入口被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生锈的警告牌。他侧身从栅栏断裂的缝隙挤进去,打开手电筒。主巷道斜着向下,坑壁上的支护木已经腐朽,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和防空洞里一模一样。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下到大概地下九十米的位置时,掌心虫痕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醒了。溯光蛊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从冬眠中被猛然唤醒。
周牧关掉手电筒。黑暗里,矿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重,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风箱被人在一下一下地拉动。他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前方塌陷的采掘面。碎石堆的缝隙里渗出幽绿色的微光——那是龙髓,大量的龙髓,多到连岩石都浸透了。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不是呼吸。是爪子。某种大型生物正在碎石堆的另一侧缓缓转身,爪尖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牧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慢慢抽出削笔刀。蛊力从尾椎涌出,刀刃上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他在心里算了两件事:第一,成年龙蛊兽的体型至少是龙蛭幼虫的五倍;第二,他只有凡胎境一阶。前世他会直接冲进去,但现在他连本命蛊都没炼成。手心里,溯光蛊彻底醒了。它在渴,那股饿意沿着手臂直冲颅骨。
他攥紧刀柄,推开了最后一块挡路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