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普查小组到了。
周牧从教室窗户往下看的时候,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正停在教学楼门口。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停在访客车位上的姿势太规范了——前轮正好压在白线内沿,车头到围墙的距离刚好够另一辆车并排停放。这种精确到厘米的停车习惯,他在前世见过无数次,每一个受过训练的协会外勤都会不自觉地这样停车。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夹克,拎着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另外两个人年轻一些,一男一女,都背着一个硬壳背包。三个人走在一起的队形很松散,但周牧注意到他们上楼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头看车——普通人是会回头的,锁车之后总要再拉一下门把手确认。不回头的人要么是习惯了,要么是本不担心车会被偷。而蛊师协会的外勤车辆,确实不需要担心被偷。
“看什么呢?”张浩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那面包车咋了?”
“没什么。”
张浩看了一眼窗外,没发现任何有趣的东西,就把注意力转回到手里的半包薯片上。“对了,下午体育课改自由活动了,陈疯子被叫去开会了。听说是有个什么检查——不是考试,好像是上面来的,连校长都跟着一起开会了。”
周牧没有接话。普查小组进校的第一步流程就是约谈校方——用教育局临时抽查的名义,校长不会知道底牌,只会全力配合。然后他们会拿到全校学生的花名册,按花名册逐班进行龙髓探测。正常流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推门进来。她站在讲台旁边,敲了两下黑板。“所有人回座位。教育局临时通知,今天下午要做一个学生体质健康抽样调查,被抽到的班级要去医务室做个体检。我们班被抽到了。体检分两组,男生先去,女生在教室上自习。”
教室里发出一片哀嚎和窃窃私语。有人在问抽血疼不疼,有人说上次体检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有人在庆幸下午的物理课被冲掉了。周牧把课本合上,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攥紧又松开。抽样调查。体检。这是普查小组进校的标准话术——医务室会被临时征用为检查站,龙髓探测器放在屏风后面,每个学生走进来在仪器前站三秒,没有龙髓反应的放走,有反应的留下来做进一步确认。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人比平时少。大概是因为普查的消息已经在各年级传开了,有些班被通知下午去体检,有些没有。被抽到的在抱怨,没被抽到的在幸灾乐祸。周牧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张浩端着自己的盘子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翻手机。
“咱们班男生下午第一拨,两点开始。我刚在楼道里看到那个拿银色箱子的男的了,他从校长室出来,面无表情,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机关里坐办公室的。”张浩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了周牧一眼,“你是不是又没睡好?你这黑眼圈都快比熊猫大了。”
“昨晚看书看晚了。”
“看什么书?”张浩一脸怀疑,“你上次体育课跑三分十二秒之前也说没睡好。你每次状态不对的时候都说没睡好。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你会把右手揣进口袋里。”
周牧低头。他的右手正揣在口袋里。他把手抽出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张浩没有继续追问,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一千米决赛的分组出来了,第一组,四号跑道。陈疯子今天被叫去开会没法盯你训练,但你把分到的跑道记着。你上次预赛跑完,有人把预赛成绩传到了区运动会群里,二中田径队队长在群里说你预赛三分十二是在压着跑。决赛你要是突然跑进三分,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
周牧记下跑道号。张浩把手机收回去,继续扒饭,两人没有再说话。吃完饭室的路上,张浩忽然停了一下。“不管你最近在做什么,”他说,没看周牧,“别让我当最后知道的人。”
周牧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不会。”
下午两点,男生按学号顺序排队进医务室。临时改造过的医务室比平时多了一道帘子,把房间隔成前后两半。帘子这边是平时的诊床和药柜,帘子那边只露出一个铝合金手提箱的边缘。领头的男人坐在帘子旁边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花名册。另外两个人站在帘子后面,一个在作仪器,一个在记录数据。
“叫到名字的进去,在帘子后面站三秒,然后从侧门出去。不要说话,不要问问题。下一个。”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听起来像是念过太多遍的标准话术。
花名册是按学号顺序排的。一个接一个,男生们排队进去,三秒就出来。大多数人的表情是困惑加无所谓——站了三秒,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被放走了,这算是哪门子体检。
“周牧。”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时,他注意到那个领头的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看到他本人的反应,是看到他花名册上某个标记的反应。花名册上每个学生名字后面都有一栏“备注”,他看到周牧那行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字迹很短,可能只有一两个字。周牧走进帘子后面。银灰色的手提箱打开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台他前世没见过但一眼就能认出原理的仪器——龙髓探测器。中央是一个石英玻璃感应舱,感应舱两边连着两金属探针,探针末端贴着一次性导电贴片。作仪器的年轻女人把两片贴片分别贴在他的左右手腕上,然后按下探测按钮。感应舱里的石英玻璃亮了一下,暗绿色的基准线在显示屏上跳动了一格——这是环境背景辐射。然后没有然后了。探测器的读数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龙髓反应为零。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周牧一眼。这不是那种看到可疑结果的审视眼神,是另一种——意外。她大概是普查小组成员里经验相对较浅的一个,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反应。她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零读数,又看了一眼周牧,然后对记录数据的年轻男人轻声说了一句:“零。下一个。”
周牧从侧门走出去时,右手掌心虫痕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溯光蛊在深度休眠中完全没有被探测器唤醒——龙髓探测器使用的是极低功率的感应技术,只对未遮蔽的高浓度龙髓有反应。溯光蛊体内的龙髓被虫痕完全封闭在另一个维度里,探测器本碰不到。食骨蛊更不用说了,它在骨骼里安静地填钙质,别说龙髓,连蛊力波动都不产生。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正准备去场透口气。身后传来林青墨的声音。
“你的龙髓读数是零。”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手里拿着文件夹,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上午上课时一样。她是女生组的检查员之一——应该是协会让她在女生检查时帮忙,男生检查时她没有被安排进医务室。但她显然已经看过他的读数了。
“常规普查抽查的是龙髓反应,龙髓反应为零的情况只有两种:一是普通人,二是身体里没有龙髓的蛊师。”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裹着创可贴的左手无名指——他的假息术还在稳定运转,壁虎频率在普查探测器面前本不需要发挥作用,因为探测器完全不测蛊力波动,“你没有龙髓,但你在用蛊。你在用远古蛊术。”
她推断出来的这个结论,让周牧没有立刻回答。见他默认,她又道:“你周末去了纺织厂,对不对。”
“没有。”
“老城区地下那几个布了龙髓监测网的楼,我去过了。纺织厂地下室有个被母蛊遗弃的培养缸,水库竖井里有王蛊甲壳碎片和母蛊尸体的残留液。协会今天上午发的内部通报把水库峰值定性为‘监测网故障’,但去过现场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故障。”她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她说话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你不用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远古蛊术。我只问你一件事——水库那个炼蛊人,是不是和姜望有关。”
周牧停顿片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有关。”
林青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要求证据,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成两半的打印纸递过来。“这是今天上午普查通报的复印件。原文在协会内部系统里,我只能打印出来给你看。第三段。”
周牧接过打印纸。第三段的用词很讲究——“鉴于近期龙髓监测网多次出现信号异常,协会将加强荣城地区的人员部署。原定下月启动的新人训练营将提前至本周六开营,地点不变。”新人训练营。他在矿坑和水库连打了几场硬仗,姜望不是没有反应——他把训练营提前了。这意味着他将提前进入协会的正式监控范围。林青墨下午提醒他假息术遮不住龙髓探测器,现在她把训练营提前的消息递到他手上。这两件事加在一起,逻辑很清楚——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铺路,而不需要他开口问她。他跟她之间没有承诺,没有联盟,没有任何口头上的约定。她从矿坑到纺织厂再到水库,一路都在独立追查,不依赖他,不拖累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最需要的情报精准地递到他手里。
“训练营的教官名单里,有姜望的名字吗。”他把打印纸还给她。
“没有。但训练营的后勤保障名单里,有一个人的职务是‘训练营物资调配专员’。这个人姓徐,叫徐承,在协会的龙髓监测科了三年,和李兆和是同一个科室的同事。李兆和的工作证就是通过他递交的。”
林青墨把打印纸夹回文件夹里,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周牧。
“周六入营。你有四天时间。”
说完她转身进了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