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周牧从学校侧门出去，沿着老护城河的河道往旧货市场方向走。河岸两侧的筒子楼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有几栋已经拆到一半，露出的房间里还残留着墙纸和旧挂历的痕迹。上周他从同一条河道回来时天刚亮，后背缝着三道新缝合线，现在缝合线已经开始吸收，只剩最里面那层丝线还没拆。食骨蛊强化骨骼的效果在伤口愈合上也有体现——换成普通人，三道撕裂伤至少要一周才能结痂，他两天就收了口。
他的背包里装了三样东西：昨晚从龙髓核心渗出来的一小瓶液态龙髓、几块从竖井里撬下来的灵蛊甲壳结晶碎粒、以及上次没用完的半份骨粉和活血藤。液态龙髓是今晚喂溯光蛊的救命粮，甲壳碎粒是敲开黑市大门的敲门砖。他今天去旧货市场不是为了买材料——是为了找宝哥，把黑市信誉的第一步走通。
旧货市场后巷的灯还没亮，但时代网吧的霓虹招牌已经在闪了。周牧推门进去，网吧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烟灰和泡面混合的气味，几个中年男人在角落打牌类游戏。宝哥坐在收银台后面，这次没有打手机游戏，而是在翻一本账簿。见周牧进来，他把账簿合上，朝网吧最里面的那扇门偏了偏头。
“里间说话。”
周牧绕过收银台，推开那扇门。里间是宝哥自己待的地方——一张窄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饮料。办公桌上搁着一台老式台式机，屏幕是黑的，机箱风扇嗡嗡响。墙上贴着一张荣城老城区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周牧扫了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纺织厂，另一个是水库。
“坐。”宝哥把门关上，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上周末让我查的那个电话号码，老城区的。我后来又打了一次——通了。”
周牧在折叠椅上坐下。“谁接的？”
“没人说话。电话通了大概五秒，然后挂了。但我在那五秒里听到了背景音——不是风声，不是电流声，是一个很低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可能是培养箱的压缩机。那个电话号码的基站定位在老城区拆迁区最中心的那片，具体到哪栋楼我查不出来，但范围已经很小了。”宝哥把保温杯搁下，“那片拆迁区现在就剩几栋还没推倒的筒子楼，白天都没人，晚上更没人。除了你和你那个朋友——还有那个接电话的人。”
周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暗灰色的甲壳碎片——从竖井里那只六转灵蛊身上撬下来的。龙髓成分已经挥发了大半，但甲壳本身的材质还在。灵蛊级的甲壳碎片，在黑市上的价值不亚于等重的龙髓结晶。
“这是上周晚上在水库那边留下的。”周牧把纸包推到宝哥面前，“你看看。”
宝哥低头看了一眼纸包里的甲壳碎片，没有立刻碰。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放大镜，夹在右眼上，然后才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凑到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碎片的断面在放大镜下呈现出层叠的纤维状结构，那是高转蛊虫甲壳特有的生长纹——和市面上流通的凡蛊甲壳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把放大镜摘下来，将碎片放回纸包里，动作比拿起来时轻得多。
“六转。灵蛊级。蜈蚣类。”宝哥靠回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保温杯的盖子，“你上次来我这儿，带的是铁线蜈蚣的甲壳。你朋友上次来，带的是一块熔火龙王血脉的检测报告。你们两个不到一周，从凡蛊打到了灵蛊。然后老城区那边周六晚上龙髓监测网出了故障，周下午协会发了内部通报说水库峰值是监测故障。今天周三，你拿着一只六转灵蛊的甲壳碎片坐在我对面。”
他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咔嗒声。
“小朋友，你到底是谁。”
周牧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是李兆和的工作证——证件编号被黑笔涂掉了，但职位栏和签发人栏的字迹清晰可见。另一张是水库竖井里那只灵蛊的甲壳碎片照片，他用手机拍的，角度特意选了能看清甲壳表面生长纹的特写。
“李兆和，龙髓监测科技术员，三年前由姜望签发入会。他在老城区地下布了金丝蛊监测网，同时用矿坑龙髓喂养这只六转灵蛊。上周晚上他把灵蛊带到水库，引母蛊，监测网瘫痪，灵蛊死。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在经营黑市——他是在为姜望建监控网。”周牧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姜望签名的位置朝上，“姜望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宝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到一边，把手伸到办公桌底下，按了一个隐藏的按钮。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门锁弹响——他把网吧外面那扇门反锁了，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这个动作表示他准备谈真格的了。
“不止听说过。他在协会的职位是副会长，但黑市里的人都知道，他能调动的资源远超一个副会长该有的配额。散修接的私活里，有一类单子不标注下单方名字，只标注一个字母代号——‘J’。这类单子单笔报酬是普通单子的五到十倍，要求只有一个：不许多问。接单的人拿到了钱，但永远见不到下单的人。”宝哥把账簿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周牧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代号、金额、期，在好几页不同期的记录里都出现了同一个字母：J。“李兆和在我这儿买金丝蛊虫卵的钱，就是从这条线走的。他用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要求不留联系方式、不要发票——和你上次问我的完全一致。”
“李兆和已经死了。这条线断了，姜望在荣城的情报网等于是被捅瞎了一只眼。他接下来要么派人来重新布网，要么亲自下来。”周牧把工作证收回口袋，“他如果派人来，你接到的J字单会突然增多。金额翻倍，频率加快，要求在更短的时间内找到更偏门的材料。你如果接了，等于在给他的新情报网铺路。你不接，他会找别的中间人。”
“你是来让我选边的？”宝哥的眼神变得很警惕。
“不是。是来给你报信的。姜望不缺中间人——他缺时间。”周牧站起来，把灵蛊甲壳碎片的纸包往宝哥的方向又推了一寸，“这包碎片留给你。它的龙髓成分已经挥发了，但甲壳本身的材质还在——六转灵蛊的甲壳，在黑市上的价格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是李兆和死了之后从他灵蛊身上撬下来的。如果你以后接到J字单，看看这包碎片，就知道李兆和最后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背好背包，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宝哥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等等。”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徐承——我认识。他以前来我这儿买过东西，不是以协会的名义，是私人身份。买的是高龙髓提取液——不是标准配给品，是实验室级别的精炼品。他要的量很小，一次两三毫升，但频次很高，几乎每个月都来。我问他拿去做什么，他说是‘个人实验’。”宝哥顿了顿，把账簿翻到更前面的页面，“他最后一次来是两个月前。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个密封的培养皿，说如果有人来打听他的事，就把这个给他。我当时觉得这东西留着烫手，但我收了钱，就得守信用。”
他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的圆形培养皿。培养皿里装着一只已经死透了的金丝蛊幼虫，但和之前见过的所有金丝蛊都不同——它的颜色不是淡金色，而是暗绿色，体节边缘嵌着极细的龙髓结晶微粒，和李兆和那只六转灵蛊的甲壳嵌着的是同一种结晶。
徐承也在用矿坑龙髓养金丝蛊。
周牧接过培养皿，裹回保鲜膜，放进背包夹层。然后推开那扇门，穿过空无一人的网吧大厅，玻璃门外夕阳已经把老火车站候车厅的墙面染成了暗橙色。宝哥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到里间，把灵蛊甲壳碎片装进一个铅盒，塞进办公桌最里面带锁的抽屉。关上抽屉之后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把外面那扇门的反锁打开，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回“营业中”。
走到旧货市场巷口，周牧拿出手机给楚子墨发了条消息：“徐承也在用矿坑龙髓养金丝蛊。宝哥手里有他留下的样品，暗绿色变种，和六转灵蛊同源。”
楚子墨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徐承现在应该在协会后勤仓库。训练营物资调配专员，这两天正在清点入营配给。你想现在去找他？”
“明晚先去矿坑。溯光蛊只剩一天。”
“矿坑我陪你去。上次那只龙蜥只是成年体，龙尸旁边还可能有不止一只幼年体。你现在饥饿周期马上到期，贸然进去太危险。”
“几点。”
“晚九点。矿坑入口见。”
他刚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又亮了。不是加密频道——是林青墨的短信，普通手机号。她从来不用普通手机号给他发消息。他点开，只有一句话：“刚才普查小组离校，整理检测数据时发现花名册备注栏里你的名字后面被人提前标注了一行字。”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只有两个字。
“零值。”
周牧停住了脚步。零值——他的备注栏里写着“零值”。普查小组进校之前，他的备注栏里就已经被人写好了“零值”。有人在普查开始之前就知道他的龙髓读数会是零。而能在花名册上提前加注的人，只能是协会内部审阅过检测流程的人。龙髓探测器对普通蛊师的准确率近乎百分之百，但能提前预判一个蛊师读数为零的人，必然熟悉远古蛊术的特性。姜望也熟悉远古蛊术——他前世就认识周牧，他知道周牧不依赖龙髓。但他没有直接把周牧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也没有安排人当场扣押一个零值反应的高中生。他只是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像是在标记。像是在说——我知道。
周牧站了片刻，把手机合上，往学校方向走去。天已经快黑了，老护城河的河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灰色的裂缝。今晚喂溯光蛊，明晚去矿坑。他还有两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