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周牧从矿坑回来之后只睡了三个小时。
昨晚他和楚子墨在矿坑入口会合，下到撞击坑深处，从远古龙尸的肋骨基部又切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龙髓核心碎片。楚子墨守在采掘面入口，他用溯光蛊的时间锁定在切割点周围布了一层时序屏障，把龙髓辐射的散逸压到了最低。碎片到手之后溯光蛊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没有立刻吞，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确实能吃。等他把碎片按在虫痕上，溯光蛊才慢悠悠地张开裂缝，把碎片吸了进去。饥饿周期从倒计时最后几小时重置回了大约十天——比第一次吞核心时的一个月短了不少，但至少不用再担心反噬了。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三点。他把沾了矿渣的校服泡在水盆里，换了件净的旧T恤，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又睡了十五分钟的回笼觉，最后被张浩的微信消息震醒。
消息连发了三条。第一条：“今天体育课改理论课，陈疯子请假了。”第二条：“你别迟到了，第一节课数学要随堂测验。”第三条是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在爪子里，配文“我不想考试”。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边的裂缝，花了好几秒才把数学测验和今天联系到一起。水库的灵蛊、矿坑的龙髓核心、徐承的名字——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最前面却是一张数学卷子。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的虫痕在晨光里安静地蛰伏着，暗红色，微温。吞了新碎片之后溯光蛊从深度休眠转入浅睡，虫痕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点，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左臂内侧那两道细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食骨蛊的银白色纹路已经缩到只剩米粒大小，血蛭蛊的暗红色纹路盘在旁边，体内的龙髓残留信息还在持续消化。他把左臂也举起来，对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几秒。食骨蛊纹路旁边的皮肤上多了一层很淡的银白色薄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像是皮下的毛细血管颜色变浅了。他用右手按上去，触感正常，没有硬结，没有疼痛。
上周在杂物间炼成食骨蛊之后，他只知道它在强化骨骼。尺骨完成了第一轮强化，力量传导比之前顺畅了不少，从肩膀到指尖的整条动力链被重新优化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是怎么工作的。前世他只是用了它，从来没认真看过它。那时候他有太多蛊虫可以选，影蜈负责速度，炎蝎负责输出，食骨蛊负责防御，每只都只是配置表上的一个组件。他不需要理解一只蛊虫在骨头里怎么爬、怎么咬、怎么分泌，只需要在战斗前确认它还在运转就够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他只有三只蛊虫，每一只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生死。
他闭上眼睛，启动了内视术。
内视术的画面从尾椎附近的蛊力源开始展开。凡胎境一阶的蛊力源大概有拳头大小，一团缓慢旋转的淡白色雾团，边缘连着三条细细的脉络——往上走脊柱，是蛊力运转的主通道；往右走手臂，通向掌心虫痕里的溯光蛊；往左走前臂，是食骨蛊寄居的位置。他把内视的焦点沿着左臂的蛊力脉络往前推，越过肘关节，进入前臂中段。
食骨蛊的轮廓在内视画面里比实际体长要模糊一些——本命蛊和宿主深度绑定之后，蛊虫的轮廓会被宿主自身的气血覆盖掉一部分，看起来像是骨头表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色胶状物。它正缠在左臂桡骨的中段。不是在骨骼表面——它已经钻进去了。
桡骨中段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骨皮质内部有一个极小的孔洞，直径不超过零点三毫米，肉眼完全看不到，但在内视画面里清晰得像一个被钻开的隧道入口。食骨蛊从孔洞里探入骨骼内部，三十二节体节在骨小梁之间缓缓蠕动，每一对步足都钩在骨小梁壁上稳定身体。它的口器不是攻击时的那种猛烈张开，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有节奏的微幅开合，每次开合都从骨小梁表面刮下一层极薄的骨质碎屑。
吞噬。这个词前世对他来说就是食骨蛊的能力名称，四个字，排在蛊虫属性表第四行。但亲眼看到这个过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食骨蛊的口器每一次开合都精确到零点几秒，刮下来的骨质碎屑厚度几乎完全一致——不深一分，不浅一毫。深一分会损伤骨小梁的结构完整性，浅一毫则刮不下足够的骨料。这种精度不是他通过血印下达指令的结果，是食骨蛊自身神经系统里的本能。一只用铁线蜈蚣尸体炼出来的蛊虫，保留着节肢动物对骨骼组织的原始直觉，这种直觉比任何人工指令都精准。
骨质碎屑被吸入食骨蛊体内之后，在体腔内进行一次初步分解。分解过程在内视画面里呈现为一团极淡的银色雾气——那是骨质碎屑被打碎到分子级别之后的状态。然后这些分子级的骨料被输送到体节两侧的腺体里。腺体是食骨蛊全身最亮的部分，在内视画面里呈现为一种比宿主自身蛊力更明亮、更稠密的银白色光团，每个腺体都像一个微型反应炉。
在腺体内部，分解后的骨质分子和宿主血液中析出的钙离子发生重新合成。合成过程很快，不到半分钟，银白色光团的亮度会在合成完成瞬间陡然增强——然后一颗新的强化钙质分子就诞生了。强化钙质的密度是普通骨骼的三倍以上，晶体结构不是天然骨的随机片层排列，而是六角柱状晶体紧密咬合，单是晶体之间的界面咬合力就比天然骨强了至少两个等级。前世他在龙骨境之后才用龙髓喂养食骨蛊，强化钙质的合成效率比现在高得多。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整地看完一轮合成过程——每一个钙离子的去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分泌。
食骨蛊沿着刚才钻进来的隧道退出骨骼内部。退出的过程中它从体节两侧的腺体里挤出已经合成好的强化钙质，均匀地涂抹在刚被刮过的骨小梁表面。周牧在内视画面里看到那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糊状物接触到原生骨小梁的瞬间发生了一次极细微的塌缩——强化钙质在接触到宿主自身骨组织之后从半液态往固态转化，体积缩小了大约百分之三。这层初生钙质层在塌缩之后会进入一个短暂的融合期，大约十几秒。融合期间强化钙质和原生骨组织之间进行一层极薄的离子交换——钙离子穿过骨小梁的细胞膜进入原有骨骼晶体结构，把原有晶体也从随机排列改造成更规整的六角柱状排列。
这一层离子交换层的厚度不到一微米，但它是新旧骨质之间最关键的那层粘合剂。没有这层粘合界面，强化钙质就只是在骨头上贴了一层硬壳，受到冲击时整片脱落的概率很大；有了这层界面，强化钙质和原生骨骼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体化融合，冲击力会被整骨头均匀分担。
周牧在内视画面里亲眼看着这个过程在桡骨中段的一个极小区域内完成了整整一轮。从吞噬到分泌到融合，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两分钟，零点五个百分点。他看着那个区域的骨密度曲线在内视画面里缓慢上升，尺骨是已经强化完的区域，在内视画面里呈现为更明亮、更致密的银白色，骨小梁之间的空隙被强化钙质填充了大半，整骨从骨髓腔到骨膜呈现出一层渐变的强化梯度。上周在水库他用左手掌拍地吸收冲击力，承担主要负荷的就是这已经强化过的尺骨。如果没有它，那几次落地冲击足以让他的前臂骨裂。
但尺骨的强化只是第一步。食骨蛊的强化顺序不是随机的——它从尺骨开始，然后是桡骨，再往上是肱骨、肩胛骨、锁骨，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脊柱，最后才是下肢和颅骨。这个顺序是食骨蛊的本能选择，因为它优先强化宿主最常用来战斗的骨骼。先强化承力骨，再强化支撑骨，最后才是保护性骨骼。每强化完一骨头，强化下一的速度就会稍微快一点，因为腺体的合成效率会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而逐步优化。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整条左臂的骨骼强化大概需要一个半月。全身骨骼强化完毕至少需要一年以上。
但这是在没有额外龙髓喂养的情况下的自然速度。如果他用龙髓核心碎片直接投喂食骨蛊，强化周期可以大幅缩短。当然，食骨蛊会因此产生微弱的龙髓波动，失去它目前最大的优势。前世他在龙骨境之后才开始用龙髓喂养本命蛊，那时候他不需要再隐藏身份，但现在他还在凡胎境一阶，还在协会的普查范围之内，训练营后天就要开营，任何龙髓波动都可能触发探测器报警。
他把内视术收回来，睁开眼睛。左臂内侧那块淡银色的薄膜还在，那是食骨蛊在强化桡骨时从腺体里溢出的一层极薄的强化钙质残余。这些残余不会被身体吸收，几天后会随着表皮细胞的新陈代谢自然脱落。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从床上坐起来，把右手也举到眼前。掌心的虫痕微微发热，溯光蛊在消化昨晚吞进去的新碎片。左臂里的食骨蛊还在继续强化桡骨。两只蛊虫各自都在运转，互不扰。
他站起来，从水盆里捞出那件校服，拧，挂在暖气片上。书包旁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张浩的消息，第四条了：“你起了没？别装死。我帮你带了俩包子，再不来就凉了。”
周牧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起了。”
然后他套上校服，拎起书包，推开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不是关节的响声——那是强化过后的尺骨和桡骨在受力时产生的应力响应，骨皮质上的强化钙质层在蛊力微弱的下做了一次极短暂的收缩，把力量从骨骼传导到了指节末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拳，再一次攥紧，然后松开。力量传导比尺骨刚强化完时又顺畅了那么一丝。
他拉上校服拉链，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