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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色未明,中京东市的粮食交易所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林逸从一条窄巷里走出来,衣领微微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抬头看了一眼交易所大门上那块挂了四十年的老匾额——“天下粮仓”,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在京城商人的心里,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太和殿的金匾还重。帝国的粮食价格不是由朝廷定的,而是由这扇门里每天的报价单定的。

交易所还没开市。几个穿着长衫的粮商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粗瓷茶碗,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开。他们低声交谈,话题不外是今年的收成。

“我家三弟刚从幽州回来,说今年麦子灌浆期的雨水比往年少了一半。麦穗看着密实,一掐全是空的。”

“云州那边也差不多。入秋到现在就下了两场雨,地都裂了。”

“减产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不知道减多少——三成?五成?”

“减三成粮价至少涨五成。”说话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商人,他压低了声音,“你们发现没有,叶家粮号的人这几天在市面上格外活跃,见粮就收。叶家是什么人?那帮人精,不会无缘无故吃货的。”

几个粮商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凝重。

林逸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停,面容平静,像是本没有听见这些对话。但他从那些人嘴里说出的“减产”两个字里,听出了另外的东西——整个市场都在焦虑,但还没有人恐慌。减产的预期已经在粮商之间悄悄蔓延,但没人知道真正的灾难是什么规模。

恐惧还在地底下爬行,没有浮出水面。

而这正是他最好的入场时机。

他推开交易所的侧门,走了进去。

交易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个伙计正在扫地洒水。正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是昨各州府粮价的报价单,粉笔字写得密密麻麻。林逸的目光从黑板上一扫而过,直接走向大厅最深处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

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正趴在桌上整理今的报价单。他头顶的头发稀疏得只剩几缕,手指上沾满了墨渍,面前摞着一叠叠印好的合约模板。这个角落太小、太不起眼,以至于大部分走进交易所的商人都不会往这里多看一眼。但林逸知道,整个交易所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在这张小桌子上做成的。

期货合约。

帝国粮食交易所的期货交易还处于最原始的阶段,没有标准化的合约,没有保证金制度,甚至连像样的结算体系都没有。只有这个瘦账房先生,负责登记买卖双方的意向,收一点微薄的手续费。成交量小得可怜,因为大部分粮商本不懂什么是期货。而这正是林逸想要的——一个不被关注、不被监控、规则足够模糊的灰色地带。

账房先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衫的少年站在桌前,眉头微皱:“小郎君,这是粮食交易所,不是茶馆。有什么事先去门口等着,开了市再来。”

“我买期货。”林逸从怀中取出那张八十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北方三郡的粮价看涨合约。”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他这差事三年了,来买期货的不是大粮商的掌柜就是钱庄的朝奉,个个都是穿绸裹缎的主。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衣裳虽然整洁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线头。但他看那张银票是真的,宝通号的票子,八张崭新的大额票面,加起来整整八十两。

“小郎君贵姓?代表哪家商号?”

“姓林。”林逸的语气平淡,“林家远房,自己做了点小生意。没有商号。”

账房先生又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大概有了判断——林家主家上个月刚被叶家吞了,这事京城商界无人不知。眼前这个少年大概是什么远房子侄,想趁着林家还没彻底完蛋之前,靠着手里剩的这点本钱翻个身。这种人在交易所里每天都有一两个,抱着赌徒心态来搏一把,最后血本无归。

他摊开今的报价单,“北方三郡秋粮期货,当前市价每石八钱银子。十月交割。看涨还是看跌?”

“看涨。”

“买多少?”

“十张合约。每张一石,分十笔下单。”

账房先生的手指停了停。十张合约,每张一石,总共才十石粮食。八十两银子够买一百石粮食的现货,这个少年却拿来买十石的期货——只能说明他压不懂期货交易,以为这就是个钱生钱的赌局。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提起毛笔开始填写合约。

合约写完一份林逸就收起一份。连下了三笔之后他停了手,“剩下的半个时辰后再来。对了,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钱。”

“钱先生,”林逸将合约折好放入怀中,“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不想太引人注目。今天的单子,还请您帮忙低调处理。佣金之外,另有茶钱奉上。”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账房先生眼皮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碎银收入袖中:“小郎君放心,做我们这行的嘴都很严。”

林逸转身离开了柜台。

他没有出交易所,而是在大厅里慢慢踱步,像一个闲逛的少年在消磨时光。他不时停下来看看墙上的报价单,或者站在柱子后面听那些陆续进场的粮商们聊天。每过半个时辰,他就回到角落里的小桌子前再下单。每次只买两三张合约,每单金额都不大,像是某个手头拮据的小商贩在分批建仓。

到正午时分,他已经分十二笔买进了八十两银子的看涨合约。合约的杠杆并不高,但足够让他在蝗灾到来时获得第一笔翻身的资本。

午后,交易所里渐渐热闹起来。从各地赶来的粮商挤满了大厅,报价黑板上的数字不断被擦掉重写。南北各州的粮价都在小幅波动,但整体平稳。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少年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布局。

林逸将最后一笔合约折好,连同之前的十一份一起整理整齐,用一块旧布包好,贴身放入怀中。厚厚一沓纸张贴着口,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交易所的大门口,他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叶字腰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他昂首挺地走进交易所,脚步声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嗓门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叶家粮号今起收购市面上所有散粮,不论新粮陈粮,一律按今市价溢价半成!有粮的赶紧报上来,过时不候!”

大厅里的粮商们一阵动。叶家粮号溢价收购散粮,这在平时只有一种解释——叶家看好后市粮价要大涨。再加上这几天私下流传的减产消息,不少本来还在观望的粮商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要不要跟风囤粮。

林逸侧身让到一边,背对着那个叶家管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大街,走进了交易所斜对面的一家茶楼。

“客官几位?”

“一位。二楼靠窗。”

茶博士领着他上了二楼。林逸挑了一张正对着交易所大门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铁观音。茶博士沏上茶,退了下去。

茶是粗茶,水是滚水,泡出来的茶汤浑浊泛黄,带着一股焦苦味。但林逸喝得很慢,像是品着什么稀世好茶。他的目光透过二楼窗户,居高临下地落在交易所门口那个叶家管事的身上。

那管事正在门口指挥两个伙计搬运粮食样品,一袋一袋地码在交易所门口展示。他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叶家人惯有的倨傲表情。周围的粮商们围着他打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有人在问收购的品种,有人在试探收购的规模,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听叶家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叶家管事笑而不答,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叶家粮号做生意最讲信用,说溢价半成就溢价半成,有多少收多少。”

林逸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猎人观察猎物时的耐心,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看,看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叶家的一举一动、市场上每一丝风声、粮商们脸上每一分贪婪与恐惧的转换——这些东西都是四十天后的弹药。

蝗灾会来的。叶家会按照前世的剧本,在这场灾难里赚得盆满钵满,碾碎所有竞争对手,完成从京城首富到北方粮业霸主的飞跃。

但这一次,站在蝗灾对面的不是十几家各自为战的小粮商。

这一次,对面站的是他。

林逸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对面的交易所门口,叶家管事还在得意地笑着。他不知道,就在今天,就在他眼皮底下,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少年,已经在他自认为绝对控制的棋盘上,悄悄落下了一枚棋子。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二楼窗棂轻轻作响。林逸的目光穿过那阵风,落在更远的地方。

四十天。

他在心里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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