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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推开偏院的木门时,油灯已经快燃尽了。

林安坐在院中的石阶上,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花白的头发被夜露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在残灯的微光里泛着银灰。身旁搁着一盏粗瓷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他是被夜露冻醒的。门轴转动的声响让他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喊了一声“少爷”,然后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腿脚发麻,起身时一个踉跄,扶住了槐树才站稳。

“少爷怎么这样晚才回来?饭菜在灶上热着,老奴这就去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蹒跚。

林逸伸手拦住他。“我在外面吃过了。安伯不必忙。”

林安停住脚步,回头上下打量着林逸。老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少爷身上的衣裳还是早上出门那套布衣,袖口磨出的毛边依旧,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外面吃过了好饭好菜的样子。但林逸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撒谎,倒像是一件本就无需多言的事。

“少爷在外头吃的什么?”

“炊饼。”林逸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红薯粥。”

这不是假话。他在赵虎家守夜时,赵虎回来之前,他确实就着冷水吃了早上剩的半块炊饼。至于红薯粥,是昨天在钱伯光家喝的。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不在同一顿饭里。林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终于不再坚持,转身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回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旧外衫,踮着脚披在林逸肩上,嘴里絮絮叨叨:“少爷穿这么单薄就出门,夜里凉,仔细冻着。今叶家的人倒没再来,倒是街坊王婶过来串门,说叶家粮号最近在东市收粮收得紧,白面都涨到九文一斤了,还说怕是粮价要大涨。老奴听着心里慌得很——咱家米缸里的米也撑不了几了,要是粮价真涨上去……”

林逸脱下肩上的外衫,反手披回了林安身上。老人的絮叨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肩上的衣裳,愣了愣。

“安伯,坐下说话。”

林逸自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石阶被夜露浸得微湿,坐上去冰凉一片。林安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不是石阶不够宽,是他伺候了林家一辈子,从来不会跟主子平起平坐。即便这个主子现在穿的衣裳跟他一样旧,住的院子比寻常百姓家还不如,在他眼里也还是少爷。

“安伯,林家从前在京城有哪些旧交?”

林安偏着头想了许久,掰着粗粝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京里跟林家走得近的大户少说也有十来家。城北的周家,做布匹生意的,当年开分号还是老太爷借的本钱;西市的孙家,开钱庄的,跟老太爷称兄道弟几十年;还有户部的刘主事,逢年过节都来府上拜会……”

他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下了。那些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一个都带着一层灰。

“怎么了?”

“没了。”林安摇了摇头,“周家去年主动把布匹货源转给了叶家,还派人来跟少爷说,以后不要再走动了。孙家更绝,叶家收购林家商号的时候,孙家钱庄帮着做的账。那刘主事,老太爷死后连个挽联都没送。”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浑浊的老眼里浮上一丝少见的怒意。“最可恨的是王掌柜。当年他从江南逃荒到京城,是老太爷收留他做了林家伙计,一步一步提拔他做到粮号二掌柜。叶家吞了粮号之后,王掌柜头一个投了叶家,还主动把林家老客户的名单交给了叶承恩。上个月老奴去街上买米碰见他,他穿着叶家的管事服色,坐在轿子里,见了老奴装作没看见。”

说完这些,老人沉默了。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那补丁已经磨得发亮。

林逸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些事他前世就知道——有些是林安告诉他的,有些是他后来查到的。那些名字早就刻在了他脑子里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周家、孙家、刘主事、王掌柜……他们不欠林家什么,人情冷暖,树倒猢狲散,再正常不过的道理。只不过有些人不但散了,还帮着砍树的人搬梯子。

“人情冷暖,自古如此。”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论别人的事。

林安抬头看了看少爷,欲言又止。他本以为少爷听到这些会激动,会愤怒,会像几个月前林家刚被抄时那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不说话。但少爷只是平静地坐在石阶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双老迈的手臂在无声地拍打夜空。

“少爷……”

“安伯,家里还剩下哪些值钱的物件?”

林安苦笑了一下。“值钱的?少爷房里那几箱旧书还在,都是老太爷当年四处搜罗来的孤本,叶家不识货,当废纸扔在墙角。还有堂屋里那套黄花梨的八仙桌,太重了不好搬,倒是留下来了。旁的实在没什么了——堂屋里那两把太师椅被叶家搬走了,老太爷书房里的那架紫檀屏风也被抬走了,连厨房里的两口铁锅都被顺走了一口。”他越说越心酸,声音低了下去,“林家当年多风光,如今连两把椅子都……”

“书还在就好。”

林安愣了。他不明白书有什么值钱的。书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拿去还债。但少爷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那些旧书比两把太师椅贵重得多。

林逸没有解释。前世的经验教会了他一件事——实物资产可以被抄走,可以被搬空,但知识和信息谁也搬不走。林家那几箱旧书里有帝国各州府的物产志、商路图、税赋档册,还有林老爷子亲手批注的从商笔记。这些东西在叶家眼里是废纸,在他眼里是地图,是钥匙,是通往这个帝国经济命脉的密道。

“安伯,去歇息吧。”

林安迟疑了一下,撑着石阶慢慢站起来。站直了之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林逸,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少爷,老奴知道您心里头有事。您这几早出晚归的,老奴看在眼里。老奴没什么本事,帮不上少爷的忙,但老奴想说——少爷无论做什么,老奴都跟着。”

林逸抬起头,看着月光下这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老人的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眼睛浑浊,但目光笃定。

“我知道。”

三个字,不多。但林安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然后转身慢慢往自己的小屋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座破败老宅的每一寸土地。

林逸独自坐在院中。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吹得墙角的枯草簌簌作响。那盏残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棉芯,噗地一声灭了,院子沉入一片深蓝的夜色。只有天边那弯冷月还亮着,把老槐树的枯枝投在地上,影子像是写在泥地上的草书,潦草而有力。

他望着这座破败的老宅——缺了门环的木门,塌了一角的院墙,被搬空了桌椅的空堂屋。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前世,这座宅子最终也没能留住。叶家收走了宅子之后,把它卖给了一个盐商,盐商拆了老槐树,填了院子里的水井,把林家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净了。

那时候他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无能为力。

但那是一辈子以前的事了。

这一次,他要让这座宅子重新亮起灯火。让堂屋里摆上比太师椅更好的椅子,让书房里装满比旧书更值钱的书,让林安不用再拿破布塞门缝挡风。让那些抛弃了林家的人,主动来敲门。让那些踩过林家的人,在外面排队等着。

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露浸透了肩头的布料,久到月亮从槐树的枝丫间挪到了屋檐上方。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尘土,往自己的卧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槐树一眼。槐树下的石凳还空着,长满了青苔。

总有一天,这里会坐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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