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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路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条死蛇。

李天然拼命往前跑。短剑在背上晃动,剑鞘一下一下地敲着脊椎,像有人在身后不停地推他。他不敢停。老村长的虚影已经散尽,但那只枯瘦的手按在头顶的触感还在——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把他的心都压沉了。

跑过山溪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溪水里。水花溅起来,被月光照得惨白。他爬起来继续跑,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右脚的草鞋在摔倒的时候断了系绳,他索性把两只鞋都蹬掉,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松针上。

疼。但疼不过身后传来的声音。

那是村子方向传来的声音——房屋倒塌的闷响,灵气碰撞的爆鸣,还有偶尔撕破夜空的一声惨叫。每一次惨叫传过来,他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那是陈家大婶的声音吗?还是铁柱?还是孙伯?

他咬紧嘴唇继续跑。嘴唇早就咬破了,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咸咸的,铁锈一样的味道。和阿牛饯行那天喝的浊酒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特别沉闷的巨响。不是碰撞声,不是惨叫声,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轰鸣。李天然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望去。

他看到了这一生都忘不了的画面。

那道浑黄色的光环——老村长用命换来的镇山契——正在缓缓落下。它已经降到了半空,光环上的符文燃烧得比刚才更旺,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暗黄色。光环每下降一寸,地面就往上升一寸。泥土、岩石、树从地底翻涌而出,在村子外围堆成了一道环形的城墙。

城墙越堆越高,越堆越厚。从李天然的角度看过去,整个村子像被一只从地下伸出的巨手缓缓攥住。

几道黑色的灵光从村子内部撞向城墙,炸开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城墙纹丝不动。又是一道黑光,比之前的更粗更亮,撞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火花。城墙晃动了一下,但随即又重新凝固。

那是仇百川在轰墙。

李天然站在半山腰,浑身发抖。不是冷的。

老村长死了。他知道。镇山契的施术者必须以寿命为引,术成则人亡。那个拄着拐杖、逢年过节给各家各户分腌肉的老人,那个每次看到他都会笑眯眯喊一声“天然来啦”的村长,已经死了。

他的灵识化为光点散尽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戒指套在李天然手上。

李天然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那枚泥土般的戒指正微微发着暗黄色的光,和远处镇山契的光芒是同一种颜色。通过它,他能感觉到整座山的心跳——沉稳,绵长,一下一下,像大地在呼吸。

他把戒指攥紧,转身继续跑。

跑过山顶那片空地的时候,他没有停。那块被他坐了六年的大石头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下,上面还留着他昨天打坐时的体温。石头周围的草丛里藏着父亲布下的三道剑意禁制,断了一,还剩两。

他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留在这里?禁制也许能挡住星轨楼的人。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仇百川是冲着禁制来的,他已经破了第一,剩下的两挡不了他多久。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继续跑。

跑到后山背面那条通往北边的山道上时,他忽然停下了。

山道拐角处站着一个黑影。

李天然猛地拔出短剑。剑刃在月光下泛出暗金色的纹路,剑尖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体内金灵气自动涌入了剑身,在剑尖凝出一截半寸长的剑芒。

“谁?”

黑影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李天然的剑差点脱手。

是铁柱。

铁柱的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左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右臂的袖子被什么锐器整条撕掉了,露出底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握着一把打铁用的火钳——那火钳的钳口已经崩掉了一块,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血。

“你——”李天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跑出来的。”铁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爹把我从后窗推出来,让我往山上跑。”

“你爹呢?”

铁柱没有回答。他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发白。

李天然的心沉了下去。铁柱他爹是铁匠,人高马大,一膀子力气。但在凝元境修士面前,力气再大也没用。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铁柱忽然开口,“他说——‘那孩子不是废物,你们搞错了。’他冲着那些穿黑袍的人喊的。喊完了就被——”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李天然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铁柱他爹,那个一脸横肉、动不动就拿锤子敲铁砧吓唬小孩的壮汉,那个昨天还堵在他院门口让他“赶紧跑”的男人——临死前喊了一句“他不是废物”。

“你爹说十六年前你爹在山口一个人挡住了七八个修士。”铁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能打的人。说虎父无犬子,你怎么可能是废物。”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别过头去,“他一直都相信你不是废物。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李天然走上前一步。两个人在山道拐角处站了片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浓烈的烟味和血腥味。

“走吧。”李天然说,“一起走。”

“去哪?”

“北边。老村长说往北跑。”

“北边是断崖。”

“我知道。”李天然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莫先生说崖底有他藏身的地方。”

铁柱跟在后面。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在月光下沿着山道往北跑。铁柱的包袱很大,跑起来叮叮当当的响,里面大概装了他爹铁匠铺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火钳一直握在他手里,从没松开过。

跑出大约两三里地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碰撞声,也不是城墙翻涌的声音。是一声尖锐的、撕裂耳膜的啸叫——然后他们头顶的月亮忽然变成了红色。

李天然抬头。

一道血红色的灵光从村子方向冲天而起,穿过镇山契的土黄色光环,直直地扎进夜空中。灵光的顶端炸开,在空中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独眼图案。

“星轨追魂令。”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发紧,“我爹跟我说过这个。他说十六年前那些黑袍人走的时候,也在山口放过这个。是信号——他们在召唤援兵。”

李天然没有回头。他把短剑回背上的剑鞘,腾出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骨哨。月光下,骨哨上那两个小小的刻字——“归兮”——泛着微光。

月圆之夜还没到。还要再等一天。

他只能靠自己。

他们跑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终于跑到了后山山脉的尽头。眼前是一道断崖,崖壁陡峭如刀削,底下云雾翻涌,看不清楚有多深。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在崖壁上镀了一层金色。

李天然站在崖边往下看。崖底隐约有一条溪流,水声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被崖壁反复折射,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

“你确定下面有藏身的地方?”铁柱往崖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确定。”李天然嘴上说着确定,心里其实没底。莫先生说崖底有个隐秘山洞,但那是他们从村子方向下去的路线。从断崖这边下去,山洞在哪一侧,得下到崖底才能找。

他蹲下来,在崖边找下脚的地方。崖壁虽然不是完全垂直,但也陡得厉害。风化的岩面上偶尔有几丛灌木从石缝里长出来,须,看着也不太结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四个。五个人。

李天然和铁柱同时转身。

山道尽头,五个身影正从晨雾中走出来。为首的正是仇百川,左边眼眶的黑洞被晨光一照显得格外瘆人。他的黑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叶,右手托着那枚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稳稳地指向李天然。

他身后跟着四个修士,三男一女,清一色的黑袍独眼纹。其中一个人手里拖着一样东西——是一个人。

莫先生。

莫先生浑身是血,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身上的灰袍被撕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他被那修士拖着衣领在地上滑行,双脚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拖痕。他垂着头,看不清是死是活。

李天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跑得还挺远。”仇百川收回罗盘,负手站在山道尽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终究还是跑不出这座山。”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李天然,看向他身后的断崖。

“断崖绝路。”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欣赏一道风景,“也好。省得我们再追了。”

“放开他。”李天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仇百川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李天然。他朝身后的修士做了个手势。那修士松开手,莫先生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还活着。”仇百川说,“交出玉佩,我可以考虑让他继续活着。”

李天然握紧剑柄。他的目光越过仇百川,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脊上。那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炊烟该升起来了,鸡该叫了,陈大爷该在村口蹲着抽烟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烟,只有血,只有这些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他的山道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温热的玉佩。

玉佩里的金青色光丝正在疯狂流转,温度高得烫手。它在他掌心里跳动着,像一颗被握住的心脏。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行。”李天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仇百川那只淡灰色的独眼,“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仇百川的独眼微微眯了起来。

“你跟你爹一样不识抬举。”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修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了那个大的,小的留活口。”

拖行莫先生的修士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李天然拔出短剑。铁柱举起了那把崩了口子的火钳。两个人站在断崖边缘,背后是万丈深渊和翻涌的云雾,面前是五个凝元境修士。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一轮红正从山脊线后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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