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没有白天和黑夜。
三盏光灯嵌在水泥天花板里，永远亮着，发出让牙齿发酸的嗡嗡声。钟离白坐在作台前，面前是半米高的数据堆——全部是还魂术第七代改良方案的参数。他翻了三页，停了。
改不了了。
成功率已经从初代的92%降到55%，不是因为技术退步，是因为灵魂在抵抗。每一次覆写都在回声层里增加压力，而压力越大，宿体的意识就越难被压制。他越改良，抵抗越强。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物理规律——你往一个密封容器里不断塞东西，它总会炸。
“白先生。”
门开了，没有脚步声。沈墨渊从来不出声，像猫，像影子，像所有你不想见却甩不掉的东西。
钟离白没有回头。”沈先生。”
沈墨渊走到作台对面，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穿一件藏青色唐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白净——那不是他的手，是他第六个宿体的手。一个二十五岁的小提琴家，死后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方案怎么样？”沈墨渊笑着问。
“不怎么样。”钟离白把数据推过去，”第七代方案成功率提升不到3%，但魂蚀风险增加17%。不建议使用。”
沈墨渊翻了翻，随手合上。”白先生，你发明了刀，现在不想让它更锋利？”
钟离白攥紧了手里的笔。”我发明刀是为了切菜，不是用来人的。”
沈墨渊笑了。他的笑永远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计算过的。”刀不挑人，白先生。是人挑刀。你把刀递到世上，就别怪有人拿它切肉。”
钟离白不说话了。他发现和沈墨渊争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这个人活了二百零七年，每一句话都是两百年的实战经验，你赢不了他。
“三个月，”沈墨渊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八代方案。成功率不低于80%，魂蚀风险……”他想了想，”无所谓。”
无所谓。
钟离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所谓。那不是他的魂蚀，当然无所谓。
门关了。光灯又嗡嗡响起来。
钟离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实验室最里间的铁柜前，打开第三层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短发，方脸，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穿着格子衬衫，背后是校园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
钟离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第一个宿体。
六十六年前，他五十岁的时候，阿尔茨海默症侵蚀了他三分之一的大脑。他亲手启动了还魂舱，把自己的意识迁入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那时候他只想着活，没想过这具身体原来住着谁。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照片是术后拍的，宿体的遗物被统一回收处理。这张照片不知怎么混进了他的个人物品里，像一个无法归还的欠条。
钟离白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然后他走到终端前，调出还魂术第一次实验的记录。
权限提示：机密文件，需沈墨渊本人授权。
他试了自己的旧账号——居然还能进。沈墨渊大概忘了关，或者本不在乎。
档案翻到宿体信息栏。
姓名：周嘉铭。
钟离白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六十六年了，他第一次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周嘉铭。
然后他的嘴里冒出了一句话。
不是他想说的。不是他的语气。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遗憾：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钟离白僵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那是他的嘴，他的声带，他的肺在出气——但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周嘉铭”三个字，指尖冰凉。
六十六年。他以为覆写是成功的。他以为那个灵魂已经被压在最底层，再也出不来。
但周嘉铭还在。
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