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纸已经软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三年了，他每天睡前看一遍，早上醒来再看一遍。信上的字他闭着眼都能默写：
“小念，我要去城里做高薪护理工作，别担心。照顾好自己，等姐姐赚了钱，给你买新书包。姐。”
新书包。
苏念低头看自己脚边那个补了三次的旧书包，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他缝针的手比修机器笨得多。
三年。
苏晴走的时候他十八岁，刚从旧城区技校毕业，拿到修理工的牌照。姐姐说去城里做工，说很快回来，说别担心。他信了。第一年信了。第二年还信。第三年不信了。
旧城区的人都知道，去城里做”高薪护理工作”意味着什么。那些中介的笑容比刀还利，专挑年轻漂亮的女孩，说好工作、高工资、包吃包住——然后人就不见了。有的进了永生者的宅邸当”陪护”，有的直接进了暗河区的还魂舱。
都知道。但谁也没有证据。
苏念把信叠好，塞进上衣内袋。他正在收拾包袱——一件外套，一把改锥，半瓶水。
“你今天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没回头。顾长生靠在学堂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他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嗯。”
“你知道她可能遭遇了什么吗？”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包袱系紧，拉了拉结。
“知道。”
“知道还去？”
苏念转过身，看着顾长生。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修机器的时候他是安静的、专注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现在刀出鞘了。
“顾先生，她是我的姐姐。”
顾长生沉默了。他放下茶杯，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的旧报纸，版面已经模糊，但标题还看得清——”暗河区失踪案再增三起，当局称正在调查”。
“旧城区这三年的失踪名单，我记了。”顾长生展开报纸，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名字和期，”你姐姐如果真的……你要有准备。”
苏念接过报纸，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苏晴，第二十七个。三年前八月十二失踪，和报纸上刊登的期吻合。
他把报纸折好，和信放在一起。
“顾先生，谢谢。”
“别谢我。”顾长生站直了身子，语气沉下去，”你出了旧城区，就是他们的地盘。沈家的人、暗河区的人、那些做身体买卖的人——他们不跟你讲道理。”
“我也不跟他们讲道理。”
苏念背上包袱，往外走。旧城区的巷子窄，两边是歪歪扭扭的铁皮房，头顶挂着滴水的晾衣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走到旧城区大门口的时候，方婆婆正坐在路边的马扎上晒太阳。她瞎了几十年了，但总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旧城区的人一半信她，一半当她是疯婆子。
苏念从她身边走过，没打算打招呼。
但方婆婆突然站起来了。
她的眼睛翻白，脖子僵直，双手死死抓住马扎的扶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然后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刮铁皮：
“他身上有鬼！有个女的跟着他！”
巷子里的人都停下脚步看过来。苏念也停了，转过身。
方婆婆的脸在抽搐，嘴角歪着，眼珠乱转。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苏念：”年轻的……女的……一直在你后头……”
苏念回头看。
空巷子。滴水声。晾衣绳上晒着一件褪色的花裙子。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后脖子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在。
方婆婆突然软倒回马扎上，恢复如常，茫然地眨着眼：”刚才谁叫我？”
苏念没有回答。他拉紧包袱带子，走出旧城区大门。
身后的巷子口，阳光照不进来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