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闭眼的黑,是睁眼和闭眼一模一样的黑。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空气,没有地面——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躺着还是飘着。
林小满想抬手,没有手。想睁眼,没有眼。想喊——
声音从意识里涌出来,像气泡往水面浮,但水面太远了,气泡还没到就碎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想。
想自己是林小满。想自己二十二岁。想自己有个妹妹叫林小禾,七岁,扎两个小辫子。想自己被推进还魂舱,蓝光刺穿意识——
然后她到了这里。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年。没有参照物,连心跳都没有——没有心脏,怎么跳?
低语声来了。
起初像风,远远的,若有若无。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整个城市的人在同时说悄悄话。
“你刚来?”
声音从”右边”传来——虽然这里没有左右,但她的意识就是这样感觉的。
苍老。沙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小满的”意识”转向那个方向。她看不见对方,但她能感知——像黑暗中有另一团微弱的光。
“你是谁?”
“谁不重要。这里人多,都一样。”苍老的声音停了停,”你被渡河了?”
渡河。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意识上。
“我……我的身体……”
“没了。”苍老的声音没有安慰的意思,像在说天气,”被覆写了。你的意识被压进回声层。恭喜,这里是所有被夺走身体的人的归宿。”
林小满的”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虽然她没有口。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还有没有身体。
“所有人?这里有多少人?”
沉默。
然后苍老的声音说了个数字。
林小满的意识震了一下。
“这不可能……”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苍老的声音有了些许波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你是今天的第六个。”
今天。第六个。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意识在黑暗中”走”起来——不是走,是飘,是移动,像一盏灯在深海里漂。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能感知到”存在”——一团一团微弱的、沉默的、蜷缩的意识。有的像石子,硬邦邦的,拒绝感知外界。有的像碎纸,一片一片散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还有的在哭。无声地哭。意识在颤抖,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她”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然后她在最深的地方,感知到了一团小小的意识。
微弱的。柔软的。像风里快要灭掉的烛火。
不是林小禾。
她认识妹妹的意识——双胞胎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牵引,像磁铁,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到方向。这团意识不是那个方向。
是一个小女孩。
林小满靠近她。小女孩的”意识”蜷成一团,像受惊的猫。
“你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别怕。”
很久很久之后,小女孩的”声音”才浮上来,像从淤泥里挤出的气泡:
“你找小禾?”
林小满整个意识都绷紧了。”你认识她?”
“她在更深处。”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弱,像在沉下去,”但她已经’沉’了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沉。
林小满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了那个字的分量——比死还重。
她往更深处去。黑暗更浓了,低语声更密了,像千万只手在拉她往下坠。
她不回头。
小禾在下面。她必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