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白把苏念带到了一个地方。
旧城区东面,一栋废弃工业楼,窗户全用铁皮封了。和周围几十栋废弃楼没区别。但地下二层,门锁是量子加密的。
苏念没有心情看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字——
在。
姐姐还在。
活着。
不是活着。钟离白纠正了他的说法。
“她的意识还在,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活着’。”钟离白打开地下室的灯,惨白的光照出一间简陋实验室——几张桌子、一台还魂舱的缩小模型、墙贴满手写公式。”她被困在一个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的意识。能感受痛苦,记得自己是谁,但不能说话、不能动弹。”
苏念的拳头在抖。
“那个地方叫回声层。还魂术覆写身体时,原有意识不会被消灭——被压入大脑最底层,坠入回声层。我以为覆写就是擦除……”钟离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错了。纸揉成团塞进抽屉,纸还在。”
“谁发明的?”
钟离白沉默了。
苏念看着他——半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四十岁的相貌,眼神比顾长生还老。
“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钟离白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抬头。
苏念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你发明的?你?”他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发明了这东西——你把我姐姐——你把那么多人——”
后面的字说不出来了。
他推了钟离白一把。钟离白撞上桌子,设备摔下来碎了一地。他没躲,也没还手。
“你把她弄出来!”苏念吼道,”你发明的!你把她弄出来!”
“我试过。”
钟离白的声音很平。弯腰捡起摔坏的零件,看了看,放下。
“十七次。我试了十七次逆转还魂术——把意识从回声层拉回来,重新注入原来的身体。全部失败。回声层不是物理空间,意识一旦坠入,就不是’拉’能拉回来的。”
苏念松开了手。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就这么……算了?”
“不算。”
钟离白走到实验室最里面,拉开帆布。下面是一台设备——不像还魂舱,更像信号站。金属支架上固定着环形天线,中间一个头盔装置,线缆末端接在一组扬声器上。
“我换了一条路。”
他打开设备,指示灯亮起来,环形天线微微嗡鸣——频率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回声层和现实之间有一道壁垒,不是完全封闭的。还魂舱运转时会产生量子波动,我追踪了三年。它不是错误信号——是回声层在发声。灵魂在说话。只是没人听得见。”
钟离白看了一眼苏念。
“我造了这座桥。不是把她们弄出来——是让她们说话。让她们的声音穿过来。”
苏念盯着那台设备,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试过?”
“试过。但需要校准频率。每一个灵魂的频率不同,像指纹,没有通用波段。”钟离白停了一下,”直到我拿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苏晴。”
苏念浑身一震。
“你在交易记录里找到的名字。编号0347。我比对了还魂舱量子波动数据——三年前那台舱体产生过一次异常波峰。我把频率提取出来,加载到桥梁装置里。”
钟离白走到设备前,在面板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一组波形——杂乱的、扭曲的,像噪音。
“这是第一次测试。”
他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传出白噪音。嘶嘶的,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台。
白噪音持续了十秒。
然后——
一个声音。
模糊的,断续的,像隔着很深很深的水在说话。但那两个字——
“小……念……”
苏念像被雷劈了。
他僵在原地。他认识那个声音——那是从小哄他睡觉的声音,冬天给他捂手的声音,出门前说”别担心”的声音。
姐姐。
苏念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钟离白关掉了设备。白噪音消失,实验室重新安静。
苏念跪在那里,抬头看他。眼睛红透了,但目光像刀。
“再放一次。”
“不能。”钟离白摇头,”桥梁装置启动消耗大,对回声层那边也有负荷。她刚才已经在拼命了。”
苏念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发明了这东西。你害了那么多人。”他盯着钟离白,一字一顿,”现在你要帮我。帮她。帮她们所有人。”
钟离白低下头。
“好。”声音很轻,但稳。
苏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声音……她说的是’小念’。”他背对着钟离白,肩膀在发抖,”她还在叫我。”
门关上了。
钟离白一个人站在实验室,看着屏幕上的波形。苏晴的频率。
他伸出手,点了一下屏幕。
波形上叠加了另一条线——更早的波峰。六十七年前。还魂术第一次实验时的异常数据。
那条波形的频率,和苏晴的,完全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喊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