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的英灵一整天都跟着团子。
他穿着那身橙色的消防服，脸上和手上都是烧焦的痕迹，但他总是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就是个阳光大男孩。
团子一开始还有点怕，但赵一鸣太会逗小孩了。
“小团子，你几岁啦？”
团子伸出三手指，又犹豫了一下，把小拇指也翘起来半截：“三岁半！”
“哇，三岁半就这么厉害了，比我强。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天天被班长骂呢。”
团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仰着头看他：“哥哥，你为什么当消防员呀？”
赵一鸣想了想，蹲下来跟她平视：“因为我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里面有个超级英雄，穿红色衣服的，能救好多人。我就想，我长大了也要当超级英雄。”
“那你当上了吗？”
赵一鸣笑了：“算是吧。虽然我穿的是橙色的。”
团子认真地点头：“橙色也好看！哥哥是超级英雄！”
赵一鸣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灿烂了：“谢谢你啊小团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团子一边扒饭一边跟赵一鸣说话。周小曼坐在旁边看着，只能看见团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但她已经习惯了。
“哥哥你不吃饭吗？”
赵一鸣摇头：“我不用吃饭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已经……”赵一鸣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因为超级英雄不用吃饭。”
团子信了，“哇”了一声：“那好厉害！团团每天都要吃好多饭，不吃饭肚子会咕咕叫。”
赵一鸣笑着看她吃饭，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下午，团子在院子里荡秋千，赵一鸣就站在旁边看着。团子荡着荡着突然停下来，歪着头问他：“哥哥，你想妈妈吗？”
赵一鸣没说话。
团子又问了一遍：“哥哥？”
“想。”赵一鸣的声音轻了很多，“很想。”
“你妈妈长什么样呀？”
“我妈妈啊……”赵一鸣抬头看着天，“个子不高，胖胖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特别爱唠叨，我每次打电话她都要说半个小时，问我吃没吃饭，冷不冷，训练累不累。”
“那你烦不烦呀？”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个笑里带着苦：“以前觉得烦，现在……特别想再听她唠叨一次。”
团子不说话了，小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哥哥，你走的时候跟妈妈说再见了吗？”
赵一鸣摇头：“没有。那天早上出警太急了，警铃一响我们就冲出去了。我妈那天早上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在训练没接到。”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赵一鸣的声音很轻，“我再也没机会接她电话了。”
团子的眼圈红了。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赵一鸣面前，仰着头看他。
“哥哥，你最想跟妈妈说什么？”
赵一鸣蹲下来，看着团子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红了，虽然他是英灵，但那种情绪是真实的。
“我想跟她说……妈，对不起，儿子不孝，没能陪你。”
团子使劲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吃她做的手擀面。她做的面条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从小吃到大。我走的那天早上，她打电话就是想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她要给我擀面。”
赵一鸣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我没接那个电话。”
团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她伸出小手想去拉赵一鸣的手，但穿过去了。
“哥哥……”
“别哭别哭。”赵一鸣赶紧笑了，“哥哥没事，哥哥就是有点想妈妈。”
“团团帮你去找妈妈！”团子攥着小拳头，特别认真，“团团帮你跟妈妈说话！”
赵一鸣看着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虽然是英灵的眼泪，没有实体，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谢谢你，小团子。”
“哥哥别谢团团！”团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团团就是想帮哥哥。哥哥是英雄，英雄不应该见不到妈妈。”
赵一鸣伸手想摸团子的头，手穿过去了。他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团子使劲摇头：“团团不勇敢！哥哥才勇敢！哥哥去救火，哥哥保护老百姓，哥哥是最勇敢的！”
赵一鸣没说话了，就那么蹲着看她，笑着。
傍晚的时候，团子跑去找周小曼。
“周姐姐！”
“怎么了团团？”
“赵一鸣哥哥好可怜。”团子抱着周小曼的腿，仰着头说，“他才十九岁，他想妈妈，他想吃妈妈做的面条。”
周小曼蹲下来，帮她擦脸上的泪痕：“团团心疼哥哥了？”
“嗯！”团子使劲点头，“周姐姐，团团一定要帮哥哥找到妈妈。一定要让妈妈知道哥哥想她。”
“会的，团团。陈叔叔在想办法呢。”
“什么办法呀？”
“很快你就知道了。”
晚上睡觉前，团子躺在床上，赵一鸣站在窗边。月光照进来，穿过他的身体。
“哥哥，你晚上不睡觉吗？”
“不用睡。”
“那你晚上什么呀？”
“看星星。”赵一鸣笑了，“我以前在消防队的时候，值夜班就爱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我妈说，人走了以后会变成星星。”
团子想了想：“那哥哥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赵一鸣没回答。
团子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哥哥你别走，明天团团还要跟你说话……”
“不走，哥哥在呢。”
团子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赵一鸣站在窗边，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女孩，轻声说了一句：“小团子，谢谢你。”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烧焦的消防服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光。
第二天一早，陈卫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团子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陈叔叔！”
“团团醒了？”
“嗯！”团子从床上蹦下来，跑到陈卫国面前，仰着头说，“陈叔叔，你说的那个办法想好了吗？”
“什么办法？”
“就是让好多好多人看见团团帮哥哥说话的办法呀！”
陈卫国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团团，上面批了。三天后，全国直播。”
团子不太懂什么是直播，歪着头问：“直播是什么呀？”
“就是有个机器对着你，全国的人都能看见你说话。”
“赵一鸣哥哥的妈妈也能看见？”
“能。”
团子一下子笑了，转头对着空气喊：“哥哥！哥哥你听见了吗！你妈妈能看见团团帮你说话了！”
赵一鸣站在门口，笑着点了点头。
团子开心得转圈圈：“太好了太好了！妈妈就能听见哥哥说的话了！”
陈卫国看着她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三天后，这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就要站在全国人民面前了。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要帮赵一鸣哥哥找到妈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