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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墨晔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后背靠着门板,两条腿伸直在冰凉的地砖上。客房没有窗帘,窗框上挂的那件旧外套挡不住多少光。路灯的黄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没有睡。

也睡不着。

体温还在往上走。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肿得发烫,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他把布荷包攥在左手心里,空空的布袋被他揉得皱成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膝盖打了好几个晃才站稳。他扶着墙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凸出,嘴唇裂起皮。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暗红色,周围一圈青紫。

他把头发往前拨了拨,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刘惠兰还没起。主卧的门关着。客厅里安安静静,昨晚茶几上的瓜子壳和橘子皮还堆在那里。

顾墨晔走进厨房。

他淘了米,切了皮蛋和瘦肉,开始煮粥。水开了之后他把火调小,用勺子慢慢搅,米粒在锅里翻滚,渐渐熬出了米油。他又煎了四个荷包蛋,烤了几片吐司,把昨天剩的青菜过了遍水,拌了一碟小菜。

七点半,刘惠兰穿着睡衣从次卧出来。

“哟,今天知道早起做饭了?”她走到餐桌前扫了一眼,“就这些?连个豆浆都没有?”

“冰箱里的黄豆昨晚泡了,等下打好给您端来。”

“行了行了,等你打完都几点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烤这么硬,这叫人怎么吃。”

顾墨晔没说话。他把火关掉,盛了三碗粥端上桌。皮蛋瘦肉的香味飘出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主卧的门开了。

傅江坤走出来,还是那件藏蓝色真丝睡袍,头发有点乱,脸色白白的。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粥,笑了一下。

“墨晔哥起得真早。这粥看着不错。”

“江坤快坐下。”刘惠兰立刻换了张脸,拉着他坐到身边,把最满的那碗粥推到他面前,“皮蛋瘦肉粥,你多吃点。你这身体就得补。”

温傲晴最后出来。她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西裤,头发盘在脑后。她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顾墨晔站在餐桌旁边。

他把手伸进裤兜。布荷包是空的。

“傲晴。”

温傲晴抬起头。

顾墨晔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餐桌上的粥碗轻轻晃了一下,傅江坤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刘惠兰嘴里还嚼着吐司,愣住了。

“你什么?”温傲晴放下碗。

顾墨晔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我妈割腕了。昨天晚上,在京城医院。抑郁症,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才能办强制治疗。我哥在国外出差,电话打不通。我爸不肯签。”

他的声音很哑,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需要二百块。高铁票的钱。临江到京城,二等座,二百八。我只要二百。剩下的钱我不要了,以后的生活费也不用给了。我只求你这二百块。”

温傲晴看着他。

她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跪在木地板上的膝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厌恶,不是冷漠。是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你妈真的……”

“傲晴,我没骗过你。”顾墨晔的声音开始发抖,“五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任何事。今天算我求你。”

温傲晴的手放在餐桌上,指尖微微蜷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傅江坤突然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屏幕朝上。

“晴姐,你看。”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我昨晚看了好几款手机,还是觉得这款最好。就是价格稍微贵了点,要七千多。”

温傲晴的目光从顾墨晔脸上移开,落到了手机屏幕上。

那个屏幕确实碎了一个角。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开,像一片蜘蛛网。

“你那个屏幕什么时候碎的?”

“就昨天。不小心碰了一下。”傅江坤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凑合用,但今天早上发现触屏开始失灵了。”

刘惠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哟碎成这样了。那得赶紧换,耽误工作可不行。”

顾墨晔还跪在地上。

他看着温傲晴的侧脸。她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停留在傅江坤的手机屏幕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账。

“这款多少钱?”

“七千四。不过现在有以旧换新活动,旧机抵两千,实际只要付五千四。”傅江坤顿了顿,“其实也不算贵,我用个三五年没问题。”

温傲晴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顾墨晔。

“你刚才说高铁票多少钱?”

“二百八。”

“你身上有多少?”

“布荷包里有。我可以都给你。”

温傲晴站起来。

她走到顾墨晔面前,弯下腰,从他裤兜里把布荷包掏了出来。那个褪了色的、皱巴巴的布袋,上面绣的“平安”两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她把布荷包翻过来,扯开内衬的缝线。

里面掉出来一些零钱。

硬币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刘惠兰的拖鞋旁边。纸币皱巴巴的,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还有几张买菜记账的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温傲晴蹲下来,把所有的钱拢在一起,一张一张数。

“一千八百二十七。”

她把钱全部抓在手里,站起来。

“这钱本来就是我给你的生活费。”她的语气很平静,“你攒了五年,攒了一千八。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五,你花不完的攒下来,到头来还是我的。”

顾墨晔跪在地上看着她手里的钱。

“你拿走都行。”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给我留二百就行。就二百。”

“二百?”温傲晴把布荷包扔在茶几上,“你不是说顾氏集团是你家开的吗?你不是说你爸是顾明远吗?那么有钱的豪门,连张高铁票都不给你出?”

“我签了断绝关系协议——”

“那就更可笑了。”她打断他,“你都跟家里断绝关系了,你妈住院关你什么事?”

顾墨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你妈割腕?你妈抑郁症?”温傲晴的声音冷下来,“上个月你说要回去参加顾家百年庆典,编的理由是太久没见父母。这个月你说要回去签字,编的理由是你妈住院。下个月你还要编什么?”

“我没有编——”

“你五年没回去过,现在突然连编两个理由要回去,你自己不觉得太巧了吗?你就是想找个由头回那个豪门,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转身朝卧室走。

“这钱添七千给江坤换手机。你那二百块,自己想办法。”

顾墨晔从地上爬起来。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刘惠兰一把推开他。

“你想什么!”她抄起桌上的吐司盘子砸在他肩膀上,盘子碎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你还要动手抢是不是?我们家晴晴欠你的?你一个,五年没挣过一分钱,还有脸要钱?”

顾墨晔被她推得撞在墙上。

额头上的伤口又裂了,血从结痂的边缘渗出来。

“我没有骗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妈真的在医院。她真的割腕了。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问——”

“打什么电话。”刘惠兰冷笑一声,“你妈真住院了那也是你气的。你不是为了个女人跟家里断绝关系吗?你把亲妈气出抑郁症,现在又装孝子要回去?你演给谁看?”

傅江坤从餐桌前站起来。

他走到顾墨晔面前,从地上捡起那个空了的布荷包,拍了拍灰,塞回顾墨晔手里。

“墨晔哥,别闹了。”他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然后他转头看温傲晴:“晴姐,我不想因为一个手机闹成这样。要不别买了——”

“买。”温傲晴把钱装进包里,“等会儿就去店里。妈,你也一起去,顺便逛逛。”

刘惠兰已经换了张脸:“好好好,我正好想买双鞋。”

顾墨晔站在墙角。

左手指节全部破了皮,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碎瓷片上。

温傲晴三个人换了鞋,拿了包,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厨房里豆浆机嘀嘀嘀响了三声,提示研磨完成。窗外有辆车按了两下喇叭。楼上传来吸尘器的嗡嗡声。

顾墨晔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血已经流到手腕了。

他慢慢走到茶几前面,跪下来。不是跪任何人,是膝盖自己撑不住了。

然后他把右手攥成拳头。

一拳砸在墙上。

闷响。墙面是腻子墙,被砸出了一个浅坑。指关节的皮全破了,血印在白色墙面上,暗红的一道。

又一拳。

墙上的浅坑深了一点。血从指缝里流下来,顺着墙面往下淌。

又一拳。

骨节撞在墙面上,声音从闷响变成了脆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手指的骨头在响。整个手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和青紫。

他一直砸。

砸到整面墙上都是血印子。砸到手指完全张不开了。砸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然后他跪在墙前面,不动了。

手机响了。

他用左手掏出来,屏幕上沾了血。堂叔顾建国。他按了三下才按到接听键。

“阿晔!”堂叔的声音很急,“砚舟联系上了!他从国外提前回来了,已经到医院签了字!你妈进了封闭病房,强制治疗,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

顾墨晔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阿晔?你在听吗?”

“在。”

“你妈进病房之前昏迷了一阵,一直喊你的小名。她叫你阿晔,叫了好几声。医生说封闭病房探视有规定,但家属可以预约。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顾墨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布荷包。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妈她——”

“堂叔。”顾墨晔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路费被拿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墨晔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堂叔的声音又响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着急,现在是压着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被谁拿走了?”

顾墨晔没回答。

堂叔也没再问。

“阿晔。”

“嗯。”

“你哥签字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等妈稳定了,他来临江找你。”

顾墨晔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好”。

然后挂了电话。

他跪在茶几前面,左手攥着那个空布荷包,右手搁在膝盖上,血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厨房里豆浆机已经停了。楼上吸尘器的声音也没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

他撑着茶几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回客房。

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

坐在床沿上,把布荷包内衬的破口对齐,穿针引线。

手指肿得握不住针。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捏着针屁股,一点一点往布里扎。针脚歪歪扭扭的,和母亲绣的“平安”两个字缝在一起,丑得扎眼。

他把缝好的布荷包塞进枕头下面。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五年前他来临江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个动作。那时候里面缝了他从京城带来的私房钱。五年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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