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个孩子是在宇宙寒风最猛烈的那一夜诞生的。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季节——这里没有季节。没有人知道那是白天还是夜晚——这里没有昼夜。但所有的族人都知道那一夜不同。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大得连洞深处的幽蓝色碎骨都在颤抖,发出细碎的、密集的碰撞声,像是无数颗牙齿在打战。赤水河的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高得漫上了滩涂,红色的泥浆涌到了洞的入口,差一点就要灌进来。星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密,密得像一面银白色的帘幕从天穹垂落,遮住了原本就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那个女人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那种疼痛从她的腹部深处涌出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翻搅、撕扯、试图破体而出。她蜷缩在洞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身边没有别人——其他族人都蜷缩在洞靠外的位置,那里离洞口更近,可以呼吸到新鲜一些的空气。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疼,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是望氏族人来到这片大陆后,第一个即将诞生的婴儿。
在此之前,没有人怀孕。不是因为没有男女之事——那些事也在发生,只是以一种漠然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方式发生着。但不知为何,那些结合从未结出果实。族人们对此没有任何想法,因为他们本不知道怀孕是什么,不知道婴儿是什么,不知道“新生命”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那个女人的腹部开始隆起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当她的腹部越来越大、大到行动不便的时候,没有人觉得需要照顾她。当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的时候,没有人走过去看她一眼。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种疼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种嚎叫是在求救,不知道一个生命正在从另一个生命的身体里挣扎着、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只是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风声,听着声,听着星屑撞击地面的沙沙声,以及那个女人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嘶哑的嚎叫声。
然后,在某一刻,嚎叫声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
极其微弱的、颤抖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婴儿出生了。
二
那个女人是在第二天早上——如果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可以叫早上的话——被发现的。一个年轻的男人走出洞去方便的时候,看到了洞最深处的地面上,那个女人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片已经涸的、黑色的血。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散大,嘴唇发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的表情,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但她的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和黏液的、皱巴巴的、像小老鼠一样的东西。它蜷缩在女人僵硬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哭声。它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薄得透明,可以隐约看到下面眼球的轮廓在微微转动。它的手指又细又长,像是一蜘蛛的腿,正在无意识地、缓慢地抓握着空气。
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的脑子里没有“婴儿”这个词,没有“孩子”这个词,没有“新生”这个词。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死了,而她的怀里有一个活的、会动的、会发出声音的小东西。他想伸手去碰它,但手指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他不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碰。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洞。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但那个婴儿还活着。在没有人喂食、没有人照料、没有人抱起来的情况下,它活了下来。它就那样蜷缩在死去女人的怀里,靠着母亲身体最后残留的温度,度过了宇宙寒风最冷冽的几个时辰。当那个女人的身体彻底冷却、开始风化的时候,婴儿从她的怀里滚了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响亮、更尖锐的哭声。
这一次,有人听见了。
不是听见了哭声,而是听见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在他们血脉深处震荡的、无法忽视的、像鼓点一样急促的呼唤。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共振,一种只有流淌着同样血液的生命才能感知到的、无形的联系。
一个接一个,族人们抬起了头,看向了洞的最深处。
他们站起来,走过去,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小小的、的、正在哭泣的生命。
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
但它的耳朵——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耳朵——是尖的。不是人类耳朵的形状,而是更长的、更尖的、向后上方伸展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耳朵。耳廓上覆盖着一层极细极短的绒毛,在幽蓝色的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它的皮肤是冷的。
不是新生儿刚出生时那种因为血液循环尚未建立而产生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冷。那种冷不是来自外部环境的降温,而是来自身体内部——它的血液本身就是冷的,它的体温生来就比正常人低得多,低到如果放在以前的世界,医生会认为这个孩子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但这里没有以前的世界。
这里只有大荒。
只有赤水。
只有宇宙寒风。
只有这些正在低头凝视它的、眼神空洞的、不知道什么是“孩子”的望氏族人。
三
婴儿的名字是望崖。
这个名字不是谁给起的。它就像“墟”字一样,从某个不可知的地方飘来,落在这个婴儿的身上,成了他的标签。当第一个族人在心里默念这个音节的时候,其他人也在同一时刻想到了同样的音节。仿佛这个名字本来就存在于虚空之中,只等着这个婴儿出生,就可以附着在他的身上。
望崖。
崖。
悬崖的崖。
那片望榆曾经到过的、焦黑的、凹陷的、通往地底深渊的悬崖。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望崖在出生后的第三天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重瞳。
不是普通人的那种重瞳——那种一个虹膜里有两个瞳孔的罕见生理现象。他的重瞳是结构性的、功能性的、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他的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完整的、独立运作的瞳孔,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瞳是深黑色的,下瞳是银白色的。
上瞳看近。
下瞳看远。
上瞳看现实。
下瞳看虚空。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洞里所有的幽蓝色碎骨同时熄灭了。不是一块一块地灭,而是同时、瞬间、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样,所有的荧光都消失了,洞陷入了完全的、绝对的黑暗。族人们发出了一阵动——那是他们来到这片大陆后第一次集体发出声音,不是语言,不是叫喊,而是一种本能的、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呻吟。
黑暗持续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没有任何时间参照物的情况下,没有人能说清楚那段时间有多长。
然后,光重新出现了。
不是从碎骨中发出的幽蓝色荧光,而是从望崖的眼睛里发出的光。他的下瞳——那双银白色的瞳孔——像两颗微型的恒星一样,发射出冰冷的、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那种光和星屑的光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感、同一种温度,仿佛他的眼睛就是两团凝固的、不会坠落的星屑。
族人们看着他,看着那双发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长着尖耳朵的脸。
他们的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好奇,不是爱。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无法命名的情感。它介于恐惧和敬畏之间,介于好奇和爱之间,介于所有他们知道和不知道的情感之间。它像是一团混沌的、未分化的、原始的物质,在他们意识的深处翻涌、激荡、寻找出口。
那是“人”的情感。
真正的、完整的、复杂的人的情感。
不是麻木,不是空洞,不是冷漠,而是那种只有在面对另一个生命——尤其是另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脆弱的、新生的生命——时才会涌现的、无法抑制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
但他们不会表达。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发光的婴儿,感受着腔里那团混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们从内部点燃的东西。
然后,婴儿闭上了眼睛。
光灭了。
洞重归幽蓝色的、碎骨发出的、熟悉的、暗淡的荧光。
族人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们的腔里,那团混沌的东西还没有消散。它还在那里,缓慢地、持久地燃烧着,像是一颗刚刚点燃的、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
那是望氏族人第一次感受到“心”。
不是腔里那枚泵血的器官,而是那个承载情感、记忆、痛苦、欢乐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被称为“灵魂”的东西。
它很小。
很微弱。
很不稳定。
但它在那里。
从望崖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那里了。
在所有望氏族人的身体里,它都在那里了。
四
望崖不是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在他之后,更多的婴儿陆续降生了。不是每个女人都死于分娩——有些活了下来,尽管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成为母亲后的喜悦和温柔。她们只是机械地把婴儿抱在怀里,用一种空洞的、茫然的眼神看着那张小小的、陌生的脸,然后把他放在地上,转身去做别的事情。
没有人责怪她们。
因为她们真的不知道“母亲”是什么。
这些孩子——望氏的第二代——和他们的父母完全不同。
首先,他们的耳朵都是尖的。不是所有孩子的尖耳程度都一样,有的只是略微比正常人尖一点,有的则尖得像传说中的。但无论如何,圆耳在这个族群中已经消失了。望氏的第一代——那些从虚空中坠落、在这片滩涂上醒来的人——他们的耳朵还是正常的、圆润的人类耳朵。但从第二代开始,圆耳成了过去式。
其次,他们的皮肤是冷的。不是那种因为环境温度低而导致的手脚冰凉,而是全身皮肤的温度都明显低于正常。一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接生的族人——如果那可以叫接生的话——会感觉到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温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力的新生儿皮肤,而是冰凉的、滑腻的、像某种爬行动物一样的冷血皮肤。
再次,他们的身体上几乎都有斑纹。不是胎记,不是色素沉着,而是一种特殊的、有规律的、像图腾一样的纹路。有的孩子背上有一道道横向的条纹,像老虎;有的孩子四肢上有环形的斑纹,像蛇;有的孩子脸上有对称的点状斑纹,像豹;有的孩子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的纹路,像鱼。
这些斑纹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刺青,不是任何人为的修饰。它们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血液中某种特殊的色素沿着特定的路径沉积在皮肤的真皮层中,形成了这些永远无法褪去的、与生俱来的印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些孩子的天性极度淡漠。
他们不哭。
不,不是不哭。他们也会发出哭声,尤其是在刚出生的那一刻,但当他们被放在地上、感觉到那片冰冷坚硬的滩涂地面之后,哭声就停止了。他们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哭是没有用的。不会有人来抱他们,不会有人来喂他们,不会有人来哄他们入睡。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们不笑。
从来没有一个望氏的孩子发出过笑声。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笑——他们的面部肌肉是正常的,他们的声带是正常的,他们完全可以做出笑的表情、发出笑的声音。但不知为何,那种冲动从来没有在他们的身体里出现过。没有什么是好笑的,没有什么是值得高兴的,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他们的嘴角上扬、让他们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不依恋。
没有人——不管是对他们好的、给他们食物的、帮他们遮挡寒风的、在他们生病时守在他们身边的——能让他们产生依恋。他们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不会主动寻求任何人的陪伴,不会在任何人离开时感到不安或焦虑。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孤岛。
他们不怕死。
不是勇敢,不是无畏,而是真的不怕。死亡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睡觉、含化星屑一样,是生命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他们看着族人死去,看着尸体风化,看着骨灰被风吹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强装镇定,不是故作坚强,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这就是血脉诅咒的雏形。
还不是完整的、成熟的、不可逆转的诅咒。它还在缓慢地、渐进地、一代一代地加强。望崖身上的特征已经很明显了,但在他之后出生的那些孩子,身上的特征更加极端,更加偏离“人”的范畴。仿佛血脉诅咒是一把正在被慢慢拧紧的螺丝,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紧,每一个新生儿的诞生,都是这把螺丝在向更深处旋进。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拧到头。
也许永远没有头。
五
望崖两岁的时候——如果那种以星屑坠落为刻度的模糊时间可以叫“岁”的话——已经能够行走了。
他走路的方式和其他孩子不同。他不是摇摇晃晃地、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然后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学会保持平衡。他是在某一天突然站起来,然后像已经走了很多年一样,平稳地、自信地、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洞的出口。
没有人教过他走路。
没有人扶过他。
没有人给过他任何鼓励或指导。
他就是突然会了。
就像说话一样。望崖在一岁多的时候——如果那可以叫“岁”的话——突然开口说话了。不是咿咿呀呀的婴儿语,不是单个的音节,而是完整的、清晰的、语法正确的句子。
“风要停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宇宙寒风正猛烈地吹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族人们蜷缩在洞里,裹着从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旧兽皮,瑟瑟发抖。没有人相信这个两岁的孩子——如果那可以叫“两岁”的话。
但他说的是对的。
三小时后,风停了。
完全地、彻底地、毫无征兆地停了。
这是望氏族人来到这片大陆后,第一次遇到无风的时刻。那种绝对的、完全的寂静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没有风声,没有砂砾撞击岩石的声音,没有洞深处碎骨发出的呜咽。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间巨大的、没有回声的空房间。
族人们走出洞,站在滩涂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穹。
星屑还在坠落。
但没有风,它们不再斜着飘落,而是笔直地、像一银白色的细针一样,从天穹的最高处垂直坠下,刺入滩涂的红色泥浆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像针尖刺入皮肤一样的噗噗声。
那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星屑的声音。
那么轻。
那么密。
那么像一场无声的、银白色的雨。
望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着头,张着嘴,任由星屑落进他的嘴里。他的重瞳——那双银白色的下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烁着和星屑一模一样的光芒。他的尖耳朵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捕捉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没有人问他听到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六
在望崖三岁的时候——如果那可以叫“三岁”的话——他身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所有其他孩子都没有的特征。
他的背上开始长出东西。
最初只是两个小小的、隆起的硬块,在肩胛骨的位置,左右对称,像是两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头。摸上去硬硬的、温热的,和周围冰冷的皮肤完全不同。硬块表面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更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像一张红色的、精细的网。
随着时间推移,硬块越来越大,越来越突出,越来越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钻。族人们私下议论——如果那种简短的、断断续续的、词汇贫乏的交流可以叫“议论”的话——说那可能会长成一对翅膀。
望崖自己似乎知道那是什么。
有一天,他坐在洞入口处,背对着幽蓝色的荧光,面朝着灰白色的天穹。他的影子投在滩涂的红色泥浆上,细长而扭曲,像一棵正在努力生长的、形态诡异的树。
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女孩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盯着他背上那两个越来越大的隆起,看了很久。
“疼吗?”女孩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话。
望崖没有回头。
“不疼。”他说。
“那是什么?”
望崖沉默了一会儿。
“是记忆。”他说。
女孩不懂。她歪着头看着那两个隆起,看着薄薄的、透明的皮肤下那些跳动的血管,看着那团正在缓慢生长的、形制越来越清晰的、像雏鸟的翅膀一样的结构。
“什么记忆?”她问。
“不是我的记忆。”望崖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一个三岁孩子应该有的稚嫩和天真。“是更老的。比我们所有人都老。”
“比爷爷还老?”
望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砂砾,转身走回了洞。他的背影在幽蓝色的荧光中显得格外瘦小,但他背上的那两个隆起却在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巨大,像两个沉甸甸的、压在他瘦弱肩头上的、无形的重担。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的黑暗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几块淡青色的、云朵状的斑纹。那是她出生时就带着的,从未褪去过。她把手指弯曲又伸直,弯曲又伸直,看着那些斑纹随着手指的动作而微微移动,像是在她的皮肤下游动的、活的、有生命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望崖说的话。
“不是我的记忆。是更老的。”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斑纹,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些斑纹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从妈妈肚子里——她隐约觉得,妈妈肚子里只是一个通道,不是源头。这些斑纹一定有更古老的、更遥远的、更神秘的来源。它们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望氏的,属于所有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人的,属于那些早已死去、早已风化、早已变成灰白色粉末散落在星屑中的先人的。
它们是印记。
是烙印。
是无法磨灭的、刻在骨子里的、流淌在血液中的、跨越生死的、永恒的、诅咒般的印记。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
那些斑纹被折叠、被挤压、被隐藏在皮肤褶皱的深处,看不到了。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七
初代孩童——望崖和他的同龄人们——在赤水滩涂上长大了。
他们学会了在宇宙寒风中寻找避风的角落。
他们学会了在赤水河的水中捕捞那些红色的、不能吃但不能说完全无用的小鱼。
他们学会了在那些巨大的、半埋半露的神魔骸骨间穿梭、攀爬、捉迷藏。
他们学会了在星屑坠落的夜晚——如果那可以叫夜晚的话——躺在滩涂上,张开嘴,让那些银白色的光砂落进口中,感受它们在舌头上融化成微甜的、冰凉的液体。
但他们没有学会的是:如何与人相处。
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想学。
他们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玩伴。不需要倾诉的对象。不需要可以依靠的肩膀。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自成一体,自给自足,自生自灭。他们可以在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躲避寒风,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有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墙,把每个人隔开,让他们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彼此。
这不是他们选的。
这是写在血脉里的。
这是刻在骨头上的。
这是从他们还在母亲里、还在用那细小的脐带汲取养分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的。
他们是望氏。
他们是孤独的。
永远的孤独。
一个女孩——就是那个问望崖“疼吗”的女孩——曾经在星屑坠落的夜晚,独自坐在滩涂的最高处,看着灰白色的天穹,看着无穷无尽的银白色光砂从天而落,落进她的头发,落进她的眼睛,落进她张开的手掌。
她忽然觉得,她和那些星屑没什么区别。
都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都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去,都是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没有目的的、没有意义的、永恒飘荡在虚空中的尘埃。
她把手掌合上,握紧,感受着那些星屑在掌心里融化、消失、变成虚无。
然后她松开手,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空空的掌心,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比笑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表情。
那是认命。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的、无法反抗的、只能接受的、永恒的认命。
她躺了下来,仰面朝天,任由星屑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她摊开的四肢上。她闭上眼睛,在银白色的光砂覆盖下,缓缓地、无声地、像一片落叶沉入深潭一样,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在她身边不远处,望崖也躺着。
他也闭着眼睛。
但他的重瞳——那双银白色的下瞳——即使在眼睑的遮盖下,依然在发光。那光芒穿透了他薄薄的眼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两颗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他没有睡着。
他从来都不怎么睡觉。
他一直在听。
听风声。
听声。
听星屑落地的声音。
听地底深处那颗巨大的心脏跳动的、低沉的、像鼓一样的声音。
还有另一种声音。
更远的、更轻的、更难以捕捉的。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地、不停地、不知疲倦地说着什么。
那个声音在说——
“你们不该在这里。”
“你们不属于这里。”
“你们永远回不去了。”
望崖睁开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穹,看着无穷无尽的星屑坠落,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躺在滩涂上的、孤独的、沉默的、认命的族人。
他的嘴角没有动。
他的眼睛没有湿。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回应了那个声音。
“我知道。”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星屑继续坠落。
宇宙寒风继续吹拂。
赤水河继续流淌。
望氏的第二代,在这片荒凉的、冰冷的、被遗忘的大陆上,以他们独有的、冷漠的、孤独的方式,活着。
活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