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建阳一中开学。
刘阳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一次他站在这里,还是六月底期末考试的时候。那天下了小雨,校门口的水泥地面上积了几个浅水洼,他记得自己绕过水洼走进校门的时候,满脑子想的还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做对。那时候阿豪还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阿鬼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枕头底下只有一本翻烂了的《围城》,没有甩棍,没有伞兵刀,额头上也没有这道蜈蚣似的疤。
七十天,够什么?够水泥厂的烟囱往天空吐出一千六百八十个小时的白烟,够修车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从开花到结果,够一个人的一生拐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弯。
校门口的铁栅栏门新刷了一层银灰色的漆,还没透,在阳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门上挂着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贴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新同学”。刘阳看着那几个字,觉得有点讽刺——他算新同学还是老同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门前的水泥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学生和家长,新生背着崭新的书包,一脸拘谨和期待;老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流着暑假里的事,谁跟谁好了、谁跟谁分了、谁家买了电脑、谁去了省城旅游。偶尔有人朝刘阳这边看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一下,然后移开,装作没看到。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是他妈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他爸当年的工装衬衫改的,领口改小了,袖子收短了两寸,穿在他身上勉强合身。长袖是为了遮左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额头上的疤只能用头发挡,挡不住的只能硬扛。他尽量挺直了腰板走路,左腿膝盖的韧带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还是能看出微微的不自然。但这已经比两周前好多了——至少他不用扶着扶手上下楼梯了。
高二的教室在三楼。刘阳爬楼梯的时候,膝盖在每一个转弯处都会发出轻微的酸胀的抗议。他扶着墙歇了一次,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站了大概半分钟,看着墙上贴的“勤奋求实”四个大字,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刘阳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间——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完全没声音,而是所有的交谈声同时降了几个分贝,像有人把音量旋钮猛地往左拧了一格。好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上,然后迅速弹开。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高一开始就坐在那儿,没变过。课桌还是那张课桌,桌面上刻着历届学长留下来的各种痕迹——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半句脏话、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心形图案。他把书包放进桌斗里,坐下来,转头看向窗外。场上,高一新生正在军训,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在太阳底下站军姿。教官的口令声穿过场的距离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挺……抬头……不许动……”
“刘阳?”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刘阳转过头,看到同桌周海明站在过道里,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好像见了鬼一样。周海明是个圆脸的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成绩中游,最大的爱好是收集篮球明星卡,为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都写在脸上,藏不住事。
“真是你?,你暑假什么去了?瘦了这么多?”周海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脸上那疤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修车的时候不小心弄的。”刘阳把说过无数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课文。
周海明明显不信。他盯着刘阳额头上的疤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刘阳长袖底下隐约露出的手腕,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问。他跟刘阳做了一年多的同桌,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拿撬棍都撬不出来。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周海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了放在两人中间,这是他的招牌动作——任何场合、任何话题,都能用零食来化解尴尬。“不过你回来的正好,老张上个星期就说了,开学第一天要重新排座位,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排。你物理全班第二、总成绩中等偏上,估计能排个不错的位置。我物理差点不及格,估计得坐到第一排吃粉笔灰去了。”
他嘴里含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数学要是再好一点就好了,咱们说不定还能坐一块。你数学才考了七十多,要是能上八十,总分能进前十五。”
刘阳嗯了一声,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班主任老张在八点整准时走进教室。老张全名叫张德胜,五十出头,教数学,头发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一圈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围在脑袋周围,像一圈冬里的枯草。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好像全世界欠了他两万块钱。但他教学认真,管班级也负责,学生背地里叫他“张秃子”,当面都规规矩矩叫张老师。
老张站到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拍,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高二三班新学期安排”几个大字,笔锋刚硬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同学们,新学期好。”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四十多张脸,扫到刘阳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刘阳看得出来,那停顿里包含了好几层意思——惊讶于他居然来上学了,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新伤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大概是记起了上学期他旷课的事。
“在讲新学期安排之前,我先说一件事。”老张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这个学期,学校分配给我们班一个保送名额。北京的北方工业大学,工科院校,机械工程专业。推荐条件是高二学年物理和数学两科的平均成绩排名年级前三,且无重大记录。”
教室里一阵动。前排几个成绩好的同学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里亮起了光。周海明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种好事跟我没关系”,继续吃他的薯片。
老张用粉笔敲了敲黑板,示意安静。“这个名额只有一个,竞争会很激烈。具体报名方式和选拔流程,教务处这两天会出通知,有意向的同学自己去教务处门口看。我要提醒你们的是——保送不仅要看成绩,还要看平时表现。迟到早退、旷课、打架斗殴,这些记录都会影响资格审核。”
他说“旷课”和“打架斗殴”这两个词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又扫了刘阳一眼。刘阳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没有闪躲。
老张移开了视线,开始讲新学期的课程安排。
整个上午的课,刘阳都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热爱学习,而是因为他发现,当你的脑子被公式和定理塞满的时候,就没地方去想阿豪、阿鬼、甩棍和伞兵刀了。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动量守恒定律的时候,他跟着一步步地算,每一步都算得很投入,好像那几道公式是什么保护罩,只要他躲在里面,外面的世界就暂时碰不到他。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下课铃一响,那些被他压了一节课的念头就会立刻翻涌上来,像水一样,挡都挡不住。齐胖子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有人在等着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刘阳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建阳一中的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每到中午就挤得像春运的火车站。他刚走出教室门,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他认识,但不想认识。来人叫马骏,高三的,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是练过体育,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在建阳一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成绩稀烂但人脉广,跟校外的社会青年有些来往,在学校里横着走,没人敢惹。据说他表哥就是在火车站混的,跟阿豪那边的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马骏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走过来的刘阳。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标准的哼哈二将配置。
“刘阳是吧?”马骏的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穿透力极强,“我听说你暑假了不少事啊。”
刘阳停下脚步,看着马骏。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们周围的一片区域,像水流绕开一块礁石。刘阳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马骏这时候来找他,绝对不是巧合。要么是阿豪那边放了什么消息出来,要么是厂房里的事在建阳的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了,传到了马骏这种人耳朵里。
“什么事?”刘阳问,声音平静,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调整了重心,左脚微微后撤,把重量放在还算稳定的右腿上。
“我听说你跟阿鬼打了一架,还捅了他一刀?”马骏说这话的时候,音量故意放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像一个捡到了别人秘密的小孩,急着想拿这个秘密换点什么。“牛啊,阿鬼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市里来的红棍,火车站那片最能打的一个。你把他捅了?”
走廊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停止了交谈。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刘阳,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怀疑,甚至有一两丝隐隐的敬佩。周海明刚走出教室门,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薯片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阳说,语气冷得像一块铁板,“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要去吃饭了。”
他侧身想绕过去,但马骏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气不小,五指扣在刘阳的锁骨上,把他按在了原地。“别着急走啊,我还没说完呢。我表哥在豪哥手下做事,你的事我都知道。豪哥现在到处跟人说他手底下出了个‘疯子’,十七岁就敢捅阿鬼。”马骏的表情变得更加兴奋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喂,下次你见阿豪,帮我引荐一下?我想跟着豪哥。”
刘阳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马骏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的温度在下降,像是一杯温水被一块一块地丢进了冰块。
“把手拿开。”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马骏身后的两个跟班都没听清。但马骏听清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注意到刘阳的眼神——那不是虚张声势的狠,不是色厉内荏的凶,而是一种他从来没在高中生眼睛里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你只有在真正经历过生死关头的人眼里才能看到,那是一种对威胁的绝对零度的漠然,好像在说——你只是一个还没见过血的毛头小子,而我已经不是了。
马骏把手从刘阳的肩膀上拿了下来。他不是怂,是本能。就像一个从来没下过水的人站在深水区边上,脚底下的石头突然松了一下,身体自动就往后退了一步。
“你等着。”马骏觉得自己在跟班面前丢了面子,补了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然后带着哼哈二将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瞪了刘阳一眼。
刘阳没有目送他离开。他转过身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脚步和刚才一样平稳。周海明从后面追上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刘阳,马骏说的是真的吗?你暑假到底什么了?捅人?什么阿鬼?什么豪哥?”
“别问了。”刘阳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很低。
“可是——”
“我说别问了。”刘阳转过头看了周海明一眼。这一眼不是凶,但也绝不是友善。那是一种把自己裹在铁丝网里面的人对外面的人发出的无声警告——你再靠近,我们都会被扎伤。
周海明没有再说话,但他没有走开。他跟在刘阳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圆脸的、爱吃薯片的、什么都写在脸上的男生,此刻的表情是他脸上从来没出现过的一种——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坐了一年多同桌的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层暑假之前还不存在的、用血和铁锈铸成的壁垒。
食堂里人声鼎沸。刘阳打了一份盖浇饭,端着饭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刚吃了两口,就感觉对面坐下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不是周海明。周海明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坐在他对面的是顾晓北。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端着一个小号的饭盘,盘子里只有半份米饭和一碟青菜。她在刘阳对面坐下的时候,食堂里有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顾晓北在高三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性格也不扭捏,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关注度的人。
“我听说马骏在走廊上堵你了。”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寒暄和铺垫,直接得像一把刀子。“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刘阳摇了摇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没有。”
“马骏那个人欺软怕硬,你今天把他镇住了,他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找你。”顾晓北说,“但是你要小心他表哥。他表哥叫马强,是阿豪手下的,在火车站那片管两个麻将馆。马骏一定会把今天的事跟他表哥说。”
刘阳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顾晓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种目光和看物理题时是一样的——专注、直接、不打任何折扣。她说这些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八卦一个同学跟社会青年的恩怨,更像是给他提供一份情报。这让刘阳觉得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家就住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顾晓北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马强开的麻将馆就在我家楼下。每天半夜都有人在里面打架,我听着那些声音写完了一整本物理习题集。”
她顿了顿,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盘子里的青菜,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认真程度翻了一倍。“刘阳,我跟你说保送名额的事,是认真的。我在建阳活了十八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脑子够用,人也够拼,但最后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拖下去了。有的是自己陷进去的,有的是被拽进去的,结果都一样,就是再也出不去了。你现在站在一个岔路口上,往左走是你修车铺那条路,往右走是保送那条路。这两条路现在还连着,但再往前走一段,它们会越分越开,最后你想跨都跨不过去了。”
她说完这段话,站了起来,端起饭盘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马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对了,教务处门口贴了保送的通知,报名截止到周五。你还有三天。申请表在教务处领,填完了要班主任签字。老张对旷课的事肯定会有意见,但保送资格主要看成绩和年级排名,你物理和数学的综合排名应该够。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她转身走了,穿过食堂里拥挤的人群,马尾巴在肩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打饭窗口前面那排长队里。
刘阳低下头,看着饭盘里剩下的半份盖浇饭。米饭已经凉了,浇头的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用筷子挑了几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饭盘走向回收处。
下午只有两节课,一节英语一节化学。刘阳都认真听了,笔记也记得满满当当的。他同桌周海明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一个上学期旷了大半个学期课的人,忽然开始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了,这比刘阳额头上那道疤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放学铃响的时候,刘阳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收拾书包往外冲。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的最东头,是一间比普通教室小一半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塑料牌子。门旁边的公告栏上贴了好几张通知,最中间那张是粉红色的纸,抬头印着“关于推荐高二年级保送北方工业大学的通知”。刘阳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保送条件写得很清楚——推荐对象为高二年级在籍学生;推荐依据为高二学年物理、数学两科四次大考(上学期期中、期末,下学期期中、期末)的平均成绩排名;要求无记过及以上处分记录;最终推荐人选由年级组评审后公示。
刘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成绩。上学期期中和期末的物理都是年级前三,数学差一些,期中七十三,期末七十八,平均下来大概七十五分左右,在年级大概是中等偏上。四次考试两科的综合排名,他估计自己应该能挤进前五。物理是他的长板,能帮他拉不少分。
但问题是“无记过及以上处分记录”。他目前还没有被记过,但如果马骏把他“捅人”的事捅到学校领导那里去,或者阿豪那边的人再找他麻烦、惊动了学校,一个记过处分是跑不掉的。
他站在公告栏前,权衡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教务处的门。
教务处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吴,是教务处的副主任,负责学生档案和考试安排。吴老师看到刘阳进来,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哪个班的,表情不冷不热。
“什么事?”
“吴老师,我想咨询一下保送的事。”刘阳站在办公桌前,站得很直。
吴老师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褪色的伤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是高二三班的刘阳?你物理成绩不错,但是数学偏科,综合排名估计在五六名左右,有机会但不大。而且——”她顿了顿,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扫了一眼,“你上学期的出勤率不太理想,旷课次数我记得不少。”
“我知道,”刘阳说,“我这个学期不会再旷课了。保送申请表能给我一份吗?”
吴老师看了他几秒,好像在判断他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敷衍。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推给他。“拿回去填,填完了让张老师签字,周五之前交回来。别错过截止期。”
刘阳拿起那张表格,感觉到纸张在手指间微微发凉。他道了谢,把表格仔细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转身走出了教务处。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场上军训的新生早就散了,只剩下空旷的跑道和几个在跑圈的学生。远处的天空被水泥厂的烟囱涂抹成一片浑浊的暗橙色,烟囱顶端的白烟在暮色中变成了灰色,像一道从地底伸出来的巨大的叹息。
刘阳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走。经过修车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灯,齐胖子还蹲在那辆夏利旁边,位置和姿势跟他十天前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好像这颗螺丝永远都拧不下来。
齐胖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开学了?”
“开学了。”刘阳在修车铺门口蹲下来。
“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有个叫马骏的,在走廊上堵了我,想让我帮他引荐给阿豪。”刘阳说,“被我打发走了。”
齐胖子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掏出两烟,递了一给刘阳,刘阳接过来叼在嘴里。齐胖子给他点上火,自己那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一口烟雾。
“马骏的脑子缺筋,不足为虑。但他表哥叫马强,外号‘马脸’,是阿豪手下看场子的,手底下有七八个人。你得小心他。”齐胖子说,“马强这人最好面子,你在走廊上让马骏丢了脸,就等于打了马强的脸。他肯定会找机会找回场子。”
刘阳默默地抽着烟。烟雾在修车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周围缭绕,被夜风吹得丝丝缕缕地散开。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齐哥,我今天去拿了保送申请表。”刘阳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很轻,“我想试试考大学。”
齐胖子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被机油泡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也不是嘲笑,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泥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看到后辈要往岸上爬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好事,”齐胖子说,“你要是能考上,你妈也能少点心。”他顿了顿,把手里没抽完的半烟按灭在工具箱上,正色道,“但是在你考上之前,该防的人还是得防,该备的东西还是得备。你总不能一边跟那些混子打交道,一边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刘阳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齐哥,谢谢你。”
齐胖子摆了摆手,转身回到那辆夏利旁边,重新拿起了扳手。
刘阳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他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茶几上照例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饭,今天是蛋炒饭,鸡蛋比上次多放了一些。
“妈,我回来了。”刘阳换了拖鞋,坐到茶几前,揭开保鲜膜开始吃饭。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妈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看着他。
“还行。老师讲了保送的事,我拿了申请表。”他把那张表格从书包里拿出来给他妈看。他妈接过那张粉红色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阳阳,妈不识字,但妈知道这是好事。”她用手指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声音有些发颤,“你一定要好好填,别填错了。”
“我知道。”
吃完饭,刘阳把碗筷洗了,给他妈倒了水,把药按顿数分好,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他把那张申请表摊在书桌上,把台灯调到最亮,从笔筒里找了一支最好用的笔,开始填表。
填表的过程比他想像的要简单——姓名、班级、学号、家庭住址,然后是一栏“自我推荐”,需要手写一段话。他握着笔,对着这一栏空白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水泥厂机器声依旧在轰鸣,台灯的光圈出桌面上一小片明亮的区域,表格的纸张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最后他落笔了。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一笔一画地写,像是在刻石头。
“我叫刘阳,建阳一中高二三班学生。我的父亲刘建国生前是建阳水泥厂工人,因公殉职。我的母亲长期患病,靠病休工资维持生活。我申请保送北方工业大学,是因为我想离开建阳,去更大的世界学习一门手艺,将来回来,让我母亲过上不用再省着吃药的子。我会用全部的努力,去配得上这个名额。”
他写完之后,把表格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字在“让我母亲过上不用再省着吃药的子”这一行上写得有些歪了,像是手抖了一下。他没有修改,把表格折好放回书包夹层里,准备明天找老张签字。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伞兵刀,在手里转了转。刀刃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光,刀柄上的编号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已经变得温热。他又伸手摸了摸那甩棍,两冰冷的金属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窗外,建阳的夜色深沉而安静。二号楼那扇粉红色的窗帘已经灭了,顾晓北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在台灯下做她的物理题。齐胖子的修车铺大概也关了门,那辆永远修不完的夏利还架在升降台上,在黑暗中沉默。阿豪在城东那间拉着厚窗帘的二楼房间里不知道在跟谁打牌,烟雾缭绕中他也许还会提起那个捅了阿鬼一刀的高中生。而阿鬼——阿鬼在哪里?也许回了市里,也许还留在建阳的某个角落,大腿上那道被指甲盖大小的折叠刀留下的伤口应该已经结了痂,但那道疤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他建阳有个不要命的小子叫刘阳。
刘阳把伞兵刀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两条路在他脚下延伸,一条铺着水泥厂的粉尘和修车铺的机油,一条铺着课本和试卷。此刻它们还挨得很近,近到他可以在两条路之间来回跨步。但他知道,距离拉开的那一天,迟早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