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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6.不速之客·续

第八天的黎明,村庄被一阵引擎声惊醒。不是记者,不是普通的访客——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人,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领头的是个光头男子,满脸横肉,金牙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们径直开到老窑前,下车,散开,形成一个包围的姿态。

老顾正在添柴,手中的火钳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他直起身,挡在窑口前,像是一棵扎千年的老树。“找谁?”

“晏清。”光头的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让她出来。”

老顾没有移动,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瘦削,却又异常坚定。“她不在这里。”

“放屁。”光头朝窑那边努努嘴,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轻蔑,“那窑是热的,有人在烧。让她出来,我们聊聊。”

老顾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什么话,和我说。”

光头笑了,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裸的算计。“和你说?你知道她欠我们老板多少钱吗?”

“她欠什么钱?”

“画的钱。”光头又往前近一步,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她卖的那些画,有一半是假的。我们老板买了五幅,全是假货。三千万,打水漂了。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老顾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画作的买卖,真假的鉴定,金钱的。但他知道,晏清平从未以那种方式出售过画作。她的画,只通过江砚一个渠道流通,而且数量极少。

就在这时,地窖的木板掀开了。晏清平走上来,站在晨光中。她的身影单薄,面容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窑火中的又一重幻象。

光头看到她,眼睛一亮,那光芒中带着猎手发现猎物时的贪婪。“你就是晏清?”

“是。”

“那好,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

“见我老板。”

“你老板是谁?”

光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透露信息的利弊。最终,他还是说了:“刘总。刘德明。”

晏清平在心中搜索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印象。她的画作交易向来隐秘,从不与这种明火执仗的势力打交道。

“我没卖过画给他。”她说。

光头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展示几张照片——那是晏清平的画作,或者说,是酷似她风格的画作,在某种地下拍卖场合被展示。“这些,不是你画的?”

晏清平看着那些照片,心中涌起一阵寒意。那些画的风格确实与她相似,但笔触中的某些细节告诉她,那不是她的手笔。有人在模仿她,而且模仿得相当成功。

“这些不是——”她刚要开口,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两辆黑色SUV疾驰而来,在老窑前急刹,扬起一片尘土。车门打开,江砚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

光头看到江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色。“江先生……”

“谁让你们来的?”江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晏清平身前,像是一道屏障,将所有的威胁隔绝在外。

“我、我们老板——”

“你老板是谁?”

“刘……刘德明。”

江砚点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回去告诉刘德明,晏清是我的客人。她画的画,我担保。是真是假,我负责。想要钱,来找我。但谁再敢踏进这个村子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光头及其手下,那目光如同寒冬的刀锋。

“我就让他再也走不出去。”

光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连连点头,声音颤抖:“是、是,江先生,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人,狼狈地爬上越野车,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一溜烟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尘土渐渐落定,老窑前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的风暴从未发生。

晏清平看着江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刘德明是谁?”

“一个画贩子。专门倒卖猎奇画。”江砚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十年前卖给他五幅画,说是真迹。但后来他发现那些画是临摹的——不是你画的,是别人临的。他亏了三千万,当然要找你。”

“我没卖过画给他。”

“我知道。”江砚的声音变得柔和,“但有人冒充你卖。你在暗网上的名字,早就被人冒用了。那些买家买的,大部分是假画。真的你,只通过一个渠道卖——就是我。”

晏清平感到一阵眩晕。原来这十年,她画的那些画,只有一小部分是真的到了欣赏者手中。其他的,都是别人冒充她画的赝品。她的黑暗,她的痛苦,她的灵魂,被人复制、贩卖、消费,而她一无所知。

“那三起凶案——”她想起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围绕着她画作发生的死亡。

“也和假画有关。”江砚证实了她的猜测,“死的那三个收藏家,买的都是假画。但他们以为是真的。他们死之前,都在追查’真正的晏清’。结果找到的,是冒充你的人。至于后来怎么死的,我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手里有你的原稿。就是那些你烧掉的画。”

晏清平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那些凶案和假画有关,那么凶手——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凶手是谁?”

“还不知道。”江砚的眼神变得深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手里有你的原稿。那些画,不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是从另一个地方。”

“哪里?”

江砚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晏清平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出了那个她最不愿听到的答案:“从你父亲那里。”

37.父亲的遗物

那天晚上,月光被乌云遮蔽,老宅沉浸在一种压抑的黑暗中。晏清平和江砚一起回到这座荒废了十五年的房子,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碎片上。堂屋里的八仙桌还在,长凳还在,墙上的照片还在——祖父站在窑口,笑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江砚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指在地板上摸索。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早已无数次在脑海中排练。一块地板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一个木盒静静躺着,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这是你父亲藏的。”江砚将木盒拿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也是才知道。刘德明的人招了,说那些原稿是从一个景德镇人手里买的。那个人说,是晏家老窑里挖出来的。”

晏清平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画稿,用油纸小心包裹着。她一层层揭开,那些熟悉的画面逐渐显露——全是她的画。那些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画作,那些她以为已经彻底告别了的过去。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父亲的字,带着酒意的潦草,却又在关键处格外认真:

“清平的画,我留着。等她想看的时候,给她。——父”

晏清平捧着那张纸条,手在剧烈颤抖。十五年了。她以为父亲恨她,以为父亲想要摧毁她的一切,以为那只在阁楼里失踪的碗是父亲最后的诅咒。原来他一直在收藏,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她的痕迹。

“他没烧?”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留着?”

“嗯。”江砚站在阴影中,他的轮廓与黑暗融为一体,“不仅留着,还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你当年烧掉的,只是你以为是全部的’全部’。他提前把最好的那些取了出来,藏在这里。”

“为什么?”

江砚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因为你画的是他。他怎么可能烧掉?”

晏清平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些画,她以为是在烧掉父亲,烧掉过去,烧掉那些不想记住的事。她以为那是恨,是决裂,是永不再见的宣言。原来父亲一直留着,藏在地下,藏在黑暗中,等着她想看的那天。

她睁开眼睛,颤抖着翻阅那些画。第一张,十五岁。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窑口,背对画面。那是父亲。她画的时候,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怨恨——恨他的暴力,恨他的沉默,恨他把母亲之死归咎于她。但现在看,那幅画里没有恨,只有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

第二张,十七岁。窑中蜷缩的人影。那是她自己,那个被关在窑里一整夜、从此害怕黑暗的女孩。但画面中还有另一个人——父亲站在窑外,身影被火焰拉长,像是一个守护者,又像是一个囚徒。

第三张,二十岁。两个人,一个站在窑里,一个站在窑外。她画的时候,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她和父亲,隔着一道窑门,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却又被某种更深的纽带连接。

她一张一张翻下去,每一张都是一次重逢,每一次重逢都是一次告别。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她没有印象的画——不是她的笔触,不是她的风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画的是窑口,月光照进来,窑里有一只碗,碗里装着光。画的下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清平,爹不会画,但爹想画给你看。你画的是你的,我画的是我的。不一样,但都是真的。”

晏清平捧着那张画,泣不成声。父亲,那个她以为只会喝酒、只会、只会把她关进黑暗的男人,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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