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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山坡看着离城不远,但夜色浓稠如墨,脚下的荒径崎岖不平,杂草没过了脚踝,导致这一路异常艰辛。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匀速向前走着,目光始终锁着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城池。

他似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住脚步,把手伸进裤兜,手机还在。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百分之六十三的电量,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但期已经乱了,变成了一串乱码。信号格是空的,没有Wi-Fi,没有移动网络,连紧急呼叫的提示都没有。他打开相册,翻到苏蘅的照片,那张在苏州博物馆紫藤架下的合影。

她的笑容明亮而温暖,右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清晰可见。

沈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他开始尝试用历史学的方法分析当前处境。

首先,语言。这个世界的人说什么语言?如果他说普通话,对方能不能听懂?唐宋时期有官方韵书,明清有官话,但那是基于汉语演变的产物。如果“大衍王朝”是一个平行时空或者架空朝代,语言系统可能完全不同。

其次,文字。他能认出现代汉字,但古代的篆书、隶书、繁体字,他能读能写。问题在于这个世界的文字体系与汉字是否同源。

再次,知识。这是他的底牌。如果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相当于中国的某个历史阶段——比如秦汉、唐宋、明清——那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历史经验、技术常识、军事战略,就是降维打击级别的武器。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下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脚下的泥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夯土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低矮的土墙,茅草覆盖的屋顶,偶尔有狗叫声从院落深处传来,声音沉闷而警惕。沈砚放慢了脚步,观察着这些建筑——没有砖瓦,没有雕花,用的是最原始的版筑夯土技术,屋顶是茅草而非瓦片。

这说明什么?要么是经济落后,普通百姓盖不起瓦房;要么是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还停留在较早期的阶段。如果是后者,那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技术代差越大,他的知识储备就越值钱。

前方出现了灯光。

不是城墙上那种零星的灯火,而是一盏挂在杆顶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十几步的范围。灯下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草绳,手里提着一杆铜钺——不是武器,更像是一种仪仗或者巡夜的标志。

更关键的是,那盏灯旁边有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沈砚走近几步,借着灯光仔细辨认——隶书。不是秦隶,更像是汉隶,笔画蚕头燕尾,隶韵悠然。

“大衍界。”

三个字他全都认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隶书,东汉时期成熟的隶书,说明这个世界至少在文字上与华夏文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加重了困惑——一个有成熟隶书体系、却不存在于任何史书中的王朝,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住!”那老人显然注意到了他,提起铜钺横在身前,声音沙哑而警惕,“深更半夜,从何而来?可有路引?”

沈砚站定了。他听懂了。不是百分之百——有些词汇的发音和现代普通话略有差异,声调不太一样,语法结构也有些古旧,但整体上,他能听懂。

这简直是奇迹。或者不是奇迹,而是穿越本身带来的某种“翻译”机制。

他快速调整了表达方式,尽量用简单、标准的词汇,放慢语速,模仿古白话的句式:“在下……远道而来,行路至此,并无路引。还请问老丈,此处可是大衍皇都?”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砚现在的样子确实引人注目——黑色的休闲裤、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白色运动鞋,在这个粗布麻衣的世界里,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异类。但他的气质让老人迟疑了:面色虽然疲惫,眼神却沉着笃定,言语有礼,不似寻常流民。

“是皇都不假。”老人放下了一半警惕,仍握着铜钺,“但无路引,入不得城。城门的兵丁不会放你进去的。”

沈砚心中一沉。路引,相当于古代的身份证明和通行证,没有这个东西,他连城都进不去,更别说找苏蘅了。

他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点了点头,问道:“若想在城中谋生,如何办理路引?”

老人打量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似乎觉得这个穿着古怪的年轻人虽然落魄,但谈吐不俗,不像是普通百姓。“路引需由里正或保人作保,报官府核验,登记造册,方可发放。若无亲无故……”老人摇了摇头,“难。”

两人正说着,城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马嘶声。沈砚循声望去,只见厚重的城门竟然在深夜打开了,一队骑兵鱼贯而出,火把的光芒将城门前照得亮如白昼。那些骑兵甲胄齐全,马匹高大,每个人腰侧都挂着长刀,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银甲的将领,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沈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隐入灯光的暗处。

老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禁军巡夜,莫要乱动,冲撞了军爷可不是玩的。”

骑兵队没有朝他们这边来,而是沿着城墙向东去了,铁蹄踏在夯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沈砚目送那队骑兵远去,脑海中迅速做着计算。禁军,说明皇都有皇帝或朝廷中枢存在;深夜巡逻,说明城内治安管控严格;骑兵装备精良,说明这个王朝的军事力量不容小觑。综合判断,大衍王朝的发展水平大约相当于中国的汉唐之间——有成熟的文字系统、中央集权的军事体系、官僚制度的基本框架。

这恰好是他最熟悉的时代。他的书房里,关于秦汉魏晋的书籍占了整整两面墙。

“老丈。”沈砚转向老人,语气诚恳,“在下初到此地,确实举目无亲。不知城中可有地方收留过客?客栈、驿站,或者寺庙之类?”

老人沉吟了片刻,手中的铜钺缓缓放下。“城南有座白马寺,寺中僧人时常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你若去那里,报我孟老七的名号,或许能得个容身之处。”

“多谢孟老丈。”

沈砚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这个礼他曾经在无数古装剧的拍摄现场指导过——拱手、弯腰、眼神恭敬而不卑微,标准的庶人对长辈之礼。

孟老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微微点头,似乎在验证自己对“这小子不是普通人”的猜测。

沈砚告辞了孟老七,沿着城墙向南走去。

白马寺不难找。说是寺庙,其实就是一座稍大的四合院,院门前有两棵老槐树,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白马寺”三个字——仍然是隶书,笔力不如城门匾额那般雄健,但也算端正。

他没有急着敲门,而是先在寺外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从昨晚到现在的所有信息理了一遍。

第一,苏蘅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确凿。那张画像、纸条上的“大衍王朝·永宁十六年”、玉佩的神秘力量,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苏蘅与这个世界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甚至很可能,她本身就是来自这个世界的人。

第二,这个世界有完整的文明体系。语言、文字、政治、军事、宗教,一应俱全。这意味着他不能靠“异世界来客”的身份博取关注,反而要尽可能低调地融入。

第三,他最大的优势是知识。历史经验、技术常识、战争理论、治国方略——如果这个时代对应汉唐之间,那他的知识就是领先了上千年的武器。但他不能轻易暴露。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展现超出时代的知识,要么被当成天才,要么被当成妖孽。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后者的概率恐怕更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路引,没有钱,没有身份,连进城都成问题。生存是第一位的。

沈砚靠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巨大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比地球上看到的月亮大了将近一倍。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照得他的影子清晰如刻。他忽然想起苏蘅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他们窝在沙发上,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砚,你有没有觉得,月亮有时候看起来不太一样?”

当时他以为是她在撒娇,随口接了一句:“月有阴晴圆缺嘛。”

她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她那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已经预感到自己终将回到这个世界?

沈砚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一个迷信直觉的人。他相信逻辑、相信证据、相信可以验证的事实。但此刻,在这一切逻辑和证据都不足以解释的处境中,他选择了相信最没有理性依据的东西——

他的心。

苏蘅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她会等他。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白马寺的晨钟响了,沉沉的、钝钝的,像一把木槌敲在铜钵上,余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寺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探出头来,看见了靠在石阶上闭目养神的沈砚。

“这位施主?”

沈砚睁开眼睛,站起身,拱手一礼。

“在下行路至此,无处投宿,不知大师可否行个方便?”

僧人打量了他几息,目光落在他那身古怪的衣装和风尘仆仆的面容上,最终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沈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心中默念了一句——

阿蘅,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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