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3章

白马寺比沈砚想象的要寒酸得多。

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不大的庭院,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正对面是大雄宝殿,说是大殿,其实不过三间连通的瓦房,佛龛里供着一尊三尺来高的泥塑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胎体。左右两侧是僧房和斋堂,都是土墙木门,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纸,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

沈砚粗略估算了一下,整座寺庙占地不到两亩,连同他面前这位僧人在内,总共只有三个和尚——一个是方才开门的中年僧人,法号明净;一个是须眉皆白的老方丈,法号明远;还有一个负责炊事的小沙弥,唤作慧安。

这便是大衍皇都城南白马寺的全部家底。

明净将他领到东厢最角落的一间空房里,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只陶罐和半罐清水。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地面是净的,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施主若不嫌弃,便在此处歇息几。”明净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寺中清苦,粗茶淡饭,还望施主担待。”

“大师收留在下,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沈砚认真地道了谢,没有虚词客套,也没有卑微乞怜,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别人给了他恩惠,他记下了。

明净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穿着古怪、谈吐不俗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奇,但出家人的本分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沈砚在木板床上坐了下来。

床板硬得硌人,被褥虽薄倒也净,带着皂角和晒的气味。他靠着墙坐下来,把背包——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穿越时居然还背着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清点了一下家当。

一部手机(电量62%,无信号)、一副耳机、一个充电宝(电量约40%)、一条数据线、一个钱包(身份证、三张银行卡、现金若,在这个世界全部作废)、一包纸巾、半盒口香糖、一把瑞士军刀、一本随身带的《资治通鉴》第二册(从汉纪到魏纪,恰好是他最熟的段落),以及一枚缺角的玉佩。

沈砚把玉佩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光线充足的时候,这枚玉的质地更显温润。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一缕缕翠色,像烟雨中的远山。缺角处的银丝缠绕手法极为精巧,是那种没有几十年功力做不出来的细工。他翻过来看背面,在缺口对应的位置发现了更多刻痕——不是装饰性的纹样,而是文字。

极其细小的文字,小到需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他用瑞士军刀上的放大镜——当初买这把刀时觉得这功能没什么用,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对准那些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乾坤有数,大衍五十。缺一而动,通玄造化。心泪为引,魂归故里。”

十六个字。隶书,与城门口匾额的字体几乎一致。

沈砚放下放大镜,眉头微皱。这段话他从字面上能看懂——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出自《周易·系辞》。缺一而动,意思是用四十九蓍草推演卦象,留下一不用,那不用的就是“变数”。而“心泪为引,魂归故里”就更直白了——眼泪是引子,让“魂”回到“故里”。

故里。

这个词让沈砚心中一动。谁的故里?他的?还是苏蘅的?如果魂归的是苏蘅的故里,那说明苏蘅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如果魂归的是他的……不,这说不通,他没有任何理由跟这个世界产生关联。

所以,苏蘅来自大衍王朝。

这个推论他早已隐隐约约有了,此刻被玉佩上的刻字坐实,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知道对手是谁、战场在哪、规则如何,总比蒙在鼓里强。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把背包塞到床底,躺了下来。

身体已经很累了,神经却还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苏蘅的画面——她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她窝在沙发上读报表时皱起的眉头,她说“白头偕老”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那个水光,他当时以为是感动。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告别的悲伤。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填充的,粗糙的棉布硌着脸颊,带着一股谷物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像他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教自己的一样——吸气,呼出,吸气,呼出,把所有的焦躁和恐惧都压到腔最深处。

他必须休息。不吃饭能撑几天,不睡觉撑不过两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清醒的头脑是他唯一的武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砚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苏蘅穿着古装站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回头看他,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斑驳的土墙和纸糊的窗棂,所有记忆翻涌回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头有些疼,是那种缺水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钝痛。他拿起陶罐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带着微微的铁腥味,但很解渴。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施主可醒了?”是明净的声音。

“醒了。大师请进。”

明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稀粥和一小碟咸菜。“早膳时辰已过,贫僧给施主留了一份。虽不丰盛,总好过饿着肚子。”

沈砚接过来,道了谢,也不客气,三两口把粥喝了个净。粥是糙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只有几,咸得发苦。但他吃得认真,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用手指抿起来送进嘴里。

明净看在眼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沈砚放下碗,抬起目光看向明净。“大师,在下想请教几件事。”

“施主请问。”

“这大衍皇都,如今是哪位天子在位?年号为何?”

明净略作思索,答道:“当今天子年号永宁,今岁是永宁十六年。”

沈砚心中一凛。苏蘅纸条上写的正是“永宁十六年”。时间对得上,但她是在现代写的纸条,怎么会在穿越前就知道这个年份?除非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她是故意的。

他按下这个念头,继续问:“天子如何?朝局可安稳?”

明净迟疑了一下。他是个谨慎的出家人,论及朝政本不愿多言,但沈砚问得坦荡,又不像有什么恶意,便斟酌着说道:“天子登基十六载,前十年励精图治,确实有过一段好光景。只是近些年……”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大师但说无妨。在下只是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些情况,并无他意。”

明净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近些年朝中权贵奢靡成风,地方上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的子不好过。加之北境有胡人年年犯边,南边又有叛军作乱,朝廷连年用兵,府库空虚,只能加重赋税。如此循环往复,民怨……”他再次停住,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很清楚这种局面的走向——中央财政枯竭,地方豪强坐大,外患不断,内乱四起,百姓活不下去就会揭竿而起。历史上一旦出现这种组合,离改朝换代就不远了。大衍王朝目前的状态,大约相当于东汉末年的桓灵时期,或者晚唐的懿僖年间。

这样的乱世,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对一个有知识、有谋略、有机会的人来说,却是机遇。

但机遇的前提是,他得先从一个寄居破庙的流浪汉,变成一个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沈砚说,“这皇都之中,若要找一个人,可有什么法子?”

明净想了想。“若是有名有姓、有籍贯住址,可去府衙查询户籍。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他摇了摇头,“大海捞针。”

沈砚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侯爷之女,能在府衙查到户籍吗?”

明净一愣,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一个流落荒郊、连路引都没有的外乡人,忽然打听侯爷的家眷,这无论如何都显得蹊跷。但沈砚的神色太坦然了,坦然到不像是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侯爷之女?”明净低声说,“那要看是哪位侯爷。京中侯爵不下二十位,各有封地和府邸。若知道是哪一家,或有办法接近。但……”

“但什么?”

“但侯府深宅大院,外人轻易靠近不得。而且——”明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近来朝中多事,几位侯爷之间明争暗斗,听说有人已经卷进了谋反的案子里。此时打听侯府内眷,恐有不测之祸。”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谋反。这个词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苏蘅纸条上那句“不能连累你”。如果苏蘅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是侯爷之女,而她的父亲卷入了谋反案……那她说的“连累”就有了具体的含义。

她不是不想让他找到她。她是不敢让他找到她。

因为找到她,就意味着他也卷入了这场祸事。

沈砚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多谢大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下明白了。”

明净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说“明白了”的时候,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在认命,反而像是一个棋手看清了整张棋盘。

但明净没有多问。他端起空碗,双手合十,转身离开了房间。

沈砚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能听见院子里小沙弥慧安扫地的声音——刷刷,刷刷,单调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仪轨。

他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衍王朝,永宁十六年。天子失道,朝局混乱。侯爵之间明争暗斗,有人要谋反。苏蘅是侯爷之女,很可能来自正在密谋造反的那一家。

如果他猜得没错,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是——谋反事败,全家下狱。

而他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先找到她,或者先找到能救她的路。

沈砚站起身来,从背包里抽出那本《资治通鉴》第二册,随手翻到汉纪的部分。司马光的文字他读过不下二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但此刻再读,感受完全不同了。那些关于汉武帝推恩令、汉宣帝整顿吏治、光武帝以柔治天下的记载,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而是一把把可能改变命运的钥匙。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一条路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不入仕,就没有权力。没有权力,就救不了苏蘅。而入仕最快的途径,不是老老实实参加科举——如果这个世界有科举的话——而是让权力主动来找他。

怎么让权力主动找他?

用知识。

用那些领先这个时代上千年的历史经验和治国方略。不是一次性全部抛出来,那会死得很快;而是像下棋一样,一步接一步,每走一步都让对方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需要一个切口。一个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大到足以让他在关键时刻脱颖而出的切口。

窗外传来慧安稚嫩的歌声,唱的是沈砚听不懂的童谣。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在微风里轻轻飘动。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个古代的清晨。

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把扫帚上。

扫帚。竹枝扎的,绑在一木棍上,形制与他见过的任何扫帚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扁平的、可以大面积清扫的款式,而是圆形的、只有一小撮竹枝的那种。效率极低。

他盯着那把扫帚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找到了”的笑。

“连一把扫帚都可以是切入点,”他喃喃自语,“这世道得有多落后啊。”

他的笑容很轻,但眼底的光很亮。

继续阅读

相关推荐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