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山海关的旨意,是在乾清宫东暖阁写成的。
我亲手改了三遍。
第一遍太软,像求。
第二遍太狠,像。
到了第三遍,才算有了几分帝王该有的味道。
吴三桂这种人,不能求,也不能一味。
求他,他会觉得自己奇货可居。
他,他会觉得退路被断,反而更容易向关外看。
所以旨意里既有赏,也有刀。
我给他平西伯,给他太子太保,给他勤王首功的名分,也告诉他,北京城还在,李自成老营已败,流贼久攻不下,局势已经不同于原本他所想。
最后一句,是我亲自写的。
“朕尚在京师,尔若来,便是救驾功臣;尔若迟,朕胜之后,自会问尔迟来之罪。”
王承恩在旁边看着,握着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声道:
“陛下,这一句重。”
我把朱笔放下。
“不重,他不醒。”
王承恩不敢再说,连忙让人封好圣旨,命锦衣卫快马送出城去。
明使走正道,带封赏和军报。
密使走暗线,带给关宁军诸将的密谕。
这两条线同时放出去,便不是只给吴三桂一个人看的。
我要让山海关所有人都知道,北京没破,大明皇帝没死,朝廷仍能赏,也仍能。
吴三桂若来,朕给他梯子。
吴三桂若不来,朕就把梯子挪到他身边的人脚下。
边将拥兵自重,最怕的不是皇帝骂他不忠。
是皇帝告诉他:你手里的兵,不一定永远只认你。
旨意送走后,乾清宫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远处城墙方向仍有零星炮声,但不如白密集。李自成今老营强攻又败,正阳门内应被钓出来了,军心必然更加不稳。
他也该喘一口气。
可我不打算让他喘得太舒服。
“和珅呢?”
我问了一句。
王承恩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乾清宫里,只要提到和珅,他的脸色就不会太好。
“回陛下,和珅正在诏狱那边问姚文焕。”
“问出什么了?”
“人还没送口供来,只送来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王承恩顿了顿,道:
“和珅说,陛下今晚能看见银子。”
我笑了一声。
“这倒像他说的话。”
旁边萧何刚刚送来九门军饷支出清册,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萧何对和珅的态度,与王承恩不同。
王承恩是厌恶。
萧何是防备。
他知道和珅有用,也知道和珅危险。王承恩厌恶的是和珅这个人,萧何防备的是和珅这种做事方式会把财政带歪。
我看向萧何。
“你觉得和珅如何?”
萧何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能聚财,不能。”
这八个字,很准。
我示意他继续。
萧何道:
“和珅此人,善察人心,善追隐银,善贪官豪强吐财。他能在短时间内聚来大量银粮,这是常人做不到的本事。”
“但他敛来的钱,带着恐惧,带着怨气,也带着不安。”
“若只用一时,可救急。”
“若长期让他主导钱粮,天下官商便会人人自危,正经商税、田赋、盐铁反而乱掉。”
我点了点头。
“所以他只能做刀,不能做秤。”
萧何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陛下圣明。”
我淡淡道:
“圣明谈不上,只是朕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王承恩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道:
“陛下既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我看向他。
他马上低下头。
“奴婢失言。”
我没有怪他。
王承恩这样的人,心里容不得脏东西。
这很好。
一个皇帝身边,总要有一两个这样的人,提醒自己什么叫净。
可天下不能全靠净的人撑起来。
“王承恩。”
“奴婢在。”
“朕知道你厌恶和珅。”
王承恩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缓缓道:
“你厌恶得对。”
“但现在的大明,有时候需要一个让人厌恶的人去做让人厌恶的事。”
“这件事若让萧何去做,坏他的名。”
“让戚继光去做,坏他的军心。”
“让你去做,脏你的忠。”
“让骆养性去做,只有气,没有油水。”
“唯有和珅适合。”
王承恩沉默很久,最后只低声道:
“奴婢明白,只是奴婢看着他贪得太狠,替陛下不值。”
我笑了。
“不值?”
我看着御案上的军饷册。
“他贪一百万,朕得的不止一百万。”
王承恩不懂这句话。
萧何也不懂。
他们以为我说的是和珅撬动了京中权贵的钱袋。
只有我知道,等和珅贪满一百万两,系统还要吐给我二百万两白银。
这笔账,只有我看得见。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骆养性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厌恶还是佩服的神情。
他跪下道:
“陛下,姚文焕招了。”
“谁在背后?”
“兵部有两人,五城兵马司有一人,另有定西伯府旁支,还有两家粮商暗中出银,想等正阳门一开,保住家财。”
我冷笑。
“果然有钱。”
骆养性道:
“和珅已经顺着口供去查了。他说姚文焕不是主菜,只是个端盘子的。”
“他胃口倒大。”
骆养性沉默片刻,道:
“陛下,还有一事。”
“说。”
“和珅问出了几处藏银地点,但他没有立刻让锦衣卫动手,而是派人给那几家送了话。”
我看着骆养性。
“什么话?”
骆养性脸色古怪。
“他说,献门是死罪,但银子会说话。”
王承恩立刻怒了。
“大胆!这是拿国法做买卖!”
萧何也皱起眉。
我却没有立刻发怒。
和珅会这么做,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就是他的本性。
到了他手里,罪也能折成银,命也能折成银,忠也能折成银,反也能折成银。
我问骆养性:
“他说完之后呢?”
“那几家慌了。已经有人主动送银票和地契到筹饷处。”
“多少?”
“目前折算,约十八万两。”
王承恩脸色铁青。
“陛下,此风不可长!”
我点头。
“确实不可长。”
和珅可以拿钱。
但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有钱,谋逆也能买命。
这会坏我的刀。
也会坏我的威。
我看向骆养性。
“传朕口谕,和珅可以收银,但罪不能免。”
骆养性抬头。
我继续道:
“凡涉及献门、通贼者,银子全收,人照。”
王承恩神色一振。
“若只是藏粮、藏银、旧账亏空,按轻重罚银问罪。”
“但若碰了城门,碰了流贼,碰了军械,谁来说情都没用。”
“让和珅记清楚,朕让他贪,不是让他卖朕的国法。”
骆养性立刻道:
“臣遵旨。”
他起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告诉和珅,银子送进来后,他自己那一半照记。”
王承恩愣住。
萧何也微微皱眉。
骆养性迟疑道:
“陛下,既然人还要,银子又分他一半,是否……”
我摇头。
“规矩既然立了,就不能今一变,明一改。”
“和珅这条贪兽,朕既然放出去,就要让他知道,链子是链子,肉是肉。”
“他按朕的规矩办,哪怕脏,朕也让他吃。”
“他坏朕的规矩,再肥的肉,也能让他看得见吃不着。”
这就是驾驭。
不能只压。
也不能只赏。
赏罚都要让他摸得准,摸得怕。
骆养性终于明白,低头道:
“臣明白。”
一个时辰后,和珅亲自来了。
他进乾清宫时,脸上还是那副笑,衣袍整齐,袖口净,像是刚从宴席上下来,丝毫不像刚从诏狱和几处藏银宅院里出来的人。
可他一跪下,整个人比平低了几分。
“臣和珅,叩见陛下。”
我看着他。
“听说你拿银子替通贼之人买命?”
和珅额头贴地,没有狡辩。
“臣有罪。”
“有罪在哪里?”
“臣不该说话说得太活,让他们误以为银子能买死罪。”
“是他们误以为,还是你故意让他们误以为?”
和珅沉默了一下。
然后道:
“臣故意的。”
王承恩脸色一沉。
骆养性的眼神也冷了。
和珅继续道:
“臣若不让他们觉得还有活路,他们不会这么快把银子吐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银子吐出来了,陛下想,便可以了。”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王承恩都忍不住看他。
我盯着和珅。
“你不觉得自己阴损?”
和珅抬起头,脸上没有笑了。
“陛下,臣本就不是良善之人。”
“臣若良善,便做不了这事。”
“他们通贼献门,本该死。臣骗他们以为银子能活命,是臣阴损。可他们若不通贼,不藏银,不想着开门迎贼,臣也骗不了他们。”
这话仍然难听。
但和珅的逻辑一直是这样。
烂人骗烂人。
把银子骗出来以后,再由皇帝人。
我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银子多少?”
和珅立刻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
“回陛下,连银票、现银、金器、田契折算,共计二十二万两。”
“朕可用多少?”
“十一万两。”
“你的呢?”
和珅低声道:
“十一万两。”
我接过账册,没有翻,直接问:
“你密账现在多少?”
和珅顿了一下。
“臣不敢欺瞒陛下。”
“说。”
“一百零二万两。”
乾清宫里安静了。
王承恩的脸色彻底黑了。
骆养性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萧何的眉头皱得更紧。
一百零二万两。
这才几?
这样的人若不锁住,将来确实会成为国之巨蠹。
可就在和珅说出这个数字的一瞬间,系统声音终于响起。
【特殊人物任务:贪臣可用,第一阶段完成。】
【和珅贪赃累计:1000000两以上。】
【任务奖励:白银二百万两。】
【奖励已存入系统银库,可由宿主分批调取。】
【额外解锁:密账监察。】
【密账监察:宿主可查看和珅名下暗银流向,防止其私自培养党羽、豢养死士、预军饷与赈粮。】
我心中一动。
密账监察。
这个奖励,比二百万两还重要。
系统也知道,和珅真正危险的不是贪钱,而是用钱做人情、养党羽、结网。
只要能看住他的钱流向,和珅就始终是笼中兽。
他吃得再肥,也跑不出笼子。
我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变化,只淡淡道:
“一百零二万两。”
和珅伏在地上。
“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我看着他。
“但你也有功。”
和珅一怔。
我说道:
“今之后,你仍为御前筹饷使。”
王承恩忍不住抬头。
我没有看他,只继续道:
“不过,朕给你加一条规矩。”
和珅立刻道:
“请陛下示下。”
“你所得密银,必须三一报。”
和珅脸色微微一变。
“臣……”
“不必装。”
我冷冷道:
“朕知道你有密账。”
和珅额头上第一次见了细汗。
我继续道:
“密账可以有。”
“但朕要看。”
乾清宫里静得可怕。
和珅缓缓伏下去。
“臣遵旨。”
“还有。”
我说道:
“你手里的银子,可以藏,可以滚利,可以用来钓人。”
“但不能养私兵,不能收死士,不能买军官,不能碰粮道。”
“若朕发现你用银子收买军中之人,朕不你。”
“不”二字落下,和珅肩膀轻轻一颤。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说不。
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不他,不是宽仁,是有别的办法折磨他。
我淡淡道:
“朕会把你关进一间堆满银子的屋子里。”
“银子都在你眼前。”
“但一两都不许你碰。”
和珅脸色瞬间白了。
这比刀架在他脖子上还狠。
王承恩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和珅来说,不能碰银子,确实比死还难受。
我摆了摆手。
“下去吧。”
和珅没有立刻退。
他跪着道:
“陛下,姚文焕等人之银,臣已经问出来了。人该,臣不敢拦。只是臣请陛下允许臣去看斩。”
我问:
“为何?”
和珅低着头。
“让京中那些人知道,给臣银子,只能让他们把银子吐出来。”
“能不能活,仍要看陛下。”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真聪明。
他知道我刚刚敲打了他,所以立刻反过来替我立威。
也替他自己立规矩。
让所有人知道,他和珅可以收银,但不能保命。
这样以后别人还会给他送钱,因为怕他。
但不会觉得能绕过皇帝,因为不敢。
“准。”
“臣谢陛下。”
和珅退下之后,王承恩终于长出一口气。
“陛下,此人真是……”
他想了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我替他说了。
“真是个祸害。”
王承恩低头不语。
我笑了一下。
“祸害也有祸害的用处。”
说完,我在心中调出系统银库。
白银二百万两,静静躺在那里。
这不是虚数。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分批投放入内库。
我没有一次性取出。
和粮草一样,银子凭空出现太多,会引人疑心。现在京中刚刚抄出成国公府,又有和珅四处筹饷,正好可以把系统银子分批混入各项收入里。
这二百万两,够我做很多事。
补足九门军饷。
扩充神机营。
购买铁料。
安置降卒。
修补城防。
甚至可以开始筹建第一批真正由皇帝掌握的新军。
有钱,很多事才有可能。
没钱,圣旨就是废纸。
我对萧何道:
“明起,户部另立战时银库。”
“这几所得查抄、筹饷、内帑拨银,分门别类,不许混账。”
“九门军饷单列。”
“神机营火器单列。”
“赈济粮款单列。”
“新军筹备单列。”
萧何眼中一亮。
“陛下是要开始建新军?”
“不错。”
我看向窗外。
“京营能守城,是因为朕站在城上,戚继光压着,银子吊着,军法着。”
“但这还不够。”
“朕要一支真正只听朕号令、吃朕军饷、用朕火器的新军。”
萧何沉声道:
“臣明白。”
骆养性道:
“陛下,那安禄山的胡骑营……”
“也列入新军体系。”
我说道:
“但单独监管。”
“胡骑营可以有,但不能成为安禄山的私军。”
“神机营由戚继光练。”
“胡骑营由安禄山带,但军饷、军籍、军官轮换,都要捏在朕手里。”
“另外,从夜袭回来的骑兵里挑人,凡不愿留在安禄山麾下者,可转入神机营骑哨。”
骆养性点头。
“臣明白,这是分他的。”
“对。”
我没有避讳。
“安禄山要兵,朕给他。”
“但兵不能只认他。”
这个时候,殿外又有急报送来。
一名锦衣卫风尘仆仆地跪在门外。
“陛下,城外流贼营中有异动。”
“说。”
“探子回报,今败退之后,李自成处斩了几个逃兵,又了两名散布投降消息的流民头目。但此举似乎没有完全压住后营,夜间仍有人试图逃离。”
“另外,流贼中军传出消息,李自成召诸将议事,疑似准备明亲自督战,再攻京师。”
王承恩脸色一紧。
骆养性冷笑道:
“他还敢攻?”
戚继光不在殿中,他还在城上。
萧何则看向我。
“陛下,若李自成明亲自督战,必是孤注一掷。”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李自成不能退。
至少现在不能退。
他带着大顺天命而来,若连北京都打不下来,那些原本投向他的人会重新犹豫。
所以他必须再打。
而我等的,也是这个。
我缓缓说道:
“明,他若不来,朕还要他来。”
王承恩一怔。
“陛下?”
我看着地图上的流贼大营。
“今夜,把姚文焕等献门之人,斩于正阳门。”
“把他们的供词,贴遍京师。”
“再把降卒喊话加一倍。”
“告诉城外,李自成粮草被烧,老营败退,内应尽诛。”
“再加一句。”
几人看向我。
我声音平静:
“李自成若还有胆,明便亲自来攻。”
王承恩脸色微变。
“陛下,这是激他?”
“对。”
“若他真来……”
我看向地图上的德胜门与正阳门。
“那就让他来。”
“他不亲自压上,军心还能拖。”
“他亲自压上,若胜,北京危。”
“可若败……”
我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李自成亲自督战还败,大顺军心便会真正开始垮。
这是一场赌。
但赌局的底牌,我比李自成多。
我有戚继光。
有火器。
有银子。
有粮。
有城墙。
有已经被拆开的流贼军心。
还有两头刚刚入笼的猛兽。
和珅替我攒出了银。
安禄山替我烧出了火。
这两个人都危险。
可他们已经开始把危险转向我的敌人。
我望着地图,轻声道:
“李自成想破北京,朕便让北京变成他的坟。”
窗外夜风吹过。
乾清宫的灯火轻轻一晃,又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