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发下去后,整座北京城像一口被重新点燃的铁锅。
火还不旺,但锅底已经开始响了。
萧何最先动。
他没有回户部坐堂,也没有召一群官员慢慢议章程,而是直接在乾清宫外请了几间值房,临时设下“四册司”。
战兵册。
工营册。
屯田册。
赈济册。
四张大木牌挂出去的时候,许多官吏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过去办事,最擅长的便是混。
兵和民混,饷和粮混,实额和空额混,死账和活账混。只要混在一起,就能上下其手,就能推诿扯皮,就能把朝廷的钱粮一点点磨成看不见的灰。
可萧何不让他们混。
他搬来一张长案,把所有人按类分开。
能打的,去战兵册。
能活的,去工营册。
能种地的,去屯田册。
老弱妇孺,入赈济册。
每个人要登记姓名、籍贯、年岁、亲属、原来属于哪营、是否领过饷、是否有军械、是否参与守城、是否受伤。
一项项问下去。
问得那些旧京营小吏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萧大人,如今流贼围城,何必如此细?”
萧何抬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流贼围城,才要细。”
那小吏讪讪闭嘴。
萧何没有骂他,只把手中的账册翻到一页,淡淡道:
“你们过去所谓兵册,十个人里有三人已死,二人逃亡,一人病废,还有两人本不存在。剩下两个,领的饷又被上头扣走一半。”
他把账册合上。
“这种册子,守不了城。”
小吏额头冒汗,再不敢说话。
骆养性的人就站在值房外。
锦衣卫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乱抓人,只是一个个盯着。
这种盯,比喊还吓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现在是真的会人的。
东暖阁里,我听着萧何那边传来的回报,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四册立起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执行。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嘴,一条命,一笔钱粮。
我过去看明末史,总觉得“整顿京营”“清查空饷”几个字很容易写。
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每个字下面都是烂泥。
你查空饷,旧军头会恨你。
你裁老弱,老弱要活命。
你编工营,没人愿意从吃饷兵变成搬石头的苦力。
你编屯田,眼下京畿都不稳,田从哪里来,人又往哪里安置?
但难也要做。
不做,系统给再多火器也会被烂兵拖死。
不做,和珅弄来再多银子也会被空饷吃光。
不做,萧何再会,也不过是在一只破缸里舀水。
我刚放下萧何的回报,戚继光便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甲,甲叶间夹着灰,眼睛里有血丝。
但他整个人像一块冷铁,没有半分散乱。
“陛下,京营初筛已经开始。”
“如何?”
戚继光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沉默,比坏消息还像坏消息。
我看着他。
“说。”
戚继光道:
“比臣想的更烂。”
王承恩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戚继光继续道:
“兵册上登记三万二千余人,实到不足一万九千。其中能立刻持械上城者,不足六千。可训者约七千。其余多为老弱、病残、冒名、挂籍,甚至有些本是营将亲族奴仆,专为领饷。”
我手指停在御案边缘。
三万二千,实到不足一万九。
能战不足六千。
这就是大明京营。
这就是拱卫京师的兵。
难怪原本历史里,北京破得那么快。
不是城墙不高,是墙上的人已经被蛀空了。
我问:
“营将如何说?”
戚继光眼中冷意更重。
“多说兵员外调、病亡、逃散、欠饷,不敢尽责。还有人说,此时清查会动摇军心。”
我笑了一声。
又是这一套。
一查,就是动摇军心。
一,就是寒了臣心。
一要钱,就是扰乱民心。
这些人永远有理由把烂摊子继续盖着。
我说道:
“朕给你权。”
戚继光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
“能战者,入战兵册。”
“可训者,入预备营。”
“不能战但能劳作者,入工营。”
“老弱病残,入赈济册。”
“吃空饷者,查。”
“克扣军饷者,斩。”
“敢聚众哗变者,先斩为首,再问缘由。”
戚继光抱拳:
“臣遵旨。”
我又补了一句:
“但别反底下士卒。”
戚继光微微一顿。
我看着他:
“营将吃空饷,该。”
“士卒领不到饷,该抚。”
“有人被挂名,有人被冒领,有人只是混口饭吃。刀要砍准,不能乱砍。”
戚继光眼中露出一丝真正的敬意。
“臣明白。”
我点头。
这也是我现在必须时时提醒自己的地方。
乱世里,人很容易。
对人,很难。
皇帝若只会,满城都会怕。
但怕不能长久。
要让真正该死的人死,让还能用的人活,让活下来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才是治国。
戚继光退下后,骆养性又送来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比戚继光的军报更脏。
上面是初步查出的空饷营将、克扣军粮之人,以及与正阳门献门案有牵连的几条线。
我扫了一眼,问:
“姚文焕斩了吗?”
“还没有。”
骆养性道:
“按陛下旨意,先让和珅问钱。和珅问出两处藏银,一处粮仓,还有一批军械。人现在押在正阳门城楼下,等陛下发落。”
“供词呢?”
“已经贴出去了。”
我拿起那份供词看了看。
姚文焕供认,他与成国公府残线、两家粮商、一个五城兵马司旧吏暗中勾连,准备借正阳门小闸引流贼敢死士入门,再在城内纵火,制造混乱。
流贼那边许给他们的是保家财、保官位。
我把供词放下。
“斩。”
骆养性没有意外。
“臣遵旨。”
我看着他,又道:
“斩之前,让正阳门守军都看见。”
“告诉他们,开门者死。”
“也告诉他们,守城者赏。”
骆养性低头:
“臣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问:
“和珅第二阶段开始后,有动静了吗?”
骆养性脸色古怪。
“有。”
“说。”
“他在筹饷处挂了一块牌子。”
我一怔。
“什么牌子?”
骆养性嘴角抽了一下。
“上面写着:忠君输银,早到早安。”
东暖阁里静了一瞬。
王承恩险些气笑。
“荒唐!国难当前,他还像开铺子一样?”
骆养性继续道:
“牌子挂出去后,一个时辰内来了四家。”
王承恩顿时说不出话。
我忍不住笑了。
这确实像和珅。
他把朝廷筹饷做得像生意。
难看,粗鄙,毫无体面。
但有用。
和珅最懂这些人怕什么。
他们不怕大义。
也不怕祖宗。
他们怕自己比别人晚一步。
早到早安。
这四个字,比一篇诏书都能戳中他们的心。
我问:
“他收了多少?”
骆养性道:
“还在算。按他自己的说法,今只开头,不宰狠的,先让他们养成主动上门的规矩。”
萧何刚好入内,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让输银变成规矩,确实能短期聚财,但会伤商心。”
我看向他。
萧何继续道:
“若正常商户也怕被和珅盯上,便会藏货、停市、转移银钱。京师物价可能会乱。”
“所以朕给他限定了来源。”
我说道:
“贪官、勋贵、囤粮奸商、通贼家族、隐田豪强。”
萧何道:
“臣知道。但和珅这种人,只要闻见银子,未必管得住手。”
“所以你要管住他的账。”
我看向萧何。
“从今起,户部另设一份民生市价册。米、麦、盐、布、炭、药材,每记录价格。”
“若和珅筹饷导致市面波动,你要立刻报朕。”
萧何眼神一亮。
“陛下是要用市价反查和珅?”
“不错。”
我说道:
“他若只咬肥羊,市价不会乱得太狠。”
“他若乱咬,市场会先喊痛。”
萧何拱手道:
“臣明白。”
这也是制衡。
和珅织暗财网。
萧何织明账网。
一明一暗,互相咬住。
我绝不能让和珅独自掌握钱流。
否则这头贪兽迟早会长出自己的爪牙。
正说着,外面传来号声。
不是城外攻城号,而是正阳门方向传来的军号。
王承恩脸色微变。
“陛下?”
骆养性侧耳听了片刻,道:
“是行刑号。”
我起身,走到殿外。
虽然看不见正阳门,但我能想象那边的场景。
姚文焕等人被押上城楼下,供词挂在旁边,守军、百姓、降卒都被迫看着。
他们会喊冤,会求饶,会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会说自己是为了满城百姓。
但刀落下去的时候,所有解释都没用。
果然,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
然后又安静。
我没有闭眼。
这种人必须死。
因为一座城,最怕的不是外面的敌人强。
是里面有人替敌人开门。
等号声停下,骆养性很快收到回报。
“陛下,姚文焕等七人已斩。正阳门守军亲眼所见,无人敢乱。”
“供词继续贴着。”
“是。”
我又问:
“城外反应如何?”
“流贼那边似乎也看见了。有人在城外叫骂,但没有靠近。”
我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李自成想用内应破城。
我就把内应的头挂给他看。
让他知道,北京城里的裂缝正在被一条条缝死。
接近午时,安禄山来了。
他不是奉召来的,而是自己求见。
这很有意思。
我让他进来。
安禄山走进东暖阁,跪下时比第一次老实许多。
“臣安禄山,叩见陛下。”
我看着他:
“何事?”
安禄山抬头,笑道:
“臣听闻陛下命戚将军筛京营,想替陛下分忧。”
“怎么分忧?”
“京营里有些人不适合守城,却适合骑马。臣想从里面挑些人,入胡骑营。”
我心里冷笑。
果然。
他闻到兵味了。
戚继光那边刚筛京营,他就来要人。
这种人,时刻盯着兵源。
我问:
“你想挑多少?”
安禄山没有立刻说大数。
这说明他学聪明了。
“五百。”
我看着他。
“朕昨说,先给你五百名额。”
安禄山笑道:
“臣记得。臣只是怕戚将军把好苗子都挑走,臣这边剩不下能骑马的。”
他说得像玩笑。
但意思很明显。
他不想捡戚继光挑剩下的。
我淡淡道:
“你要的人,戚继光先看。”
安禄山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我继续道:
“戚继光认为可入神机营者,不给你。”
“他认为适合骑兵而不适合火器阵列者,才给你。”
安禄山低头:
“臣遵旨。”
我看着他。
“还有,胡骑营五百人,饷由萧何发,册由锦衣卫记,军械由兵部登记。”
“你可以训练。”
“可以带他们敌。”
“但不许私赏,不许结拜,不许认义子。”
安禄山笑容更僵。
我没有给他留脸。
“你若缺赏银,向朕请。”
“你若私下给银,朕会认为你在买兵心。”
安禄山伏地道:
“臣不敢。”
我走到他面前。
“安禄山,你记住。”
“朕不是怕你带不出兵。”
“朕是怕你太会带兵。”
这话落下,他的肩膀微微一紧。
我继续道:
“所以朕会给你战场。”
“但不会给你。”
安禄山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一丝被看穿后的阴沉。
但很快,他又笑了。
“陛下天威如,臣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陛下。”
我看着他,忽然问:
“你恨吗?”
东暖阁里一冷。
王承恩站在一旁,神色顿时紧张。
安禄山脸上的笑消失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臣不敢恨。”
“不是问你敢不敢。”
我说道:
“朕问你,恨不恨。”
安禄山沉默。
这个问题,他不能答恨,也不能答不恨。
答恨,是找死。
答不恨,太假。
最后,他低头道:
“臣心里不舒坦。”
我笑了。
“这句是真话。”
安禄山伏地不语。
我说道:
“不舒坦,可以。”
“憋着。”
“憋到战场上,去砍李自成的人。”
“你若赢,朕赏。”
“你若因为不舒坦乱来,朕就让你更不舒坦。”
安禄山这一次跪得很低。
“臣明白。”
“退下吧。”
他走后,王承恩低声道:
“陛下,此人心里果然不安分。”
我望着安禄山离开的方向。
“安分了,他就不是安禄山。”
王承恩忧心道:
“那要一直用他吗?”
“用。”
我说道:
“但不养肥。”
“猛兽饿急了会反噬,吃饱了也会反噬。”
“最好的办法,是让它永远半饱,永远有下一口肉在前面。”
王承恩听得沉默。
这时,萧何送来第一份四册初报。
战兵册初入六千四百人。
预备可训者七千一百人。
工营初编五千余人。
赈济册新增老弱妇孺三千余。
屯田册暂时只有数百人,因为京畿未稳,田地尚难落实。
我看着这份册子,心里并没有满意。
数字不大。
但它是开始。
第一次,北京城里的人不再只是混在“兵”“民”“流民”“降卒”这些模糊字眼里。
他们被分开,被记录,被安排。
帝国重新掌握人口,才谈得上掌握钱粮和兵力。
我问萧何:
“若按这些数,今粮耗多少?”
萧何很快答道:
“九门守军、工营、粥棚、降卒、伤兵,加起来一约消耗粮食两千石上下。若战事加剧,还要更多。”
一两千石。
十就是两万石。
一月就是六万石。
这还只是北京城眼下的最低消耗。
我忽然感觉到,系统那个“小冰河期减产九成”的限制,像一只无形的手,已经掐在了我的喉咙上。
钱可以挖。
粮食必须抢时间。
我看向萧何:
“京中藏粮还能挖多少?”
萧何道:
“若只算已知勋贵、豪商、寺观、粮商,仍有不少。但若强挖太急,会引发囤积和恐慌。”
“让和珅去挖最脏的。”
我说道:
“你去稳正常粮市。”
“从今起,朝廷设平价粮点。”
“藏粮奸商,抄。”
“正常卖粮者,保护。”
“敢哄抬粮价者,先罚,再犯斩。”
“但朝廷不能白拿正常粮商的粮,按价给银。”
萧何道:
“臣明白。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打的是奸商,不是打所有商人。”
“对。”
我点头。
“和珅负责让坏人怕。”
“你负责让能活的人安心。”
萧何郑重道:
“臣领旨。”
傍晚时分,城外忽然又传来鼓声。
我走上德胜门城楼时,远处李自成的大营正在调动。
这一次,不像立刻攻城。
更像是在整军。
戚继光站在城头,拿着望远镜看了许久。
“陛下,李自成应该在准备更大的攻势。”
“明?”
“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
我接过望远镜。
远处,流贼中军大旗重新竖起,比上午更靠后一些。
这说明李自成开始谨慎了。
但他的几处老营精锐正在重新集结,后营也有粮车调动。
我放下望远镜,问:
“若他不攻,我们怎么办?”
戚继光道:
“拖下去,对他也不利。”
“但对我们也不利。”
我说道:
“天灾在后头等着,京城粮耗太大。拖得越久,粮食越紧。”
戚继光看向我,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这样说。
我没有解释系统限制,只说道:
“北京不能无限守。”
“守住只是第一步。”
“必须尽快让李自成败退,甚至死在这里。”
戚继光眼神一凝。
“陛下想决战?”
“不是现在。”
我看向城外。
“但要开始他。”
戚继光道:
“如何?”
我缓缓道:
“继续喊降。”
“继续烧他的小营。”
“继续他内应。”
“继续让城头百姓和降卒喊话。”
“再把平价粮点设在城门内侧,让他的人看见,北京城里还能卖粮。”
“他越看,越急。”
“他急,就会攻。”
“他攻,我们就让他败。”
“败到第三次,他不想决战,也得决战。”
戚继光拱手:
“臣明白。”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烟火和血味。
我站在德胜门上,远处是李自成的大营,身后是刚刚被四册重新梳理的北京。
内有烂账。
外有强敌。
天上还有小冰河期的锁。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反而越清楚。
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只当一个靠系统赢的穿越者。
我要当皇帝。
真正的皇帝。
能算账,能人,能用忠臣,也能锁猛兽。
能给百姓粥,也能给奸臣刀。
能看见眼前的战场,也能看见三个月后、三年后,这天下到底有没有饭吃。
我握住城墙冰冷的砖石,轻声道:
“李自成。”
“你最好快点来。”
“因为朕已经没有耐心,只陪你守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