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周,林辰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
他把姜琦给的卡片放在桌上,每天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上班,接电话,安排咨询,下班回家对着父亲笔记本上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发呆。苏晚晴在排练间隙给他发过几次消息,说排练进展顺利,说手指再也没有抖过,说想在演奏会之前请他吃顿饭。林辰回了三次“好”,但始终没有定下时间。
不是因为不想见她。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周三傍晚,林辰换了一身运动服,独自去了市体育馆。
地下场馆今天比上次热闹得多。观众席上挤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着不少。拳击台旁边临时搭了一个报名处,两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名单。林辰看到姜琦站在擂台边上,今天她没有穿运动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武道服,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她的头发也扎了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利落、更具攻击性。
“你来了。”她看到林辰,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一张报名表推过来。
林辰低头填表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名表上没有写任何法律免责条款。这里的比赛不受任何官方规则约束。换句话说,受伤了、残了、甚至死了,都没有人负责。
“姜家的选拔赛,每年都这样?”
“不是每年。是每代一次。”姜琦靠在墙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姜家不收徒弟,只收‘种子’。每代选拔一次,每次只选三个人。选上的人可以在姜家武馆修炼三年,学多少看个人本事。三年期满之后,可以留下,也可以走。留下的算姜家人,走的不算。”
“这次有多少人报名?”
“三十二个。”姜琦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三十三个。”
擂台上响起一阵锣声,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林辰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两个选手交锋。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出拳的速度和力量都非常惊人,每一拳砸下去都带着闷雷般的声响。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女孩,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壮汉的拳风呼啸而来,女孩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一样向后一仰,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滑出去两米远,稳稳落在擂台边缘。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林辰的手指又开始发热了。这一次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能感觉到那个女孩的节奏,不是陈鹤那种肌肉层面的“读身”,而是更轻盈的、更飘忽的,像是她的身体里住着一阵风。她在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行走,脚尖落下的位置精确到了毫米级别,恰好避开对手所有的攻击范围。
“她是姜家的人。”姜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堂妹,姜灵儿。她的天赋是‘风感’——能感知空气的流动,包括对手出拳时带起的气流变化。理论上说,只要空气还在流动,就没人能打到她。”
“理论上?”
“对,理论上。”姜琦看着台上,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天赋不是无敌的。所有的天赋都有弱点。风感的弱点是——她不能主动攻击。她的天赋只能用于闪避和防御,一旦她想反击,就必须停止感知气流,那个瞬间就是她的破绽。”
话音刚落,台上的姜灵儿果然被壮汉到了角落。她试图反击,打出一拳,但那一拳的速度和力量都远不及她的闪避能力。壮汉轻松格挡,反手一拳砸向她的面门——
姜灵儿在最后一刻重新启动了风感,堪堪避开了那一拳。但她已经输了。
“看到了吧。”姜琦说,“这就是天赋的限制。你获得的能力越强大,它的使用条件就越苛刻。反之亦然。”
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什么天赋?”
姜琦转过头来看着他。场馆里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让那双原本锋利的眼睛看起来温和了一瞬。
“打赢我,你就知道了。”
选拔赛一直进行到深夜。三十二个参赛者被一轮一轮地淘汰,最后剩下八个人。林辰被安排在第三轮上场,对手是一个叫刘莽的前职业格斗选手。这人没有天赋,靠的是十几年如一的苦练,拳头硬得像石头。
林辰站在擂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剧烈发热。苏晚晴的音乐天赋还在他体内,但它在这种场合毫无用处。他不会打架,没有力量,没有速度,没有任何格斗技术。他唯一的优势是——
他能感觉到刘莽的节奏。
和陈鹤一样的“读身”,但林辰的感受更加模糊,更加微弱,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在看画面。这是他的能力——共鸣者可以通过接触天赋者来复制对方的天赋,但他复制的不是完全版,而是残响,是一个弱化了很多倍的版本。苏晚晴的绝对音感在他身上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陈鹤的肌肉阅读在他这里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直觉。
但模糊的直觉,也比没有强。
刘莽冲过来的时候,林辰的身体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动了。他向右偏了一步,恰好避开一记直拳。刘莽愣了一下,又打出一拳,林辰再次偏开——这次只偏了几厘米,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辣地疼。
他能感知到对方的节奏,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第三次,刘莽没有再给他闪避的机会。一记低扫踢中了林辰的左腿,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擂台上。裁判开始读秒,观众席上有零星的嘘声。
林辰趴在地上,符从领口滑出来,贴在擂台粗糙的帆布上。金属片在汗水和灯光下微微发亮,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的视野里缓缓流动。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从身体里响起的——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人敲了一下,发出了第一声回响。那个声音低沉、遥远、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度,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有人在他耳边哼过的一首歌。
林辰在裁判读到“六”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还在疼,但他的身体变轻了。不是真的变轻,而是一种感知上的轻盈——他能更清楚地感觉到刘莽的呼吸节奏、肌肉收缩的幅度、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的那一瞬间。刚才还是模糊的直觉,现在忽然清晰了许多。
他不只是感觉到了刘莽的动作。他感觉到了一种“势”——对手的力量在出拳之前,会先在身体里积蓄,那个积蓄的过程大约零点三秒。只要抓住这零点三秒,他就能提前做出反应。
刘莽再次出拳。
林辰的身体往左偏了半步,然后顺势向前,用肩膀撞进了刘莽的怀里。这不是拳击动作,不是散打技术,是他纯粹凭着对“势”的感知,找到了对方重心最不稳的那个角度。刘莽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的喧哗声。
林辰站在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体很累,但他的感官前所未有地清醒。他能听到场馆里每一个人的呼吸声,能感觉到空气里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能看到姜琦站在擂台下面,嘴角弯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口型是:“不错。”
比赛最终以林辰的认输结束。不是被打倒的,是他主动退出了。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刚才那一下已经是超常发挥,继续打下去只会受伤。
但当他走下擂台的时候,姜琦递过来一条毛巾,同时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天后,来姜家武馆报到。你入选了。”
“我输了比赛。”
“姜家的选拔赛比的不是输赢,是潜力。”姜琦把毛巾搭在他肩上,“你刚才在台上展现出来的感知能力,在场三十三个人里,只有陈鹤和我能看懂。你已经有了种子,缺的是土壤。姜家可以给你土壤。”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说你输了比赛。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从刘莽踢中你到裁判读完秒,只过了八秒。正常人的腿被那样踢中,至少要缓半分钟才能站起来。你八秒就起来了。”
姜琦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林辰站在原地,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腿上沾着擂台的灰尘,掀起来一看——皮肤上有一块红肿,但比正常挨了一记低扫之后应该有的肿胀程度要轻很多。
愈合能力。
他给苏晚晴的愈合能力,自己还留了一部分。
符贴在口,温热的,像是活着的心脏在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