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明确,脚步急促。
护城河边上倒是热闹。
河堤旁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手里都攥着鱼竿。
钓线垂在水面上,偶尔晃动一下。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休闲钓客,纯粹是想从水里捞点吃食。
河里的鱼也不多,半天也未必能见一条上钩的。
商店的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
最抢手的那些柜台——粮、油、肉、布——前头空空荡荡。
有钱有票也未必能买到。
“这子……”
李建业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一切,嘴里低低说了一句。
“真难。”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一趟出来,主要是为了熟悉地形。
四九城的路他还不熟,得把主道、胡同的走法都摸清楚,以后办事才方便。
从东单走到西单,又从鼓楼绕到德胜门。
转了一圈,腿脚有些发酸。
他拐进王府井大街,找了家卖用品的铺子。
要了一床棉被、两个枕头、一套换洗的衣服,外加洗脸盆、牙刷、牙膏、搪瓷缸。
一通卖下来,花了十块钱。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副食店门口的时候,看见排着长队。
队伍蜿蜒着拐了三个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灼。
有人探着头往前瞅,嘴里念叨着“快了吧快了吧”
。
有人攥着手里的票,手指捏得发白。
李建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谁都帮不上。
# 他背上那个破旧包裹,跨出房间。
脚跟刚站稳,就已经站在街道办门口了。
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王主任正低头翻档案。
“走吧。”
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胡同拐角,朝那座青砖四合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
王主任差点撞上他后背。
“等一下,”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您能不能先别露面?”
王主任眉头拧起来,手停在半空。
“我一个人先进去,”
他补充道,“等院子里人都到齐了,您再进来。”
“人齐?”
王主任的声音带着困惑,“什么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院墙上的青苔。”我下午打听了一圈。
那个院子……跟您说的不一样。”
王主任的呼吸顿了顿。
“您应该也感觉到了。”
他说。
王主任的表情沉下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
没错,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那座院子是这片区最好的。
可今天见着贾张氏那副嘴脸,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判断或许早就偏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翻看了近几年的住户记录。
越看越不对劲——易中海和马副主任之间,似乎有那么一条看不见的线。
可惜,证据太少。
马副主任那头又有人保着。
否则,他早就把人揪下来了。
“所以,”
李建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不露面,反倒能看清那些人到底有多深。”
王主任抬起眼,目 ** 杂地打量着他。
半晌,他叹了口气。
“李研究员,”
他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那就听你的。”
# 正文
李建业拎着东西跨进四合院门槛时,阎埠贵正蹲在门口刷牙,牙刷在嘴里戳了两下,吐出泡沫,咧嘴笑了。
“李研究员,回来了?”
阎埠贵站起来,毛巾搭在肩上,眼睛扫过李建业手里的包裹,话里带着热乎劲。
“三太爷,您用过饭了?”
李建业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这不等着你呢嘛——”
阎埠贵朝院子中间努了努嘴,“待会儿要开个会,欢迎新住户。”
李建业把包裹换到左手,眉头微微一动:“为我开会?”
“老规矩了。”
阎埠贵搓了搓手,“街坊四邻总得认认门面,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样啊。”
阎埠贵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凑近半步,呼出的气带着牙膏味:“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
分你那屋里的桌椅柜子,全是贾家和刘家自己掏钱置办的。”
李建业手指一紧,包裹的绳子勒进掌心。
他原以为那些家具是国家配的——分配住房本来就该带基本陈设。
租房单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家具租金那一栏是空的。
他还以为是赵家留下的旧物,免费送他了。
“他们肯定要找你说事。”
阎埠贵拍了拍李建业的胳膊,退回原处,“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建业站在门口,阳光斜斜切过青砖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眯起眼,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在风里晃荡,几只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
阎埠贵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待会儿就在院子里碰头吧,老少爷们都到齐了。”
# 李建业脚踩过青石板上的水渍,往中院方向走。
他刚从阎埠贵那边过来,耳边还响着对方那句“听到敲锣声就去中院”
。
阎埠贵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李建业心里清楚得很。
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看中的是他每个月四百块的工资。
示好不花一分钱,却能换来后可能的便宜,这笔账谁不会算?
所以他只说了句“行,谢了”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就转身走了。
身后的阎埠贵撇着嘴,手里的花铲在土里戳了几下。
李建业余光瞥见那个动作,知道对方心里不痛快,但那又如何?
拐过月亮门,凉意从脖颈往脊背窜。
他停住脚步。
中院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老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贾家门口堆着几件旧家具——那是他的家具。
方桌歪在墙,椅子倒扣着叠在一起,木纹上还有他搬来时不小心磕出的痕迹。
视线落在那张方桌的桌腿上。
他下意识咬紧后槽牙。
阎埠贵刚才透的口风,他已经预料到这个场景。
真站在这里亲眼看见,腔里还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不是因为讨不到便宜。
不是因为那些玩意儿值多少钱。
手指攥成拳头,指节传来微弱的刺痛。
呼吸比之前沉了几分,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在绷紧。
因为这院子里的人,用这种**脏手**来对待他。
黄昏的光线斜斜铺在那些家具上,投出长长的阴影。
贾家屋里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大声。
窗户纸后面偶尔闪过人影晃动,谁在里面搬什么东西,李建业不得而知。
他家那些家具被这样搬出来,就像被剥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他站在原地,感受到十月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从领口钻进去。
手指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口那种被堵着的感觉,怎么都散不掉。
锁舌弹回的声音还没散去。
李建业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地上连块铺板都没给他留。
他买的那把新锁,此刻歪在门框上,锁鼻子整个被撬断,铁皮卷着边,露出底下新鲜的木头茬子。
五毛钱。
那是他花五毛钱买的锁。
现在它像块废铁一样挂在那里。
另一间屋的门把手也歪了,锁孔周围全是凿痕。
两间房的锁都废了。
要修,起码还得掏五毛。
他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个姓秦的女人,她男人还在的时候,他见过。
轧钢厂里的车间主任,走路板板正正,说话从不绕弯子。
那时候秦家还没这些幺蛾子。
现在男人一没,这院子里的嘴脸全变了。
他记得上个月,他推着小车从胡同口路过,秦淮茹正跟院子里几个老娘们儿嚼舌。
见他过来,那些人声音也不收,话直直地往他耳朵里扎——说他一个研究员,穿得还不如胡同口修鞋的老头儿。
他当时没吭声。
推着车过去了。
现在倒好。
他们不止嘴上不饶人,手也伸到他屋里来了。
床板抬走了,柜子搬空了,连他放在墙角的两条长凳都不见了影。
这是要让他睡泥地。
他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秦淮茹站在院当中,指挥着几个人往外抬他的东西,嘴角翘着,眼神活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行。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把废锁上。
这院子外号叫“禽满四合院”
。
他今天算是领教了。
既然你们让我睡地上,砸我的锁,那你们那些家具就别想再安安稳稳搁在屋里。
你们让我难受一天,我就让你们难受一年。
正当他盘算着那几件家具能折多少钱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当——”
铜锣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紧跟着有人扯着嗓子喊:
“全院大会了!”
那声音他听过。
是食堂的厨子,何雨柱。
嗓门大,爱凑热闹,院里什么事都少不了他。
李建业没动。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院子里渐渐聚拢的人影。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子葱姜炝锅的油味儿先涌了进来。
何雨柱踩着门槛走进来,嘴里还在叨咕:“新来的,我来叫你——”
话没说完。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建业,瞳孔先是放大,紧接着猛地一缩。
“咦?”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着李建业,声音里带着不敢信的味道:
“您……您是李研究员!”
他记得这个人。
中午在厂门口见过。
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夹着文件,从所长办公室出来,跟几个领导边走边谈,整个研究所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新住户,居然是中午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建业。
李建业没接话。
何雨柱的鼻子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人,又转回来,脸上挤出个笑:
“李研究员!没想到。
咱们居然成了邻居。”
院子里,铜锣又响了一声。
院子里响起几声脚步,一个身影从月亮门那边拐了进来。
“嗯,是挺巧。”
李建业冲那人点了下头,嘴角往上抬了抬。
他没再多说什么,脚步一转,朝中院方向走去。
那人也跟了上来,两人并肩穿过廊道,进了那处围满人的空地。
此刻,二进的院坝里挤着近三十号人。
因为西厢那边搬来了生面孔,街坊们得认认脸的道理,住在这片的所有人家都出了门。
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几个妇女抱着胳膊站在阶沿上,目光在人群中心那张桌子附近扫来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