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书荒必看推荐!南柯灵境的连载大作《世子爷我只想躺平》震撼来袭,主角沈墨言顾清商的成长历程令人热血沸腾,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沈墨言顾清商,已经更新了这么多内容,喜欢看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世子爷我只想躺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沈墨言十七岁这一年,镇南侯府内众人对他的评断,已从“难成大器”变作了“无药可救”。
七岁时,他习画、打铁、弈棋,每样学三个月便换,府里人尚会叹息一句:“世子年幼,心性未定,将来或许能好。”
十二岁时,他学琴、相面、垂钓、烹饪、剃头,依旧是三个月一换,众人便开始摇头:“世子这习性,恐怕是改不掉了。”
到了十七岁,他索性连“三月热度”的表面功夫都省了。
因为他已将自己塑造成了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纨绔。
镇南侯府世子沈墨言,家世够高,名声够糟,脾性够怪。
食必求精,寝必求足,出门需看天色,遇事则先退半步。
若有人问他何以如此懒怠,他便将双手拢入袖中,下颌微抬,懒散地应一句: “多大点事。”
这四个字,几乎成了京城多数人提及他时的头等印象。
仿佛天塌下来,他都只会先问一句,今庖厨是否备了桂花酥。
但沈墨言自己清楚,这不是懒怠。
这是章法。
一个成功的苟道修行者,必须维持一种稳定、内敛、可持续且风险极低的生活步调。
譬如每睡到上三竿才起。
这不是贪睡。
这是为了避开清晨出门可能遇到的练武之人、上朝官员、护送镖师、奔波路人、街头争吵,以及一切可能引来麻烦的人与事。
清晨的时辰,意外最多。
那时的人大多未用早饭,心情欠佳,火气旺盛,易起冲突。
上三竿后则不同。
练武的收了功,上朝的散了朝,押镖的已出城,赶路的亦走远,街上剩下的多半是饱食终、无所事事的闲人。
闲人之间即便发生口角,破坏力也有限。
稳妥。
于是这天,沈墨言照旧睡到光从窗缝透入,在地上留下一道斜影,才慢悠悠地睁眼。
他醒后并未立刻起身。
而是平躺在床上,静心感受今的身体状况。
气血比昨又通顺一分。
听觉比昨又敏锐一分。
手指微动,指节间传来的紧实力量,也比昨沉稳一分。
很好。
今份的进益已经到账。
沈墨言心情尚可地翻了个身,又躺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房梁上没有刺客跃下,父亲也未遣人来抓他去演武场,这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
门外立刻传来阿福的询问。
“世子,您醒了?”
沈墨言打了个哈欠。
“没醒。”
阿福一时无言。
“那小的等您醒了再进?”
“罢了,进来吧。”
阿福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两个小厮,端着铜盆、布巾、漱口水,还有一套早已熏过香的衣物。
十七岁的沈墨言身形已然长成。
少年身形挺拔,五官分明,肤色透着一种少见光的白皙。
单论相貌,确实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气度。
可惜他通身一股懒散,坐在床沿时肩背松垮,眼帘低垂,对周遭一切都显得兴致不高。
阿福伺候他洗漱,忍不住低声禀报:“世子,侯爷今早去了军营,走前问起您昨的课业。”
沈墨言擦脸的动作停住。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世子昨夜读书至三更,今早才起晚了些。”
沈墨言满意地点头。
“甚好。”
阿福小声嘀咕:“可您昨夜不是看话本至三更么?”
沈墨言递还布巾,神色泰然。
“话本亦是书。”
“……”
阿福哑口无言。
这些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自家世子的种种歪理。
侯府上下皆言世子爷不学无术,终流连玩乐,唯独他这个贴身小厮,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内情。
比如世子爷书房里那些杂乱话本之间,总会夹着阵法图、舆图、账册、各家门客的名录,以及一些看似随手涂鸦、实则无人能懂的符号。
再比如世子爷夜里偶尔会消失半个时辰,回来时衣摆洁净,鞋底却会沾染城外独有的黄土。
还有,世子爷明明整喊累,可每当侯府有猫从树上跌落,他总能隔着不近的距离伸手一接,出手时机分毫不差。
阿福不笨。
他只是恪守本分。
主子不言,他便装作未见。
毕竟世子爷给的月钱丰厚,赏钱也慷慨。
更重要的是,若他敢多嘴,世子爷必定会笑眯眯地将他调去庖厨烧火,名义则是“培养一技之长”。
洗漱完毕,早膳已然布好。
今的早膳,是侯府庖厨悉心制备的。
一碗熬得绵软的碧粳米粥,米香清淡,入口细滑。
两碟小菜,一碟脆笋淋香油,一碟糖醋嫩姜,皆是清爽醒胃之物。
三只水晶虾饺,皮极薄,内馅虾仁的淡粉色隐约可见。
另有一笼小巧的蟹粉包,热气蒸腾,鲜香四溢。
桌角还置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酪,上面撒了些许桂花蜜。
沈墨言扫视一圈,神情终于专注了些。
用膳是大事。
大事不容马虎。
他先呷了一口粥,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今的粥,火候欠了半息。”
阿福怔住。
“半息您也能尝出?”
沈墨言夹起一笋丝,语调平平。
“多大点事。”
阿福心道,这哪是多大点事。
这简直骇人。
庖厨的李师傅若知晓世子爷一口粥便能辨出半息火候之差,恐怕又要开始怀疑自己数十年的厨艺。
但沈墨言并无苛责之意。
他只是随口陈述。
这些年凭着“新”天赋的积累,他的五感早已远胜常人。
只是他于人前极少显露,以免被人察觉他过于敏锐。
敏锐非好事。
敏锐之人易被委派查案。
查案有风险。
沈墨言用完早膳,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方才起身让阿福为他披上外袍。
阿福一见他这姿态,便知今又要出门。
“世子,还是去老地方?”
“嗯。”
“听风茶馆?”
“嗯。”
“二楼临窗雅座?”
“嗯。”
阿福了然点头。
“小的这就去备车。”
沈墨言略一思索,又补上一句:“带两包瓜子,要五香的。昨那家炒得不错。”
阿福应声,转身出去安排。
沈墨言立于廊下,仰面看了看天色。
光正好,不冷不热。
风从东南而来,街上尘土不致过大。
今宜于看乐子。
所谓看乐子,是沈墨言多年观察世相后,总结出的重要消遣。
弈棋费神。
练剑费力。
读书费眼。
听曲容易被熟人认出,邀去饮酒。
唯有安坐茶馆二楼,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看楼下人群争吵,最为稳妥,也最为有趣。
距离近了,易被牵连。
距离远了,听不真切。
二楼临窗,距离正好。
既能看清神情,又不易被唾沫溅到。
若是吵得精彩,还能佐以瓜子细品。
若是吵得无趣,便换一壶茶,静候下一场。
京城,从不缺热闹。
尤其是听风茶馆所在的长乐街。
长乐街位处城东,邻近数家绸缎铺、古玩铺与书斋,往来之人有读书人、商贾、世家子弟,亦有挑担小贩。
人一多,冲突便多。
冲突一多,乐子便多。
沈墨言对此地的评价是: 京城常乐子稳定产出地,四星半。
若逢外地商队入京,可升至五星。
马车自镇南侯府侧门驶出,一路行进平稳。
沈墨言靠在车厢内闭目存神。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轻微而规律。
阿福坐在对面,怀中抱着瓜子,忍不住发问:“世子,您去茶馆,就不怕侯爷知晓后动怒?”
沈墨言眼皮未抬。
“我父亲早已知晓。”
“那侯爷为何不管?”
“因为我去茶馆,总比去青楼、赌坊、斗兽场来得安分。”
阿福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
但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沈墨言继续说道:“况且我在茶馆中不惹事,不生非,不动手,只喝茶嗑瓜子,在纨绔之中,已算极有教养。”
阿福默然片刻。
“您对自己的期许倒是与众不同。”
沈墨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为人不可太贪心。”
阿福:“……”
他竟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丝人生况味。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听风茶馆门前。
茶馆掌柜早已认得沈墨言,见他下车,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上前来。
“世子爷,您来了。二楼雅座一直为您留着,今新到了雨前茶,您可要一试?”
沈墨言双手拢袖,缓步入内。
“上。”
掌柜笑容更盛。
“好嘞。还是配瓜子、梅、蜜饯?”
“瓜子我自带了。你们昨那盘炒得火候过了,壳虽香,仁却苦。”
掌柜笑容一滞。
随即连忙道:“小的这就嘱咐后厨留意。”
阿福跟在后面,心中默默为茶馆后厨点了一炷香。
世子爷在吃食上,是真不好糊弄。
到了二楼雅座,沈墨言熟门熟路地在临窗位子坐下。
此地视野极佳。
楼下长街尽收眼底。
左侧是卖糖人的摊贩,右侧是绸缎铺,对面是古玩斋,再往前些,是一个时常出事的十字路口。
此处地形开阔,人流汇集,争执声传播效率高。
沈墨言很满意。
他落座后,阿福立刻将瓜子倒入小碟,又为他斟上茶。
茶香袅袅,楼下人声渐起。
沈墨言捏起一粒瓜子,轻轻一嗑。
咔。
一天中最安逸的时辰开始了。
第一场乐子来得很快。
楼下绸缎铺门口,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正拉扯着掌柜吵嚷,嗓门高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这铺子是不是欺客?昨我买这匹云纹缎,分明说是江南新货,怎地今我到隔壁一瞧,竟比你这儿便宜三成!”
绸缎铺掌柜陪着笑脸:“夫人,隔壁那是旧存的料子,怎能与小店的新料相比?”
胖妇人冷笑一声,当场将布往地上一掷。
“旧料?我看人家的颜色比你这还鲜亮!”
掌柜道:“颜色鲜亮未必是好,真正的好料,贵在纹路细密,经纬均匀。”
“那你倒说说,这纹路哪里细密了?我家丫鬟都看出这边歪了一寸!”
周遭路人顿时围了上来。
沈墨言嗑瓜子的动作停下,眼中微亮。
开场尚可。
冲突明确,诉求清晰,围观者聚集迅速。
他在心中给了一个基础分: 三星。
若后续有人加入,可至四星。
阿福立在一旁,低声问:“世子,这场如何?”
沈墨言慢悠悠道:“妇人气势足,但论据不稳。掌柜心虚,但言辞强硬。若无第三方介入,最多三星半。”
阿福愣了一下。
“看人争吵还有这等门道?”
“不然呢?”
沈墨言瞥他一眼。
“外行看热闹,内行观门道。”
阿福很想问,您是哪门子的内行。
但他不敢。
楼下吵嚷声愈发激烈。
胖妇人揪着“贵三成”不放,掌柜则咬死“货色不同”。
双方言语交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沈墨言听得兴味盎然,期间还点评了两句。
“掌柜避重就轻,应对不佳。”
“这位夫人不错,懂得抓住价差要害。”
“可惜,她不该提隔壁颜色更鲜亮,此言一出,便给了掌柜在用料上兜转的余地。”
阿福听得瞠目结舌。
最后,绸缎铺里跑出一个伙计,在掌柜耳边低语了几句。
掌柜面色微变,立刻改口,同意退还银两。
胖妇人得胜,昂首挺地离去。
围观者意犹未尽地散了。
沈墨言将瓜子壳拨到一旁,给出最终评定。
“三星半。”
阿福问:“为何不是四星?”
“收场太快,掌柜未做二次反击,缺少波折。”
“……”
阿福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些无用的见识。
第二场乐子在半个时辰后出现。
对面古玩斋里走出两名书生,一人青衫,一人蓝衫。
青衫书生怀抱一幅画卷,面色激动。
蓝衫书生则眉头紧锁,显然不甚赞同。
“陈兄,你当真花了三百两买下此画?”
“你懂什么?掌柜说了,这是前朝名家的真迹!”
“可那掌柜昨还说,他店里从不售卖前朝旧物。”
“那是他为人低调!”
蓝衫书生面露痛惜。
“陈兄,你清醒一些。你这个月已买了三幅前朝真迹了。前朝名家便是把手画断,也不至于都落到你手里。”
周遭立刻有人轻笑出声。
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嫉妒我慧眼识珠!”
蓝衫书生叹息:“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用三百两买了一张新墨未的旧纸?”
沈墨言眼睛更亮了。
这场有趣。
友人间的冲突,见识上的差距,古玩骗局,旁观者的嘲笑,要素齐全。
起评四星。
若青衫书生恼羞成怒,可上四星半。
果然,下一刻,青衫书生动怒了。
“你说谁受骗了?”
蓝衫书生道:“说你。”
“你凭何说我受骗?”
“因为你每次受骗之前,神情都是一样的。”
“我什么神情?”
“双眼放光,呼吸加促,右手摸钱袋,嘴里念叨‘此物与我有缘’。”
周围爆出一阵笑声。
沈墨言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不错。”
阿福立刻问:“几星了?”
“四星半。”
“还差半星?”
沈墨言捏着瓜子,视线落在古玩斋门口。
“还差掌柜出场。”
话音刚落,古玩斋掌柜果然走了出来。
掌柜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一出来便满面不快。
“二位公子,这是何意?小店做的是诚信生意,岂容旁人当街污蔑?”
蓝衫书生拱手道:“掌柜若真诚信,不妨当街一验此画。”
掌柜冷笑:“你说验便验?若验出是真迹,你待如何?”
青衫书生立刻附和:“对!若是真迹,你须向我道歉!”
蓝衫书生神色平静:“若是真迹,我当街向陈兄赔罪,并代他付这三百两银子。”
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沈墨言坐直了少许。
“五星了。”
阿福惊了。
“这么快?”
“有了赌注,便有反转,有人要失颜面,当然是五星。”
阿福看着楼下越围越多的人群,忽然觉得世子爷这套评级,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古玩斋门口很快有人请来了一位老鉴画师。
老鉴画师慢吞吞地展开画卷,只瞧了两眼,便咳了一声。
“此画……纸是做旧的。”
青衫书生脸色一白。
掌柜额头渗汗。
老鉴画师继续道:“墨色也新。”
青衫书生嘴唇颤抖。
老鉴画师又看了看印章。
“章倒是旧章。”
青衫书生眼中刚闪过一丝希望。
老鉴画师补完了后半句:“可惜盖反了。”
周遭人群轰然大笑。
青衫书生抱着画卷,整个人失了神采。
蓝衫书生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陈兄,走吧。”
青衫书生木然道:“去何处?”
“报官。”
掌柜面色大变,转身便要跑。
结果刚一转身,就被不知何时立于其后的两名巡街差役堵个正着。
人群笑声更响。
沈墨言看得心满意足。
“五星。”
他认真补充:“今不亏。”
阿福问:“世子,那掌柜是不是早有问题?”
“嗯。”
“您如何看出的?”
沈墨言随意道:“古玩斋门口挂的旧画太多,真品不会如此曝晒。掌柜方才出来,第一眼看的不是画,而是那书生的钱袋。还有,他袖口沾有做旧用的烟灰。”
阿福听完,后背无端发凉。
“那您方才为何不提醒?”
沈墨言奇怪地看他一眼。
“提醒谁?”
“那位书生啊。”
“他又不认得我。”
“可他受骗了。”
“他受骗,是因他想用三百两银子买前朝名家真迹,且坚信自己慧眼识珠。一个人非要将脸伸出去让人打,我隔着二楼喊一声,容易被误伤。”
阿福张了张嘴。
沈墨言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再说,差役已在附近。那蓝衫书生先前绕到街口,显然是去报了官。他心中有数。”
阿福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世子爷并非单纯看热闹。
他是在看所有人的反应。
谁先心慌,谁在伪装镇定,谁在暗中安排,谁只是随众起哄。
楼下那一场喧闹,在他眼里,是一场博弈。
在沈墨言眼里,楼下那一场喧闹,早已不是单纯的热闹。
更像一盘摊开在街面上的棋。
只不过执子的人未必自知。
阿福忍不住低声道:“世子,您这样看人,不累么?”
沈墨言嗑开一粒瓜子,语气懒散。
“不累。”
“为何?”
“因为不必我动手。”
“……”
很好。
这很世子。
到了午后,茶馆里人渐增多。
说书先生在一楼开了场,讲的是某少年剑客夜闯魔窟、一剑斩妖的故事。
沈墨言听了半段,评价不高。
“二星。”
阿福已能熟练接话:“为何?”
“主角过于鲁莽。”
“故事里的少年剑客不是赢了吗?”
“那是说书先生让他赢。他若在现实中这般闯入,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阿福想了想,竟无从反驳。
沈墨言又补了一句:“况且夜闯魔窟前不探路,不备毒,不留后手,不设退路,还敢高喊‘妖孽受死’。这种人若能活过三章,便是写书人偏心了。”
阿福:“……”
您对话本的要求,未免太切合实际了。
沈墨言兴致缺缺地将目光从说书先生处移开。
结果刚看向楼下,便微微一顿。
街口处,一顶青帷小轿停了下来。
轿子样式普通,帘子也不显眼。
可沈墨言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丞相府的轿子。
更准确地说,是顾清商的轿子。
沈墨言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心里只浮现两个字。
麻烦。
阿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那顶轿子,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世子,是顾二小姐。”
沈墨言默默将瓜子放回碟中。
“我看见了。”
“要不要暂避?”
沈墨言沉默片刻。
按理,应当要避。
但问题是,顾清商既然能找到此处,便说明她已确认他在此地。
此刻躲避,只会更显心虚。
虽然他本就心虚。
更重要的是,顾清商此人有一种极为可怕的能耐。
你越是躲她,她越能从你躲避的路线、速度、方向、时机里,推断出更多信息。
曾有一次,沈墨言为避开她,特意绕行七条街。
结果次,顾清商送来一张字条,上书: 你昨绕路七次,避开三处熟人聚集地,两处可能暴露行踪的高台,一处巡街差役岗哨。
路线选择尚算谨慎,但第三次转向时过于刻意。
下次建议自然一些。
沈墨言当时看完字条,许久未言。
后来他将那字条烧了。
烧之前还确认了三遍,确定没有副本。
可他怀疑顾清商脑中有。
所以此刻,沈墨言只是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茶盏,假作无事。
“多大点事。”
阿福听得眼角一跳。
世子爷每当说出这句话,事情通常都不小。
很快,楼梯上传来轻微而平稳的脚步声。
沈墨言无需回头,便知来者为谁。
顾清商走路时,步履不急不缓,裙摆几乎不动,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一致。
唯一的问题是,她时常走错方向。
但这次她身边跟着青禾。
所以她准确无误地走到了二楼雅座。
沈墨言抬头。
少女身着一袭浅青色衣裙,眉眼清淡,神色平和。
她年纪比沈墨言小一岁,却总透着一种超乎年岁的安静与通透。
她立在桌前,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瓜子,再看了一眼楼下尚未散尽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回沈墨言脸上。
“你今运气不错。”
沈墨言立刻警觉。
“何意?”
顾清商在他对面落座,语调平静。
“楼下刚发生过一场古玩骗局,结构完整,冲突清晰,收尾有反转。按你的习惯,应会评为五星。”
沈墨言:“……”
阿福:“……”
沈墨言忍不住道:“你连这个都能推断出来?”
顾清商抬手,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左下唇,眼神放空两息,又恢复如常。
“不难。”
“古玩斋门口的围观者还未散尽,差役刚押人离开,那青衫书生手中抱着画卷,神情落魄。你桌上的瓜子壳比平多出三成,说明你方才看得颇为专注。再结合你此刻尚算不错的心情,结论显而易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非五星,至少也是四星半。”
沈墨言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楼下众人如棋子。
而顾清商看他,也如看棋子。
这感觉很不好。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墨言无法后退,只得双手拢袖,下颌微抬,摆出纨绔姿态。
“顾二小姐今不在府中读书,来这茶馆何事?”
顾清商看着他,微微一笑。
“寻你。”
沈墨言心头一紧。
“寻我何事?”
“有事。”
“何事?”
“我父亲今入宫前,去了镇南侯府。”
沈墨言眉梢微动。
“然后?”
顾清商说:“他与侯爷商议了我们两家的婚约。”
沈墨言手中的茶盏顿时停住。
阿福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接下来的话,非自己该听。
沈墨言看着顾清商,竭力维持平静。
“婚约之事,长辈们不是隔三岔五便会提及么?多大点事。”
顾清商点了点头。
“嗯。”
她看着沈墨言。
“这次他们说,年纪已差不多,可以择定亲了。”
沈墨言一口茶险些呛到。
他强行咽下,咳了两声,才抬头道:“这还是多大点事吗?”
顾清商认真思索了一下。
“于你而言,应是大事。”
沈墨言:“……”
你倒是坦诚。
顾清商伸手,从他面前的小碟里取了一粒瓜子,却未嗑,只在指尖轻轻转动。
“你不愿?”
沈墨言立刻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危险。
顾清商问这话时,语气很淡,神情亦很平静。
可她越是平静,越说明她已在分析他的每一个反应。
眼神,呼吸,指节,肩头,甚至茶盏里水面的轻微波澜。
沈墨言太了解她了。
他若说愿意,她会分析他是否敷衍。
他若说不愿,她会分析缘由,顺带翻出十年来他所有试图躲避她的记录。
他若沉默,她会默认他心虚。
总之,他没有稳妥的选项。
于是沈墨言选择了最不易出错的回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能有何意见?”
顾清商看着他。
“你在转移话题。”
沈墨言面色不变。
“没有。”
“你的左手拇指方才摩挲了袖口三次,这是你试图拖延时间时的习惯。”
“……”
沈墨言默默将左手藏入袖中更深处。
顾清商轻声道:“原来如此。”
沈墨言眼皮一跳。
他最怕她说这四个字。
因为这通常意味着她已想通了某事,而那“某事”,多半对他不利。
果然,顾清商继续道:“你并非不愿这桩婚约,你是不喜事情超出你的筹划。”
沈墨言端起茶,试图喝一口定神。
顾清商又道:“你原打算继续扮演纨绔,待局势更稳,侯府内部的纷扰更少之后,再考虑成婚。如今长辈们提前推动,你担心婚事会让你受到更多瞩目。”
沈墨言放下茶盏。
“顾二小姐。”
“嗯?”
“你可否偶尔假装没有看出来?”
顾清商微微一笑。
“可以。”
沈墨言刚松一口气。
她又补上一句:“但我已经看出来了。”
“……”
沈墨言忽然觉得,楼下那些争吵都不香了。
他宁愿去看十场二星乐子,也不愿坐在此处被顾清商剖析。
顾清商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神色温和地将那粒瓜子放回碟中。
“放心,我今并非来迫你。”
沈墨言狐疑地望着她。
“当真?”
“当真。”
“那你来做什么?”
顾清商看向楼下。
她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一个街角的灰衣人身上。
“提醒你。”
沈墨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街角有个灰衣人,坐在糖人摊旁,看似寻常路人。
他手中拿着半块饼,姿态松散,眼神也不算锐利。
乍看之下,毫无异常。
但沈墨言只看了一眼,右眼皮便轻轻一跳。
那人的鞋底很净。
今长乐街人多,街角又有泥水,在那里坐了这么久,鞋底不该如此净。
除非他刚刚换过鞋。
或者,他从始至终并未走多少路,而是用轻功落至附近。
再看他的左手。
虎口有茧,但并非握刀持剑留下的痕迹,而是长期捏取细针、暗器一类物什所致。
沈墨言心中叹息。
好端端的看乐子常,怎会突然冒出麻烦?
顾清商平静道:“他不是冲你来的。”
沈墨言刚要松气。
顾清商又道:“但他盯上了你邻桌之人。”
沈墨言看向旁边。
邻桌坐着一名褐衣中年男子,正低头饮茶,身侧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那木匣边角磨损,表面刷着普通桐油,可锁扣处却刻有极细的符纹。
沈墨言眯了眯眼。
阵锁。
而且手法不差。
他忍不住在心里为这场突发事件评级。
目标不明,刺客登场,女主角提前预警,疑似带有阵锁的木匣。
目前四星。
但风险过高。
建议撤离。
沈墨言立刻站起身。
“阿福,结账,回府。”
阿福一愣。
“啊?”
顾清商看着他。
“你要走?”
沈墨言理直气壮。
“楼下有刺客,旁边有不明人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此刻不走,莫非留下来等旁人请我吃席?”
顾清商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木匣之中,是你上月托人寻觅之物。”
沈墨言脚步顿住。
“何物?”
顾清商道:“南境旧阵图残卷。”
沈墨言沉默了。
他上月确实曾让人暗中打探一份南境旧阵图。
那是镇南侯府早年布防图的一部分,虽已残缺,却能从中推演出南境某几处旧关隘的阵法弱点。
此等物事若落入不当之人手中,会很麻烦。
非常麻烦。
麻烦到可能动摇侯府。
动摇侯府,便可能影响他安稳睡觉。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阿福小心翼翼地问:“世子,不走了?”
沈墨言面无表情。
“走什么走。”
“不是有刺客么?”
沈墨言双手拢袖,下颌微抬,语调平淡。
“多大点事。”
顾清商看了他一眼,眸光似有极浅的波动。
沈墨言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她大抵又看明白了什么。
听起来毫不在意。
实则是给自己壮胆。
沈墨言看着楼下的灰衣人,又看了一眼邻桌的木匣,心中默默将今的乐子评级改了。
五星。
但并非因为精彩。
而是因为这场乐子,已经不容他只当一个看客了。
这很不好。
非常不好。
他只是想睡到上三竿,用一顿精美的早膳,再来茶馆二楼嗑着瓜子,看楼下众人争吵,然后在心中为每场乐子打个星。
多么朴素。
多么稳妥。
多么符合苟道。
可惜,世上的麻烦从来不讲道理。
它们总在你瓜子嗑到一半时,或提着刀,或抱着盒子,或坐着一顶青帷小轿,不紧不慢地找上门来。
沈墨言低头看着桌上还剩半碟的瓜子,心情很是沉重。
早知今会出事,他方才就该嗑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