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晋阳宫的另一头,高洋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着。
这间书房和普通的书房不太一样。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竹简和帛书,但那些书的排列方式毫无章法——儒家经典旁边可能摆着一卷方术残篇,史书下面可能压着一卷连封皮都没有的古老帛画。整个书房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书香,不是墨香,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腻味。
高洋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鲜卑文,不是柔然文,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当世通用的文字。那些符号扭曲而诡异,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在一起,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高洋的手指从那些符号上一一划过,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低沉的、不似人声的音节。
如果有旁人在场,听到这个声音会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那音节落在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书房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那个弟弟,有点意思。”
高洋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哪个弟弟?我有很多个弟弟。”
“院子的那个。”角落里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互相摩擦,“他身上有敕令的气息。”
高洋缓缓抬起头,转向角落。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他的身形模糊不清,衣袍下摆似乎在不断变化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袍底蠕动。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的纹路古老而狰狞,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邃的黑洞,看不到眼睛,但高洋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人皇敕令。”高洋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它的滋味,“我那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小弟,体内封着人皇敕令?父亲可真会藏东西。”
“藏了十六年。”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高欢这个人,比宇文泰难对付。他一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把敕令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儿子身上。如果不是三个月前那次星象异动,我们到现在都找不到。”
“现在找到了。”高洋说,“然后呢?”
“掉。”黑衣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没那么简单。”高洋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是那个住在城西北角的弃子了。邢邵在教他,父亲也在关注他。如果他现在死了,父亲一定会彻查到底。那个老头子虽然中了陨神箭的阴毒,但临死前的反扑比任何时候都可怕。我不想在计划完成之前暴露。”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衣袍下摆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像是对高洋的谨慎感到不耐烦。
“那就等。但你记住,敕令必须毁掉。那是唯一能克制我们的东西。”
“我知道。”高洋重新低下头,看着帛书上那些扭曲的符号,“不过在那之前,我想看看我这个弟弟能走到哪一步。一个十六岁才开始修炼的废物,身怀上古至宝却不知如何使用。给他一年时间,他也翻不了天。等他死了之后,我会把他的尸体还给你——你想怎么处置敕令都行。”
黑衣人没有再说话。角落里的阴影缓缓退去,那个穿黑衣的身影像是融化在了黑暗中,消失得无声无息。书房里只剩下高洋一个人,还有那盏跳动的油灯。
高洋继续用手指划过帛书上的符号,嘴唇翕动着,发出那些古老而诡异的音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平静的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但在面具的缝隙之间,有某种古老而冰冷的东西正透过那双眼睛向外窥视。
那张帛书上记载的,是一种古老的妖文。在北方的草原深处,在那些柔然人和高车人都不会踏足的荒原上,有一些比人类更早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东西。它们被上古的人皇驱逐到了天穹之外,但它们从未放弃过回归的念头。
而高洋,或者说寄宿在高洋体内的那个存在,就是它们回归之路上的第一道门。
月光下,高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的小弟,那个十六岁才刚刚踏入淬体境的废物,体内封着数千年来唯一能克制他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第二天卯时,邢邵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高寅已经在枣树下练了一个时辰的锻骨功法,浑身热气蒸腾,额头上全是汗珠。见邢邵进来,他收功行礼,然后去井边打了盆凉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昨夜世子来过?”邢邵在石凳上坐下,将手里提着的豆浆和胡饼放在石桌上。
高寅擦脸,走过来坐下。“先生怎么知道?”
“门板上的漆磕掉了一块。”邢邵指了指院门,“世子推门的手劲不小。他那个人,走路带风,关门靠摔,在宫里是出了名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安分守己,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邢邵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意料之中。世子这个人,坏倒不坏,就是太直。他以为所有事都能用拳头和权势解决,这也不能全怪他——他从小就是被这么教出来的。高家的儿子们,除了你,哪个不是在军中长大的?军中不需要拐弯抹角,军令如山,拳头大就是道理。世子把这一套带到了朝堂上,早晚会吃亏。”
高寅没有说话。他知道高澄吃的不是“亏”,而是致命的一刀。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邢邵虽然知道他拥有未来的记忆,但两人之间有一个默契——高寅不主动说细节,邢邵也不追问。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谨慎。知道的越多,牵涉的因果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