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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先生,弟子有一事禀报。”高寅将昨夜修炼时看到的那个画面详细说了一遍——那座破败的祠堂,地下的石台,白玉简,以及掌心印记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邢邵听完之后放下豆浆碗,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的边缘。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高寅已经很熟悉了。

“敕令引路,这是大事。”邢邵沉吟了片刻,“那道敕令虽然封在你体内十六年,但它毕竟不是死物。它有灵性,有自己的意志。它选择在这个时候给你指引,说明那卷白玉简对你眼下的修行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某代敕令持有者留下的传承。”

“弟子想去寻找。”

“不急。”邢邵摆了摆手,“你先告诉老朽,那座祠堂有什么特征?”

高寅闭眼回忆了一下。“青砖墙,灰瓦顶,门前有三棵老柏树。祠堂很破旧,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神龛上的牌位朽烂得看不清字迹,但神龛的样式很古,不是本朝的制式。祠堂的地砖有一块是裂的,裂缝呈十字形。”

邢邵听完最后一句,敲石桌的手指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向高寅,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十字裂砖,青砖灰瓦,三棵柏树——你说的这座祠堂,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在城西三十里的荒坡上。那里是前朝留下的旧祠,供奉的是谁已经没人记得了。附近的村民说那里闹鬼,从不靠近。老朽年轻时修邺城方志,曾经去过一次,神龛上的牌位确实朽烂了,上面的字一个都认不出来。当时我以为是前朝某位地方官员的生祠,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来,走到枣树下,背着双手站了一会儿。

“今天经史课暂停。去换身方便走路的衣服,带上一把短刀。三十里路不远,但城外不比宫里,荒郊野岭的,什么事都可能遇到。”

高寅心中一暖。邢邵本可以让他自己去,或者派几个侍从跟着,但老人显然打算亲自陪他走这一趟。

半盏茶后,两人出了宫门,沿着通往西城门的大道步行。邢邵换了一双厚底布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完全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高寅跟在他身后半步,这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走法——邢邵说过,跟在师长身后半步,是儒门的规矩。既不能太远显得疏离,也不能太近显得谄媚,半步之距,恰到好处。

“先生,”高寅边走边问,“上古敕令的持有者,除了轩辕黄帝,还有哪些人?”

邢邵脚步不停,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地传过来。“这是一个好问题。老朽这些年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整理出一份不完全的名单。黄帝之后,敕令先后出现在周文王、秦始皇手中。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敕令便从史书记载中消失了。但老朽找到过一些野史残篇,提到汉代有几位隐世的方士似乎也掌握过敕令的力量,只是从不现世。魏晋之后,敕令就彻底成了传说。”

“为什么隐世?”

“因为敕令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危险。”邢邵回头看了他一眼,“持有敕令的人,可以封敕神灵,驱策精怪。这种力量在乱世是救世之宝,在治世却是招祸之。所以历代持有者多选择隐藏敕令,只在天下将乱之时才会现身。”

高寅摸了摸右手掌心,印记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两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出了西城门,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继续向西。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两侧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草地,远处的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邢邵说这一带在十几年前的战乱中被屠过村,后来一直没有人敢搬回来住,说是每到阴雨天就能听见女人的哭声。

“不是闹鬼。”邢邵指着远处荒坡上若隐若现的一座建筑,“是风水。这一带的地脉在战乱中被破坏了,阴气淤积不散。住在这里的人会做噩梦,久而久之就不敢住了。风水之术也是儒家‘格物’的一环,将来你入了‘明理’境,自然会懂。”

高寅抬头望去。荒坡上果然有一座祠堂,青砖墙灰瓦顶,门前三棵老柏树半死不活地立着。柏树是常青的,但这三棵柏树的叶子全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在风中摇晃,像是三具站着的骷髅。

“就是这里。”

祠堂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大门只剩了一扇,另一扇倒在门槛上,上面长满了青苔。门楣上曾经挂匾额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匾额本身不知去向。邢邵推了推歪斜的门框,确认不会塌下来之后才跨了进去。高寅紧随其后。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正中央的神龛确实朽烂不堪,供奉的牌位碎成了几块,散落在神龛上。四壁原本应该有的壁画已经剥落殆尽,只留下几片模糊的彩绘痕迹。地面铺着青砖,正中央的一块砖上果然有一道十字形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裂的。

高寅走到那块裂砖前,蹲下来仔细观察。裂缝不是新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但裂缝的深度不对劲——青砖下面是土层,但透过裂缝往下看,看不到土,只有一片黑暗。

“先生,这下面有空间。”

邢邵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老朽当年来看的时候就觉得这块砖不对劲,但当时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便没有深究。如今想来,这下面应该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高寅将手指伸进裂缝,用力一掀,那块青砖竟然整个被掀了起来。砖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的空气从洞中涌出,带着陈腐的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高寅和邢邵对视一眼,老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在洞口晃了晃——火没有灭,说明下面有空气流通。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粗粝的土壁,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壁上嵌着的粗糙石块。这条路不是精心修建的,而是仓促之间挖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人在极短的时间内需要藏匿某样东西。大约下了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方圆不过两丈的地下石室。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静静地放着一卷白玉简。玉简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的,每一片玉片都薄如蝉翼,用金丝串联在一起。金色的光芒在玉片之间流转不息,将整间石室映得如同白昼。石室的角落里散落着几具骸骨,每一具骸骨的骨架都比寻常人粗大,头骨的形状也有些异样——眼眶比正常人的大了将近一倍,颧骨高耸,下颌比寻常人长出近一寸。

光。他忽然想起高洋书房里那些诡异的符文,想起高洋独自对着虚空说话的场景。周穆王说,敕令的敌人是神灵精怪。但如果高洋的敌人就是那些被放逐的上古神魔,那么北方草原上的妖族,会不会也和天穹裂缝有关?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了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两人沿着石阶返回地面,走出祠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那三棵枯死的柏树被阳光照得只剩下一片灰白的影子,像是三个被晒了的巨人。

高寅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心想周穆王为什么要将传承藏在邺城西郊?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安排?邺城是北齐的都城,高家的基所在,而高家体内流淌的血脉——

他忽然想到高欢说过的那句话:“寡人把它从你娘那里继承过来。”

他娘到底是谁?为什么父亲每次提到她都会把话咽回去?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随着敕令的逐渐觉醒,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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