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骑兵的第一波冲锋在距离军阵还有两百步时骤然加速。马蹄踏碎了冻硬的草皮,碎土和草屑在月光下飞溅如雨。八百骑兵分作三个楔形阵,中央一路直冲中军,左右两路包抄侧翼。这种战法在草原上叫“狼群咬阵”——先用中央冲锋试探对方的阵型强度,找到薄弱点之后两翼同时发力,将敌阵撕成三截,然后分割包围,逐个击破。柔然人用这套战术打了上百年,从匈奴时代起就是草原骑兵的标准战法。
高寅骑在马上,长刀横于鞍前,目光掠过敌阵的排列,心中飞快地做着计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型。在那些未来的记忆中,他曾亲眼见过高洋率军出塞时如何破解柔然人的冲锋——不是硬碰硬,而是用弓弩先削掉冲锋的锐气,然后在敌军速度下降的瞬间发动反冲锋。骑兵冲锋最依赖的就是速度和冲击力,一旦速度被拖慢,骑兵就是马背上的活靶子。
“弓弩手,准备!”他举起左手,城头上的薛先生立刻做出了反应。七百新兵虽然训练不足,但放箭不需要太高的技巧——只要把箭朝大致的方向射出去,密集的箭雨自然会覆盖冲锋的敌群。城墙上传来一片弓弦紧绷的嘎吱声,七百张弓同时拉开,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柔然骑兵冲进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马蹄声震耳欲聋,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弹跳不止。
高寅的左手猛地挥下。“放!”
七百支箭矢从城头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像暴雨一样砸进了柔然骑兵的冲锋阵型。箭矢撞击盾牌和皮甲的声音密集如鼓点,中间夹杂着战马中箭后的惨嘶和骑手坠马的闷响。第一轮齐射撂倒了二十余骑,冲锋的锋线上出现了几个缺口。但柔然人的冲锋没有停下,他们在马上伏低身体,将盾牌挡在身前,继续向前猛冲。
“第二轮,放!”
又一批箭雨倾泻而下。这一次的距离更近,命中率更高。三十多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续的骑兵来不及绕开,直接从同袍的尸体上踏了过去。马蹄踩碎骨头的声音即使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都清晰可闻。
但柔然骑兵的数量太多了。两次箭雨削弱了他们的锋线,却不足以击溃他们的冲锋意志。前锋已经冲到了不足百步的距离,高寅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柔然骑手的脸——一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如砂纸的面孔,嘴唇翻开,露出两排被马和血水染黄的牙齿。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野兽般的狂热,那种光芒和普通士兵的意完全不同。
高寅看到了他的手臂。那只握着弯刀的手臂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手指上的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在月光下反射着角质的光泽。和三天前在废墟中发现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这些骑兵不是普通的柔然人,他们的体内流淌着被唤醒的妖血。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举盾!”高寅一声令下,三百老兵齐刷刷地将盾牌入地面,形成了一面铁壁。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长矛的锋刃斜斜探出,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矛墙。这是北齐步卒对抗骑兵的标准防御阵型——“铁刺猬”。骑兵冲锋的冲击力虽强,但马匹天生畏惧尖锐的物体,面对密集的长矛阵,再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会本能地减速或绕行。
柔然骑兵撞了上来。
第一波撞击的声响如同巨锤砸在铁砧上。盾牌阵被撞得向后滑动了一步,地面上的泥土被盾牌底部的尖刺犁出了数十道深沟。三面盾牌在撞击中碎裂,木屑和铁片四散飞溅。但盾墙没有破。盾牌后面的老兵用肩膀死死抵住盾面,脚下的战靴陷进泥土里,额上青筋暴起,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与此同时,矛墙发挥了作用——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被长矛刺穿了口,惨嘶着翻倒在地,马背上的骑手被抛飞出去,摔进盾墙后面的步兵阵中,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乱刀砍死。
高寅的位置在中军正中央,正对着柔然骑兵冲锋的最强点。一个柔然骑手冲破盾墙的缝隙,纵马朝高寅直冲而来。那人的体型比普通柔然人大了一圈,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如树,五指上的指甲足有两寸长,弯曲如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劈高寅的面门。
高寅没有躲。他双手握住刀柄,后脚猛地一蹬,马镫在战马腹侧撞出一声脆响,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迎着那柄弯刀劈出了正面一刀。
《虎魔炼骨劲》第六层巅峰的力量全部灌注在这一刀之中。刀锋与弯刀在空中相撞,爆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那个柔然骑手的弯刀被硬生生震飞,虎口崩裂,青黑色的指甲齐折断,鲜血从指尖喷涌而出。他瞪大了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有这么大的力量。高寅的刀势未减,刀锋顺势下劈,斩在了他的口。皮甲在刀刃下像纸一样裂开,刀锋切入骨肉,鲜血溅了高寅一身。
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高寅感觉到掌心的敕令印记猛地一热。一股温热而磅礴的力量从印记中涌出,沿着经脉灌注到刀锋之上。刀身在斩中敌人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不是金属的颤音,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睡在钢铁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柔然骑手从马背上栽倒下去,口被劈开一道从锁骨直贯肋骨的巨大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某种高温灼烧过。那是敕令之力对妖血的天然克制——人皇敕令,封敕天下神魔精怪。妖族血脉虽然稀薄,但在敕令面前,依然逃不过被镇压的命运。
高寅落回马背,长刀上的血珠沿着刀脊滑落,滴滴答答地打在脚下燥的泥土上。他来不及喘口气,第二波柔然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他握紧刀柄,双腿夹紧马腹,再一次迎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劈出了多少刀。每一刀劈出去,手臂的肌肉都在发出哀鸣;每一次与弯刀相撞,虎口都在剧痛中颤抖。他的身边不断有老兵倒下,也不断有柔然骑兵被斩下。盾墙在反复的冲击中出现了多处缺口,段韶的三百老兵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那些缺口。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左臂被弯刀砍断,断口处白骨森森,他一声没吭,用剩下的右手捡起地上的长矛,捅穿了一个试图从缺口冲入的柔然骑兵。然后他才捂着断臂退到后排,让另一个老兵补上了他的位置。
战斗从午夜持续到天色微明。
当第一缕晨光从东方天际透出的时候,柔然人的攻势终于开始松动。他们在盾墙前留下了超过两百具尸体,战马的尸骸和人的尸骸交叠在一起,鲜血把方圆百步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残存的柔然骑兵开始向北方撤退,他们的队形已经散乱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马匹的口鼻中喷着白色的泡沫。但他们撤退时依然保持着某种秩序——不是溃散,而是收拢。高寅看在眼里,心中一沉。能够在伤亡如此惨重的情况下有序撤退,说明这支柔然骑兵的背后有一个经验丰富且极具威望的指挥官。
他没有追击。他手下能战的老兵已经不足两百人,疲惫不堪,战马也跑不动了。如果追击途中遭遇伏兵,这不到两百人会在开阔地带被围歼。
晨光洒在战场上,将那些横陈的尸体和一地狼藉照得分外清楚。高寅拄着长刀站在盾墙的缺口处,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握刀的右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虎魔炼骨劲》带来的爆发力是有代价的,强行将身体力量催动到极限之后,必然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
薛先生从城头上快步走下来,那张向来平静的面孔上也露出了一丝震动。他走到高寅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伤势,确认没有致命伤之后,声音有些沙哑地报告战况。
“老兵阵亡六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轻伤不计。新兵在城头上阵亡二十余人,多是被流矢射中。”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高寅心头发紧的数字,“老兵能战者,不足两百。”
高寅沉默了很久。晨风从战场上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蹲下来,从一个阵亡老兵的口捡起一块被砍裂的护心镜。护心镜上的刀痕密密麻麻,数不清挡了多少刀,最终被一柄弯刀从裂缝处刺穿。这个老兵他认识——姓韩,韩老六,玉壁城头第一批爬上城墙的八十人之一。昨天傍晚还在营房里跟人吹牛,说等打完这仗要回邺城娶媳妇。现在他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高寅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对薛先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晨风中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把阵亡将士的姓名全部记下来。每一个都要记。等仗打完了,阵亡的,双倍抚恤;伤残的,王府养一辈子;立功的,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一律按军功授田——就从王府新划的军屯田里出。”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正在收殓战友尸体的士兵们,那些沉默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排排移动的石头。
薛先生微微一怔。“殿下,军屯田是好不容易才从赵家手里收上来的,若是大量授田——”
“田地没有了,可以再收。”高寅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人心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这些人昨晚跟我并肩站在这里,拿自己的命挡在我前面。他们挡的不是柔然人的刀,是替我挡的命。我欠他们的。”
他抬手抹去刀柄上尚未凝固的血迹,五指握紧,指节发白。“这份债,必须还。”
旁边的士卒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转头看他。但收殓的动作似乎都轻了几分。一个正在给同袍裹伤的老兵低着头,粗糙的手指在绷带上打了个结,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他什么都没说,但高寅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