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政
天命十一年九月初二,赫图阿拉。
皇太极登基的第一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改元。他宣布不再用“天命”年号,改元“天聪”。意思是——上天赐予的聪慧。这年号取得很巧,既夸了自己,又不贬低先汗,听着还体面。
第二件,封赏。他给代善加了“大贝勒”的称号,给莽古尔泰加了“三贝勒”,给阿敏加了“二贝勒”——虽然阿敏人没到,但封号先送过去了。给我的封赏是“和硕贝勒”,比代善低一档,但比其他兄弟都高。
第三件,定都。他宣布大金的都城从赫图阿拉迁到沈阳。理由是沈阳更靠近大明,便于用兵。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是——赫图阿拉是努尔哈赤的老巢,是阿巴亥和大妃的势力范围,他皇太极在这里坐不安稳。搬到沈阳,那是他的地盘,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三件事,一箭三雕。改元是正名,封赏是拉拢,迁都是布局。
我坐在镶白旗的大帐里,看着皇太极派人送来的封赏诏书,笑了。
“额娘,皇太极给咱们封了个和硕贝勒,比代善低一档,但比其他人都高。”
阿巴亥接过诏书看了看,眉头微皱。
“他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给代善封大贝勒,那是他应得的。给你封和硕贝勒,比莽古尔泰、阿敏都高,这不是要让你得罪人吗?”
“我知道。”我把诏书放下,“所以我不能要。”
“不要?”
“对。”我说,“我要上书,请求降一级,和三贝勒、二贝勒平级。”
阿巴亥看着我,目光里有不解,也有赞赏。
“你舍得?”
“舍得。”我说,“额娘,和硕贝勒听着好听,但那是虚的。我要的是实——镶白旗的旗主,手里有兵。虚名不要也罢。”
阿巴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我写了一封上书,让人送到沈阳去。信写得很恭敬,措辞谦逊,说自己年纪小、功劳小,不敢受封和硕贝勒,请求降为多罗贝勒,和其他贝勒平级。
皇太极收到信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懂事,觉得我识大体,觉得我是个可以拉拢的人。
这就够了。我要的就是他觉得。
九月初五,阿敏从沈阳以北回来了。
他跑的时候很脆,回来的时候很狼狈。皇太极没有为难他,还给他封了“二贝勒”的称号,但那道封赏诏书的最后一句话写得很微妙——“望贝勒勤勉王事,勿负圣恩。”
勿负圣恩。这四个字,是说给阿敏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你们以前可以不听我的,但现在我是大汗了,你们得听。
阿敏回来的当天晚上,就来找我了。
他瘦了一圈,眼袋更重了,小眼睛里的精光也黯淡了不少。他坐在我帐中,端着茶碗,手在微微发抖。
“十四贝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跑了,你不怪我?”
“贝勒叔说哪里话。”我给他续了茶,“镶蓝旗有军务,贝勒叔回去处理,天经地义。有什么好怪的?”
阿敏看着我,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十四贝勒,你比我想的大度。”
“不是大度。”我说,“是能理解。贝勒叔有镶蓝旗五千弟兄,不能押在一场看不清结果的局里。换了是我,我也会跑。”
阿敏沉默了很久,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朝我抱拳行了一礼。
“十四贝勒,这个人情,我阿敏记下了。”
“贝勒叔客气。”
阿敏走了以后,阿巴亥从里帐走出来,看着我。
“多尔衮,你真不怪他?”
“额娘,怪他有什么用?”我说,“他跑了是事实,回来了也是事实。与其记恨他,不如让他欠我一个人情。人情这东西,比恨意有用。”
阿巴亥叹了口气。
“你才十四岁,怎么比四十岁的人还想得开?”
因为我是四十岁的人——不,我是历史学博士。
但我不能这么说。
“额娘,人总要长大。我只是比同龄人早了一点。”
九月初八,沈阳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太极下令,在沈阳修建汗宫,规模要比赫图阿拉的老宫大三倍。同时,他让范文程起草了一份新的官制,设立了三大学士——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全是。
后金的朝堂上,第一次出现了大学士。
消息传到赫图阿拉,炸了锅。
莽古尔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跑到代善的帐中,拍着桌子嚷嚷:“咱们女真人的朝廷,凭什么让当大学士?那范文程是个包衣,宁完我是包衣,鲍承先也是包衣!包衣当大学士,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代善没有表态。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第一”。第一个大学士,他不知道该怎么站队,只好沉默。
阿敏也没表态。他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不敢随便说话。
我也没有表态。但我在心里算——皇太极这一步走得很险。用,能吸收汉地的制度和人才,能更好地治理百姓。但也会得罪女真的老贵族,他们会觉得皇太极“忘本”,觉得他“亲近、疏远女真”。
这正是我要的机会。
皇太极走得越远,得罪的人越多。等他把人都得罪光了,就是我出场的时候。
九月十五,我带着阿济格、多铎,还有镶白旗的三千二百兵马,从赫图阿拉出发,前往沈阳。
临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村口的大柳树下站了一会儿。
福来不在。赵村长说,他前几天被接到沈阳去了,说是皇太极要见他。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太极见福来做什么?福来是个痴傻的人,皇太极见他,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但我暂时顾不上福来。沈阳那边的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赫图阿拉到沈阳,骑马四个时辰,大军走了三天。
九月十八,我们到了沈阳。
沈阳比赫图阿拉大得多。城墙是用青砖砌的,比赫图阿拉的土城墙高了一倍不止。城里的街道宽敞整齐,两旁店铺林立,比赫图阿拉的集市繁华了不知道多少。街上走的人也不只是女真人,还有、蒙古人、朝鲜人,各色衣袍,各种口音,乱哄哄的,热热闹闹的。
我们的营地在城北,紧挨着皇太极的正白旗大营。这是皇太极的安排——把镶白旗放在正白旗旁边,名义上是“兄弟连营,便于照应”,实际上是“放在眼皮底下,便于监视”。
阿济格对这个安排很不满,私下跟我抱怨:“十四弟,皇太极这是把咱们当犯人看着呢!”
“大哥,他爱看就让他看。”我说,“他把咱们放在眼皮底下,他自己也得把正白旗放在咱们眼皮底下。谁看谁,还不一定呢。”
九月底,皇太极在新建的汗宫里召开了第一次朝会。
这是我第一次以“和硕贝勒”的身份参加朝会——虽然我上书请求降级,但皇太极没批。他说“十四弟年轻有为,和硕贝勒当之无愧”,把诏书退回来了。他不要我降级,因为我降级了,他就少了一个“施恩”的对象。
汗宫不大,但修得很精致。大殿正中是汗位,铺着明黄色的坐垫,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狼纛。皇太极坐在上面,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头戴东珠顶的凉帽,看着比在赫图阿拉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代善坐在右边第一位,莽古尔泰第二位,阿敏第三位。我坐在左边第一位。
大学士站在殿门内侧,没有座位。范文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书,面色从容。宁完我站在他后面,穿着一身青色袍子,看着比在赫图阿拉的时候胖了一些——看来子过得不错。
朝会开始,皇太极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进入了正题。
“诸位贝勒、大臣,今天有三件事要议。”
他看了一眼范文程。范文程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文书。
“第一件事,迁都沈阳后,八旗驻防需要重新调整。大汗的意思是,正黄旗、镶黄旗驻守沈阳城内,其他六旗分驻沈阳周边各要地。”
帐内安静了一瞬。
两黄旗驻守沈阳城内——皇太极是正白旗的旗主,不是两黄旗的。他把两黄旗放在自己身边,这不是在为他自己布局,是在为“大汗”这个位置布局。不管他原来是什么旗的旗主,做了大汗之后,就要掌握两黄旗。这是努尔哈赤定下的规矩——大汗自领两黄旗。
但问题是,两黄旗的旗主现在是谁?
两黄旗是努尔哈赤生前自领的,他死后,两黄旗群龙无首。按照规矩,应该由新任大汗接管。皇太极要做的,就是把这两黄旗真正抓在手里。
代善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大汗,两黄旗接管的事,是不是再议一议?先汗才走了一个多月,两黄旗的将领们还没有——”
“大哥,”皇太极打断了他,“正是因为先汗才走了一个多月,两黄旗群龙无首,才要尽快接管。兵不可一无将,旗不可一无主。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代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莽古尔泰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他的正蓝旗被划走了两个牛录,到现在还没还回来。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因为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底气。
阿敏低着头,看都不看皇太极。
我坐在左边,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皇太极看了我一眼。
“十四弟,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碗,笑了笑。
“大汗说得对。两黄旗不能群龙无首,该接管就得接管。但我有一个小建议。”
皇太极的眼睛眯了一下。
“说。”
“两黄旗的将领们,跟着先汗打了半辈子仗,有感情了。大汗接管两黄旗,是不是该给这些老将一个交代?比如——给他们一个承诺,两黄旗的牛录不削减,将领不随意撤换。这样,他们心里踏实,活也卖力。”
皇太极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十四弟的意思,是让我再立一道盟约?”
“不是盟约。”我说,“是承诺。大汗一句话的事。”
帐内又安静了。
皇太极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今当着诸位贝勒、大臣的面,给两黄旗的将领们一个承诺——两黄旗的牛录,一个不削。将领,有功者升,无功者留,有过者罚。不随意撤换。”
我在心里笑了。
他答应了。但他加了一句“有功者升,无功者留,有过者罚”。这句话是漏洞——怎么算“有功”?怎么算“有过”?他可以自己定义。今天他觉得你“有过”,就可以撤换你。明天他觉得你“无功”,就可以把你调走。
但没关系。我要的不是他完美的承诺,而是他“做出了承诺”这件事本身。以后他要是反悔,我就拿今天的话堵他的嘴。
“大汗英明。”我抱拳行了一礼。
皇太极点了点头,但看着我的眼神,比刚才冷了一度。
第二件事,是官制改革。
范文程把新官制的方案念了一遍。除了三大学士,还设立了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每部设一个满人尚书,一个参政。
满人掌权,辅佐。这安排很聪明——既用了的才能,又把实权抓在满人手里。
莽古尔泰听到“参政”四个字,又坐不住了。
“大汗!”他站起来,“当大学士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当参政?六部参政,那是多大的权?给了,咱们女真人的脸往哪儿搁?”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和。
“五弟,有的长处。他们会算账,会写文章,会管百姓。大金现在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不用,谁去管?”
“咱们女真人也能管!”
“那五弟,你告诉我,你手下有几个能写汉字、会算账、懂刑律的?”
莽古尔泰被噎住了。他的手下,能打仗的不少,能写字的没几个。
“五弟,”皇太极的语气更平和了,“我不是要贬低女真人。我是说,的长处,我们可以学。学过来了,就是我们的本事。你说是不是?”
莽古尔泰涨红了脸,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最后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皇太极在用“实用主义”收买人心。他不跟莽古尔泰吵,不跟他讲道理,直接拿事实说话。你有本事,你用。你没本事,就别拦着别人用。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永远站在“理”上,你挑不出他的错。
第三件事,是出兵。
皇太极说,大明的辽东巡抚袁崇焕,在宁远修筑城池,招揽流民,打造火器,摆明了要跟大金对着。他提议,明年春天,出兵宁远,拔掉这颗钉子。
出兵的事,没有人反对。大金以打仗起家,打仗是大家都会、都愿意的事。
但皇太极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没料到。
“这一次出兵,我想让十四弟做先锋。”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我。
先锋。十四岁。寸功未立。做先锋。
皇太极这是在给我机会,还是在给我挖坑?
如果我能打赢,我就有了军功,有了威望,有了和他抗衡的资本。如果打输了,我就成了罪人,镶白旗的兵权可能被剥夺,甚至可能被治罪。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败,连骨头都不剩。
我站起来,抱拳行礼。
“大汗,十四弟年幼,从未上过战场。先锋之责,恐难胜任。”代善替我说话了。他这个人,虽然关键时刻靠不住,但这种小事上还是会帮我的。
皇太极摇了摇头。
“大哥,十四弟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这几我们都看到了。打仗不只是拼力气,更是拼脑子。十四弟有脑子,缺的就是实战。我给他这个机会,是历练他。将来大金需要更多能打仗的将领,十四弟是个人才,不能埋没了。”
代善还想说什么,我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大汗抬爱,我不敢辞。但有一个请求。”
“说。”
“我需要一个老将辅佐。我从未上过战场,军中事务不熟,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帮我。”
皇太极想了想。
“你想要谁?”
“岳讬。”
帐内又安静了。
岳讬是代善的儿子,两红旗的实权人物。我要他做副手,等于把两红旗和镶白旗绑在了一起。皇太极如果答应,就等于同意了这场联战。如果不答应,就说明他不信任我,那“历练”的说辞就是假的。
皇太极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冷意。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他说,“岳讬为副,十四弟为先锋。明年春天,出兵宁远。”
朝会散了。
我走出汗宫的时候,岳讬从后面追了上来。
“十四叔。”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要我做副手?”
“因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岳讬沉默了一下。
“十四叔,你真的要去打宁远?”
“大汗有令,不去就是抗命。”
“你不怕输?”
“怕。”我说,“但更怕不去。”
岳讬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兴奋。
“十四叔,你说宁远能不能打下来?”
我想了想。
“打不下来。”
岳讬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看着远处宁远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去了,才知道为什么打不下来。知道了为什么打不下来,才能找到打下来的办法。”
岳讬看了我很久。
“十四叔,你有时候说话,像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
“是吗?”
“嗯。但你走路的样子,还是像个孩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走路的姿势还带着少年人的轻快。
打仗的事,等我到了宁远再说。
现在——
我抬头看天。沈阳的天空比赫图阿拉开阔,云走得很快,秋天的风很大。
天聪元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