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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三章 退兵

天聪元年正月十八,宁远城北,后金中军大帐。

地道挖了三天,挖了不到二十丈。

不是兵丁们不卖力,是地太硬。辽东正月的冻土,硬得像铁,一镐头下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兵丁们轮班挖,白天挖,晚上也挖,火把在洞口两边,把工地照得通明。但进度还是慢得让人发疯。

我每天去地道口看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蹲在洞口,看兵丁们一筐一筐地把冻土从里面抬出来。土冻得结结实实的,倒在地上都不散,还是一整块一整块的。

“十四叔,”岳讬从地道口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脸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照这个速度,挖到城墙底下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我没说话,看着远处宁远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半个月的时间,够袁崇焕做很多事了。他可以在城墙内侧再挖一道横壕,截断我们的地道;也可以派兵从城门出来扰我们的工地;甚至可以等山海关的援军到了,里外夹击。

“岳讬,袁崇焕知道我们在挖地道吗?”

“肯定知道。”岳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昨天夜里,城墙上有人往下丢火把,火光把工地照得通亮。”

“他没开炮?”

“没有。”

我心里一沉。

袁崇焕不开炮,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在等。等我们挖深了、挖近了,等我们以为快要成功了的时候,他再动手。那时候,地道里的人爬都爬不出来,一炮下去,全埋在里面。

“岳讬,传令下去,地道暂停。”

“暂停?”

“对。先别挖了,让兵丁们歇一歇。”

岳讬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了。

阿济格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酒,递给我。

“十四弟,喝口酒暖暖。你的嘴唇都发紫了。”

我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暖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扩散。

“大哥,你说宁远能不能打下来?”

阿济格想了想,摇了摇头。

“打不下来。”

“为什么?”

“你看。”阿济格指着远处的城墙,“那城墙又高又厚,架着那么多大炮,咱们的人还没靠近就被打散了。就算挖地道,也不知道要挖多久。就算挖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炸开。就算炸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冲进去。就算冲进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大哥,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条理?”

阿济格咧嘴笑了笑:“跟你学的。”

我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更沉了。

阿济格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打不下来。宁远城就像一只刺猬,浑身是刺,你碰它一下,它扎你一下。你硬要抓它,它会把你扎得满手是血,然后你松开手,它还是好好的。

我端着酒碗,看着远处的宁远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皇太极本就没打算打下宁远。他只是想让我来打,让我碰一碰这颗钉子,让我知道打仗不是耍嘴皮子,让我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然后他再来收拾残局,既显示了他的英明,又打压了我的气焰。

一举两得。

我放下酒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哥,我去见大汗。”

中军大帐里,皇太极正在看地图。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看着不像个领兵的大汉,倒像个教书先生。范文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在上面记着什么。

“大汗。”我在帐外叫了一声。

皇太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示意我进去。

“十四弟,地道挖得怎么样了?”

“停了。”

皇太极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停了?”

“太慢。”我说,“照现在的速度,挖到城墙底下至少要半个月。半个月太长,袁崇焕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皇太极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你有什么办法?”

“换打法。”

“换什么打法?”

我走到地图前,指着宁远城后面的一条小路。

“大汗,这条路,是通往山海关的粮道。宁远的粮食和军械,都是从这里运来的。如果我们派一支骑兵,轻装急进,绕到宁远后面,切断这条粮道,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皇太极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路,袁崇焕派了重兵把守。”

“我知道。所以派去的骑兵不用打,只要不停地扰。今天烧一批粮草,明天截一批辎重,后天劫几个信使。不用多,每天做一点,袁崇焕就受不了。”

皇太极看了范文程一眼。范文程微微点头。

“十四弟,”皇太极说,“你这个主意,和范文程跟我说的一样。”

我看了范文程一眼。范文程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善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既然范先生也这么想,”我说,“那大汗应该采纳。”

皇太极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站起来,“传令下去,派正白旗三千骑兵,由阿巴泰率领,绕道宁远以西,切断山海关至宁远的粮道。”

阿巴泰,皇太极的七弟,努尔哈赤第七子,今年三十岁,勇猛善战,是正白旗的一员猛将。皇太极派他去,说明他是真的打算切断粮道了。

“十四弟,”皇太极转向我,“地道的事,不要停。正面继续挖,让袁崇焕以为我们要从正面攻城。等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正面的时候,后面的粮道就被我们切断了。”

“大汗英明。”

皇太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十四弟,你第一次打仗,就提出了断粮道的建议,很不错。等打完这一仗,我给你记功。”

“谢大汗。”

正月二十二,阿巴泰率三千骑兵出发了。

他们走得很隐蔽,分批出发,昼伏夜行,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宁远西边的蒙古人地盘绕过去。按照计划,三天后就能到宁远和山海关之间,切断那条要命的粮道。

正面阵地上,地道继续挖,但速度放慢了。不是真的放慢,是装的。我们每天只挖白天,不挖晚上,让宁远城上的人看到我们在挖,但看到我们挖得不快。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试试,不行就会放弃。

这是给袁崇焕看的假象。

正月二十五,阿巴泰的骑兵到了指定位置。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道口蹲着看兵丁们往外抬土。

“十四叔!”岳讬骑马飞奔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阿巴泰到了!”

我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阿巴泰的字写得很难看,但内容很清楚——“已切断粮道,昨烧毁明军粮车三十辆,缴获军械无数。”

三十辆粮车。那至少是三千人一个月的口粮。

我拿着信,心里却没有高兴的感觉。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挖地道,袁崇焕没管。分兵断粮道,阿巴泰三天就到位了,第一天就烧了三十辆粮车。袁崇焕是傻子吗?不是。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到自己的软肋,不可能不对粮道严加防守。

除非——他是故意让我们切断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袁崇焕是故意让我们切断粮道,那就意味着——他本不在乎粮道。为什么不在乎?因为他城里的粮食足够多,多到被我们切断几个月都没问题。或者,他本就没打算在城里死守,他要的是把我们拖在这里,拖到开春,拖到冰雪融化、道路泥泞,拖到我们的粮草耗尽、士气低落,然后——

里外夹击。

我猛地站起来。

“岳讬,跟我去见大汗!”

中军大帐里,皇太极正在和阿巴泰派来的信使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显然对阿巴泰的战绩很满意。

“大汗,”我快步走进去,顾不上行礼,“粮道的事不对劲。”

皇太极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不对劲?”

“太顺利了。”我说,“袁崇焕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对粮道严加防守。阿巴泰第一天就烧了三十辆粮车,这种事,要么是袁崇焕故意放水,要么是那三十辆粮车是假的。”

皇太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向信使:“你亲眼看到那些粮车被烧了?”

信使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奴才……奴才没亲眼看到。是阿巴泰贝勒说的。”

皇太极的手指开始敲桌面。嗒嗒嗒,嗒嗒嗒。

“来人,”皇太极的声音很冷,“去查。查清楚那三十辆粮车到底是不是真的。”

正月二十七,查清楚了。

那三十辆粮车,确实是假的。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稻草。袁崇焕用三十车稻草,换走了阿巴泰三千骑兵三天的宝贵时间。

三天的时这些间里,袁崇焕做了一件事——他在宁远城北、我们地道口的前方,挖了一道横壕。那道横壕又宽又深,正好横在我们地道的前进方向上。我们的地道挖到那里,就会被截断。

袁崇焕不是不知道我们在挖地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在等我们挖,等我们挖得差不多了,他才动手。一道横壕,就让三天的苦工白费了。

我站在地道口,看着前方那道新挖的横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沮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将了一军,又像是上了一堂课。

一堂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课。

“十四叔,”岳讬站在我旁边,声音很低,“袁崇焕这个人,太贼了。”

“不是贼,是高明。”我说,“他每一步都算在我们前面。”

“那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那道横壕,沉默了很久。

“改道。绕过横壕,继续挖。”

岳讬愣了一下:“还挖?”

“挖。但不是为了炸城墙。”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继续挖。”

岳讬看着我,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我们挖地道,他就要挖横壕截断我们。他挖横壕要花人力,花时间。我们拖住他,让他不停地挖、不停地防,消耗他的兵力和精力。等他的兵累得举不动刀的时候——”

“我们再来真的。”

岳讬的眼睛亮了。

“十四叔,你这脑子——”

“别夸我。”我打断了他,“这是我刚刚跟袁崇焕学的。”

中军大帐里,皇太极的脸色不太好。

阿巴泰的信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阿巴泰本人没回来——他还在宁远西边,带着那三千骑兵,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大汗,”范文程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阿巴泰贝勒虽然中了袁崇焕的计,但三千骑兵已经到了宁远和山海关之间,位置在那里摆着,撤回来太可惜。不如让他们留在那里,继续扰明军的补给线。真粮车烧不了,假粮车也能烧。烧多了,袁崇焕就得花更多的精力去造假的,这也是一种消耗。”

皇太极看了范文程一眼,点了点头。

“传令阿巴泰,就地驻扎,继续扰。但不要再上当了。每次出击之前,先派哨骑侦察清楚。”

信使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皇太极转向我。

“十四弟,地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改道,继续挖。”我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皇太极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四弟,你这个办法,是跟谁学的?”

“跟袁崇焕学的。”

皇太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应付的笑。

“好。打一仗,学一招。十四弟,你有这个本事,将来必成大器。”

“大汗过奖。”

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在帐中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下来,看着帐外宁远的方向。

“十四弟,你说这一仗,我们能赢吗?”

我想了想。

“大汗,我不想骗你——很难。宁远城太坚固,袁崇焕太狡猾,我们的兵虽然多,但红衣大炮的威胁太大。硬攻,损失惨重;围困,时间太长。”

“那你的意思是退兵?”

“不是现在。”我说,“现在退兵,袁崇焕会追出来打我们。我们要等到他以为我们不会退的时候再退。”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我。

“什么时候是他以为我们不会退的时候?”

“等我们和他耗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我说,“等到他觉得我们已经没有力气退兵了,我们突然撤军。那时候,他想追也追不动了。”

皇太极盯着我看了很久。

“十四弟,你今天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先汗。”

帐内安静了一瞬。

“先汗打仗,也是这样——不急不躁,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皇太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四弟,你身上有先汗的影子。”

我站起来,抱拳行礼。

“大汗,我只是先汗的儿子。不敢说有先汗的影子,只求不辱没先汗的英名。”

皇太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十天,子过得很慢。

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白天挖地道,晚上被明军扰。明军隔三差五从城门里冲出来,放几炮,射几轮箭,然后缩回去。不痛不痒,但烦人得很,让你睡不好觉,吃不好饭,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袁崇焕在拖。

他要把我们拖到开春,拖到冰雪融化,拖到我们背后的大路变成泥沼,拖到我们的粮草吃完。等我们想退的时候,发现路已经烂了,车马走不动,只能丢下辎重和伤员,狼狈不堪地往回跑。那时候,他再派出骑兵追出来,一路追。

到那个时候,三万人能回去一万就算好的了。

我在等。

等袁崇焕以为我们已经被拖垮了。

二月十二,机会来了。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天地全白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积雪没过了脚脖子,军营里的帐篷被压塌了好几顶,兵丁们在雪里扒拉着找自己的兵器。

中军大帐里,各旗的将领到齐了。

“大汗,”代善第一个开口,“这场雪下得好,也下得不好。好的是,雪后路滑,宁远城的兵不敢轻易出来。不好的是,咱们的粮草也运不上来了。沈阳那边的辎重队,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皇太极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大哥说得对。”皇太极站起来,“粮草不济,不能再拖了。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全军撤退。”

阿敏的脸色变了:“大汗,夜里撤退?万一袁崇焕追出来——”

“他不会追。”皇太极说,“这么大的雪,他看不清我们的动向。等他发现我们走了,已经是明天早上了。那时候,我们已经走出几十里了。”

阿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各旗按顺序撤退。”皇太极开始分派,“镶蓝旗为先导,正蓝旗、两红旗居中,镶白旗殿后,正白旗随大汗行动。”

垫后。

这是最危险的差事。如果袁崇焕追出来,最先遭殃的就是殿后的部队。

我站起来,抱拳行礼。

“遵命。”

三更,全军开始撤退。

雪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很多。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芒在雪地里跳动,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镶蓝旗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正蓝旗、两红旗、正白旗。镶白旗走在最后面,两千多人,沿着大路慢慢往北走。雪很深,车轮陷在雪里,马拉着很费劲,兵丁们不得不推着车走,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的力气。

我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宁远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宁远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但它随时会醒。

“十四弟,”阿济格骑着马从前面跑回来,“岳讬让我问你,要不要加快速度?”

“不要。”我说,“走太快了,雪地上印子太深,袁崇焕一看就知道我们走了。”

“那怎么办?”

“慢一点,再慢一点。把雪地上的印子抹平。”

阿济格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勒转马头,跑回去传达命令。

队伍继续走。很慢,很慢。

雪越下越小了,到后半夜,停了。云散了,月亮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宁远城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很多盏,排成一条线,从宁远城的方向朝我们这边移动。

袁崇焕追出来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脑子却很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哥!”我喊了一声。

阿济格从前面跑回来,看到远处的火光,脸色变了。

“他娘的,追出来了!”

“不要慌。”我说,“大哥,你带一千人,在路边埋伏。”

“埋伏?”

“对。等追兵到了,放箭,射他们的马。马倒了,人就追不上了。”

阿济格点了点头,点了一千人,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我带着剩下的一千多人,继续往北走。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追兵越来越近。

我能听到马蹄声了,轰隆隆的,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火把的光越来越亮,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我勒住马,转过身,面对着追兵的方向。

短剑在腰间,铜镜在怀里——不对,铜镜留在了沈阳。只有这柄短剑。

我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冰凉,但心里很热。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箭!”

路边的树林里,箭矢如雨,射向追来的明军骑兵。马匹中箭,惨叫着摔倒,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撞在前面摔倒的马匹上,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追兵乱了。

“撤!”我大喊一声,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继续往北走。

阿济格带着埋伏的一千人从树林里跑出来,跟在队伍后面。

回头看去,追兵还在那里,乱哄哄的,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晃动,像一群无头的苍蝇。

他们没有再追。

天亮了。

雪后的原野一望无际,白茫茫的,净得像一张白纸。我们的队伍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从南到北,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哥,派人走在最后面,用树枝把脚印扫掉。”

阿济格已经习惯了我这种突如其来的命令,二话不说,派了一队人,拖着树枝走在最后面。树枝在雪地上扫过,脚印被抹平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蛇,在雪地里慢慢向前游动。

走了三天,回到了沈阳。

皇太极在汗宫设宴,为出征的将士接风洗尘。席间,他举杯敬了我一杯。

“十四弟,此战虽然未能攻克宁远,但你第一次上战场,表现不俗。垫后、伏击、扫尾,做得都不错。”

我站起来,举杯回礼。

“大汗过奖。未能攻克宁远,是我的过错。请大汗责罚。”

皇太极摆了摆手。

“宁远不是你的错。先汗都打不下来,何况你?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十四弟,你今天立的功,我记下了。等有机会,一定给你补上。”

我端着酒杯,心里清楚——他说的“补上”,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要给我记功,还是另有所指?

但脸上,我只能笑。

“谢大汗。”

宴席散了以后,岳讬陪我走回营帐。

月光很好,照在沈阳的街道上,把青石板路照得像水面一样亮。岳讬走在我旁边,脚步有些沉重。

“十四叔,”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大汗会怎么赏你?”

“不知道。”

“我猜,他会给你加官,但不会给你增兵。”

我看了岳讬一眼。

“为什么?”

“因为他不怕你当大官,怕你手里有兵。”

我沉默了一会儿。

“岳讬,你说得对。”

“那你要怎么办?”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笑了笑。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岳讬没有再问。

我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着天数,数着子,数着皇太极还能坐稳那把椅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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