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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果说严嘟嘟在学校经历的是一场“火星遭遇战”,那么严铁柱今天在棉纺厂经历的,简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地球保卫战”,而且还是那种丢盔弃甲、惨不忍睹的败局。

保卫科科长办公室的窗户上,那块印着“严肃执法”四个红字的玻璃,此刻正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滚烫,就像严铁柱此刻焦灼的内心。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仿佛捏着一块烫手的烙铁。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卷曲,上面的黑体字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正在疯狂啃噬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深化改革”、“人员分流”、“买断工龄”。

这些词儿从报纸上的宏大叙事,变成具体砸在他脑袋上的板砖,中间只隔了一个下午茶的时间。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隔壁打字机的“嗒嗒”声像是在给他的职业生涯倒计时。严铁柱深吸了一口气,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想把口那团闷气压下去。他是棉纺厂的老人了,从二十年前进厂当学徒,到后来凭着一身正气和两警棍当上保卫科科长,他严铁柱在这十里八乡的厂区,那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谁家婆娘打架了,谁家小子偷自行车了,哪次不是他老严一出马,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可现在,那个不可一世的保卫科科长,也要变成“下岗大军”中的一员了。

“老严啊,你也别太难心。”厂长刚才拍着他肩膀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生厌的虚伪同情,“这是上面的政策,也没办法。你在家歇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心态,啊?”

调整心态?严铁柱在心里冷笑。心态能当饭吃吗?心态能还房贷吗?心态能让郝美丽那个戏精老婆不在家演“苦情戏”吗?

要是让郝美丽知道他下岗了,那还不得翻天?光是想想钱红那张尖酸刻薄的嘴,严铁柱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他把那张下岗通知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又用手拍了拍,确保它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把大檐帽戴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敬了个礼。

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皱纹,眼神依旧凌厉,只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走就走!老子是条龙,在哪儿都能翻江倒海,离了棉纺厂这棵歪脖子树,照样能活成一片森林!”严铁柱对着镜子恶狠狠地给自己打气,然后转身推门而出,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仿佛刚去处理完一起重大的厂区偷窃案。

然而,走出厂大门的那一刻,严铁柱的脚步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没有回家。

回家嘛?面对郝美丽那张等着他发工资的脸,还是面对严嘟嘟那双时刻准备吐槽的大眼睛?

严铁柱鬼使神差地拐进了离家不远的“人民公园”。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公园里是退休大爷大妈们的天下。一群穿着白背心的大爷正围着石桌下象棋,吵得面红耳赤;另一边,广场舞大妈们的音响震得树叶都在颤抖。

严铁柱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掏出一烟,刚想点上,想起郝美丽最近着他戒烟说为了存钱买包,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爸,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把严铁柱吓了一激灵,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

他猛地抬头,看见严嘟嘟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烤肠,正瞪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你……你个死丫头,走路没声啊!吓死老子了!”严铁柱下意识地就要摆出老子的威严,那句口头禅“我看你是皮痒了”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但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严嘟嘟被学校里“火星孤儿”的事搞得心情郁闷,本来想去刘大爷那儿蹭点吃的,结果撞见自家老爹像个雕塑一样坐在这儿发呆。

“爸,你不用上班吗?”严嘟嘟咬了一口烤肠,含糊不清地问,“我看隔壁王伯伯都说,今天厂里发通知单,你是去领奖金了吗?”

严铁柱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就像刚打了一斤玻尿酸:“咳……那个,今天……今天厂里组织我们学习文件,学习完了……放半天假。”

“放半天假?”严嘟嘟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回家?妈说家里盐没了,让你下班顺路带回去。”

“我……我这不是想先锻炼锻炼身体嘛!”严铁柱胡乱地挥舞了两下胳膊,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保卫科工作压力大,要加强身体素质建设,懂不懂?这是战术素养!”

严嘟嘟翻了个白眼,这理由烂得连她这个小学生都骗不过。要是平时,严铁柱早一巴掌呼过来骂她“顶嘴”了,可今天,老爹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神慈祥得有点渗人。

“爸,你没事吧?”严嘟嘟忍不住凑近了点,盯着严铁柱的脸,“你是不是被领导骂了?还是……你私房钱被没收了?”

“胡扯!老子是谁?保卫科科长!谁能骂我?”严铁柱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特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下棋的大爷都侧目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伸手在严嘟嘟脑袋上揉了揉。平时这个动作都是伴随着“毛手毛脚”的斥责,但这次,严铁柱的手掌却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嘟嘟啊,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那个同桌,还欺负你吗?”严铁柱问得有些磕巴,显然是不擅长这种温情路线的父女对话。

严嘟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头,警惕地看着严铁柱:“爸,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和妈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严铁柱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酸涩,“行了行了,快回家写作业去,别在这瞎晃悠。我也……我也该去买盐了。”

说着,严铁柱站起身,落荒而逃似的往公园外走,那背影看着居然有几分萧瑟。

严嘟嘟站在原地,手里剩下的半烤肠都不香了。

她看着严铁柱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不科学啊,那个平时在家里吼一吼地板都要抖三抖的严铁柱,那个动不动就喊“我看你是皮痒了”的暴君,怎么突然变得跟只受了伤的小绵羊似的?

“肯定有猫腻。”

严嘟嘟眯起眼睛,作为“大院八卦集散中心”的核心成员,她的雷达瞬间启动。难道是……那个铁盒子里的事情败露了?还是说,家里真的出大事了?

带着满腹的疑问,严嘟嘟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葱花味。郝美丽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拔眉毛,一边拔一边哀嚎:“哎哟,这子没法过了,皱纹都长到眼角了,连瓶好眼霜都买不起,嫁了个没出息的……”

看到严嘟嘟进来,郝美丽立刻收敛了表情,换上一副严母的架势:“怎么才回来?是不是又去哪里野了?作业写完了吗?”

要是平时,严嘟嘟肯定早就顶嘴了,但今天她还在想严铁柱的事,随口应道:“去公园转了一圈。哦对了,我在公园看见爸了。”

“你爸?”郝美丽拔眉毛的手一顿,眉头挑了起来,“他在公园?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厂里抓小偷吗?跑到公园什么?看大妈跳舞?”

“不知道,他说是在学习文件,放半天假。”严嘟嘟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不过我看他怪怪的,不仅没骂我,还问我同桌有没有欺负我。妈,你说爸是不是吃错药了?”

郝美丽愣了一下,手里的眉笔“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学习文件?放半天假?

作为在棉纺厂混迹多年的“老油条”,郝美丽对厂里的那一套规矩门儿清。这年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除了机器坏了,哪还有什么正经的学习文件?更别提这种毫无征兆的“半天假”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郝美丽的心头。她猛地站起来,连眉毛都不拔了,在客厅里焦躁地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这老东西,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下岗了吧?”

“下岗?”严嘟嘟眨巴着眼睛,虽然她不太懂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从老妈瞬间苍白的脸色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完了完了!”郝美丽一拍大腿,脸上的粉都差点震下来,“要是真下岗了,我那LV包还买不买了?咱家的房贷谁还?以后我在钱红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就在母女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锁响了。

严铁柱提着一袋盐,还有一袋平时绝对舍不得买的红富士苹果,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努力装出来的轻松笑容,换鞋的时候甚至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回来啦?今天买了点苹果,挺新鲜的,给孩子尝尝。”严铁柱把苹果放在桌上,特意观察了一下郝美丽的脸色。

郝美丽死死地盯着那袋苹果,眼神犀利得像是在看犯罪证据。

“老严。”郝美丽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今天在厂里,到底什么了?”

严铁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是说了吗?学习文件,锻炼身体。怎么,还不相信我啊?”

“哼。”郝美丽冷笑一声,虽然心里怀疑,但看着严铁柱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觉得可能自己多心了。毕竟老严这人虽然粗鲁,但也是个要面子的人,真要有事,肯定藏不住。

晚饭桌上,气氛诡异地和谐。

严铁柱破天荒地没有在饭桌上讲大道理,也没有因为严嘟嘟吃饭掉米粒而吼她。他默默地给郝美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严嘟嘟削了一个最大的苹果。

“老严,你……你是不是发烧了?”郝美丽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摸了摸严铁柱的额头。

“去去去,哪那么多毛病!”严铁柱一把拍开郝美丽的手,端起饭碗大口扒饭,借着碗沿的遮挡,没人能看到他眼里的那一丝黯然。

严铁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明天呢?后天呢?这个谎言能撑多久?

但他必须撑住。在这个家里,他就是那柱子,柱子要是弯了,这房顶就得塌。

“对了,嘟嘟。”严铁柱突然放下筷子,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后那个什么同桌,你要是觉得他烦,就离他远点。不用理他。”

严嘟嘟嚼着苹果,看着老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爸。”她轻声说道。

窗外,夜色渐浓。幸福大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着一地鸡毛的生活。而严铁柱的秘密,就像这夜色一样,正在慢慢吞噬着这个看似快乐的小家庭。

严铁柱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他“职业生涯”新篇章的开始——一个关于如何成为一名隐形“黑车司机”的传说,即将在幸福大院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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