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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2006:仕途重启陈默苏晓最新更新章节免费追

重生2006:仕途重启

作者:鱼滑在渊

字数:113460字

2026-05-26 连载

简介

由知名作家鱼滑在渊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都市日常类型小说《重生2006:仕途重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陈默苏晓,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13460字,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重生2006:仕途重启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2017年1月3,元旦假期结束第一天。

秦阳市机关大院的梧桐树上还挂着残雪,被早晨的阳光一照,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陈默踩着水渍走进市发改委后楼一层的档案室,张大姐已经在了,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档案柜顶上的浮灰——那是她新年第一天上班的传统,扫尘,图个”除旧布新”的吉利。

“小陈,来了。”张大姐头也不抬,“你那盆绿萝,我元旦前浇过一次,土还湿着,别急着再浇。”

陈默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一年了,它长得比刚来时长了一倍,藤蔓垂下来,都快够着地板。他上一世在这间屋子里守了七年,绿萝换过三盆,都是他自己从花市上挑的,便宜、好活、不惹眼。

“谢谢张姐。”他说。

张大姐擦完柜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从抽屉里取出收音机,旋开开关。电台里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普通话念着”新的一年,新的起点”,背景音里有欢快的锣鼓声。

陈默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那是一件穿了五年的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油光,拉链头换过一次。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孙大伟给的那个,是另一个,更旧,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他上一世攒下的东西。

信封里是一些剪报、复印件、手写记录,时间跨度从2008年到2015年。有些是他在综合科时顺手复印的,有些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还有些是他凭记忆写下的。上一世他被打入档案室后,这些东西一直藏在他渭北县老宅的床底下,直到2017年他母亲周秀兰收拾屋子时才发现,当作废纸差点卖了。

这一世,他在2016年国庆节回家时,特意回老宅把信封取了出来。

陈默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桌上。剪报是2009年秦阳报的一篇报道:《秦阳宏图集团中标开发区基础设施》,配图是奠基仪式,李文博站在人群中,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笑得矜持。赵德海也在,站在主席台侧后方,手里捧着茶杯。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李文博的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午十点,委办公室打来电话。

“档案室吗?下午两点,全委职工大会,马主任做年度动员,所有人必须参加。”

张大姐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对陈默说:“又要开会了。去年马主任动员会讲了两个小时,今年不知道又要讲多久。”

“两小时四十分钟。”陈默说。

张大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上一世的2017年,马主任的动员会确实讲了两小时四十分钟,而且内容几乎和今年一模一样——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政策,从省市部署讲到委里安排,最后落脚到”爱岗敬业、廉洁自律”。

“我猜的。”他说,“马主任讲话风格一贯如此。”

下午两点,四楼大会议室。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后勤科的老刘。老刘五十多岁,负责委里的水电维修,开会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一串核桃,咯吱咯吱地盘。

马主任坐在主席台正中,两侧是三个副主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前别着党徽,面前摊开一摞讲话稿,稿纸上的字打印得很大,方便他老花眼阅读。

“同志们,2017年,是全面深化改革的关键之年……”

陈默没有记笔记。他只是听着,在心里默默比对:这一句上一世也有,那一句比上一世多加了一个”创新”。马主任的讲话稿,有一半是秘书从网上抄的模板,另一半是他自己加的本委情况。每年的结构都一样,像一台老式缝纫机,踩着固定的节奏,咔嗒咔嗒往前走。

但今年的讲话里,有一句话是新的。

“……我们委里,有些同志,身处平凡岗位,却能做出不平凡的成绩。去年防汛工作中,档案室的同志编了一份索引,十六页,条理清楚,得到了市领导的肯定。这就是责任心,这就是专业精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的头,都像向葵一样,朝一个方向转了过来。

最后一排,陈默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还有某种”原来是他”的了然。

马主任没有点名。他只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成绩归成绩,有问题也要正视。我们有些同志,工作上还需要更主动、更积极,不能安于现状啊。”

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线,轻轻绕在陈默的脖子上。

陈默明白马主任的意思。表扬是表扬,但也是一种”看管”——你一个档案室的人,出了风头,就要敲打一下,防止你”不安分”。

会议结束,人群涌出会议室。陈默走得不快,在走廊里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是冯志远。

“小陈,”冯志远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马主任在会上点名表扬你,前途无量啊。”

“没有点名。”陈默说。

“没点名,比点名还厉害。”冯志远压低声音,“全局六十多号人,都知道是你。”

陈默看着他。冯志远今年四十三岁,圆脸,头发稀疏,从综合科副科长一路升到办公室主任,靠的是审时度势、左右逢源。上一世的陈默,在档案室待了七年后,冯志远已经是副主任了,见了面点点头,客气而疏远。

“冯主任过奖了。”陈默说,“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冯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试探,“防汛那天的索引,可不是分内的事。你小子,不简单。”

他说完,不等陈默回答,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默站在走廊里,窗户外面的梧桐树枝桠上积着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档案室不再安静了。

1月中旬,秦阳市下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早晨已经积了半尺厚。机关大院里,扫雪车还没来,几个年轻科员拿着铁锹在台阶上铲雪,呼出的白气混着笑声,在冷空气中飘散。

陈默没有铲雪的义务——档案室属于”二线科室”,不在扫雪责任区。但他还是早到了半小时,拿着一把从后勤科借来的竹扫帚,把档案室门口的台阶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扫到一半,他停住了。

台阶上有一串脚印,从大门方向过来,在档案室门口绕了一圈,又折了回去。脚印不大,鞋底花纹是细密的横纹,不是机关里常见的皮鞋底,更像是运动鞋或者棉鞋。

陈默蹲下来,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然后他把脚印扫掉,继续扫剩下的雪。

上午九点,张大姐踩着扫净的台阶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夹馍。

“小陈,吃没?”她把塑料袋放在陈默桌上,“门口那家老潼关,刚出炉的,酥得掉渣。”

“谢谢张姐,我吃过了。”

“吃过了?”张大姐狐疑地看着他,“你媳妇给你做的?”

“嗯。”

“苏晓那孩子,手巧。”张大姐咬了一口肉夹馍,油香在档案室里弥漫开来,“我家那口子,结婚三十年,就会煮方便面。”

陈默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秦阳市历年重点审批资料汇编(2008-2015)》。这是他利用业余时间整理的,表面上是一份档案室的业务材料,实际上是一份”地图”——每一个的背后,他都标注了关联的人脉、资金流向、以及可能与秦阳宏图有关的线索。

文档已经编到了2012年。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17年1月12。

上一世的今天,他在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上一世的2017年1月,他还在档案室里,每天整理旧档案,晚上回家和苏晓吵了一架——具体因为什么吵的,他已经忘了,大概是苏晓嫌他消沉,嫌他不求上进。那时候的陈念苏刚满两岁,会叫”爸爸”了,但陈默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这一世,不一样。

他早早下班回家,苏晓正在厨房炒菜,陈念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拿着一本图画书,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一岁三个月的孩子,已经会说短句了,“妈妈抱”、“爸爸来”、“牛牛跑”,像一颗小炮弹,把家里炸得热气腾腾。

“回来了?”苏晓从厨房探出头,“洗手,饭马上好。”

陈默放下包,把女儿抱起来。陈念苏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着:“爸爸,牛牛。”

“什么牛牛?”

苏晓端着一盘炒土豆丝出来,笑着说:“她下午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有人牵着一只狗,非说那是牛牛。我说那是狗狗,她说不对,是牛牛。”

陈默把女儿放在儿童餐椅上,捏了捏她的脸:“念苏说是牛牛,那就是牛牛。”

“你就惯着她。”苏晓嗔了一句,但眼睛里是笑的。

晚饭是三个菜: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苏晓的手艺不算精细,但味道家常,陈默吃了两碗米饭。饭后,苏晓去洗碗,陈默陪着女儿在地毯上搭积木。

搭到第三层,积木倒了。陈念苏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起来。

陈默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没关系,倒了再搭。”

“再搭……”陈念苏抽抽搭搭地重复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对,再搭。”陈默说,“不管倒多少次,都可以再搭。”

这句话,像是在说给女儿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融化成一道道水痕。陈默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不管倒多少次,都可以再搭。

1月下旬,机关里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消息是从市委组织部传出来的,说年后有一批部调整,涉及几个委的副主任位子。市发改委这边,马主任到了退休年龄,但”退二线”还是”彻底退休”,还没定。副主任老周是外地人,在秦阳了八年,据说要调回省城。空出来的位子,委里几个科长都在盯着。

这些消息和陈默无关。他连科长都不是——2012年提的副科长,2013年本来有机会提正科,但赵德海出事后,他的提拔就冻结了。档案室在组织架构上属于办公室管辖,陈默的副科长头衔,挂的是”办公室副主任科员”,实际上是个虚职,比科员高半级,比正科实职差得远。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天下午,档案室来了一个借调人员,叫小林,二十三岁,去年考上的公务员,分在委办公室,被冯志远派来”帮档案室整理数字化资料”。说是帮忙,实际上是来学习——冯志远想搞数字化,但自己不懂,派个年轻人来探路。

小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快,走路也快,见了陈默就喊”陈科”,声音清脆。

“陈科,冯主任让我来跟您学习档案数字化,您看我从哪儿开始?”

陈默看了他一眼。小林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求知欲,是野心。年轻人刚进机关,急于表现,急于出头,冯志远派他来,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先登记。”陈默递给他一本《档案调阅登记簿》,“每一笔调阅都要记:时间、调阅人、档案号、事由、归还时间。你先练这个。”

小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学习数字化”的第一课是填登记簿。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接过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陈默坐在一旁,继续编他的资料汇编。小林填了半小时登记簿,终于忍不住了。

“陈科,”他压低声音,“听说年后委里要调整部,您知道消息吗?”

“不知道。”

“我听说,”小林凑近了些,“马主任可能要退,冯主任有机会上副主任。”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冯志远上副主任?上一世的2017年,冯志远确实在年中提了副主任,但不是接马主任的位子,是另一个委的副主任,平调过去的。马主任一直到2018年才退。

“你听谁说的?”陈默问。

“办公室的人都在说。”小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陈科,您在委里时间久,您觉得冯主任能成吗?”

陈默看着小林。这个年轻人,不是在问”您觉得”,是在试探陈默的态度——如果你也看好冯志远,小林就会靠过去;如果你看不上,小林就会另找山头。

机关里的站队,从第一年开始。

“冯主任能不能成,组织部说了算。”陈默说,“我们做档案的,只管档案。”

小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尴尬。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填登记簿,不再说话。

陈默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屏幕上的文档往下拉了一行,继续输入:“2012年3月,秦阳开发区二期工程,中标单位:秦阳宏图集团,负责人:李文博(时任综合科科长)……”

春节前夕,陈默带着苏晓和陈念苏,再次回渭北县。

这一次没有坐长途汽车——陈默春节前从二手车市场淘了一辆2009年的捷达,花了两万八。车是黑色的,里程十二万公里,发动机有点抖,但还能跑。卖车的是一个跑出租的老师傅,听说陈默是公务员,还送了四个防滑链。

“雪天跑国道,没防滑链不行。”老师傅说,“小伙子,这车跟我五年,没出过事,你好好待它。”

陈默谢过他,把车开回机关大院,停在档案室后墙下。张大姐从窗户里看见,探出头:“小陈,买车了?”

“二手的,便宜。”

“有车和没车,是两码事。”张大姐点点头,“男人得有辆车,哪怕是二手的。”

腊月二十八,陈默开车上路。车里坐着苏晓和陈念苏,后备厢里塞满了年货:给父母的保暖内衣、给叔叔家的一箱苹果、给女儿买的烟花棒,还有一只从菜市场买的活鸡,装在蛇皮袋里,一路咯咯叫。

陈念苏第一次坐爸爸的车,兴奋得不行,站在后座上(苏晓用手护着她),指着窗外的一切:“牛牛!树树!白白!”

苏晓笑着说:“你爸爸开车呢,别捣乱。”

“爸爸,牛牛!”

“那不是牛牛,是拖拉机。”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念苏,坐好。”

“拖拉机……”陈念苏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新词放进了她的小词库里。

七十公里国道,开了一个半小时。路不好,坑多,雪化了又冻,路面上一层冰,陈默开得慢,捷达的发动机嗡嗡响,像是在低声抱怨。苏晓抱着女儿,偶尔和陈默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窗外。

“陈默,”苏晓突然说,“你们委里年后要调整部?”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妈听说的。”苏晓说,“她认识你们委办公室一个人的老婆,在一起跳舞。”

秦阳市的机关家属圈,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红头文件快十倍。陈默笑了笑:“是有这个消息,但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苏晓看着他,“你在档案室待了两年了,总不能一直待下去。”

“待着挺好。”

“好什么好。”苏晓的声音轻了一些,但带着某种坚持,“陈默,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你不能把自己埋在那儿。”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晓的眼睛是温和的,但温和里有某种穿透力——她能看穿他的沉默,看穿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结冰的路面上。捷达的轮胎碾过一块碎冰,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等春天吧。”他说。

苏晓没有再问。她把女儿搂紧了一些,看向窗外。远处,渭北县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天空下,几栋楼房矮矮地趴在那里,像一只疲倦的兽。

除夕夜,陈家的院子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周秀兰从中午就开始忙活,炖了一锅腊排骨,蒸了一笼花馍,拌了四个凉菜。陈建国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他术后恢复得很好,气色比手术前还好,咳嗽也少了。刘医生说的”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像一句咒语,把这个家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陈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劈柴的背影。陈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后背因为常年弯腰而有些驼,但劈柴的动作净利落,每一斧都劈在木纹的正中。

“爸,”陈默走过去,“我来。”

“你劈不好。”陈建国没停手,“城里待久了,手生了。”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把最后一木柴劈完,码在墙角。陈建国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陈默一眼。

“默娃,”他说,“你那工作,还是管文件的?”

“嗯。”

“管文件就管文件吧。”陈建国说,“安稳。你爸这辈子,就图个安稳。”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化肥厂下岗那些年,陈建国打过零工、搬过水泥、修过自行车,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他对”稳定”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渴望,哪怕这个稳定意味着一辈子穷。

但陈默没有告诉父亲,他的”安稳”底下,藏着什么。

年夜饭上桌,一家人围坐。陈念苏坐在儿童餐椅上,面前放着一个专用的小碗,周秀兰把排骨剔了骨,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她。

“妈,让她自己吃。”苏晓说。

“她才多大,自己吃撒得到处都是。”

“撒了就擦嘛。”苏晓笑着,“您别惯着她。”

周秀兰嘴上说着”不惯不惯”,但手里还是把排骨喂到了孙女嘴里。陈念苏嚼得津津有味,小脸上沾着油渍,像只小花猫。

陈建国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西凤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看了看陈默:“喝点?”

“不喝,开车来的,得回去。”

“今晚住下嘛。”周秀兰说,“明天再走。”

“初一早上委里值班,”陈默说,“我得赶回去。”

这是假话。委里初一值班的是办公室主任冯志远,轮不到档案室。但陈默不想住下——不是不想陪父母,是他心里装着事,住在这间老屋里,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会像虫子一样爬出来,啃噬他的平静。

饭后,陈默陪父亲在院子里抽了一烟。陈建国抽的是红塔山,陈默抽的也是红塔山,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烟雾在冷空气中升腾、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默娃,”陈建国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陈默看着他:“爸,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媳妇说的。”陈建国顿了顿,“她说你在那个单位,受委屈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苏晓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些,但她对父亲说了。这是苏晓的方式——不直接质问,而是通过第三方传递。她太了解陈默了,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没有受委屈。”陈默说,“档案室的工作,本来就是那样的。”

“那样的工作是啥样的?”陈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陈默不熟悉的东西——不是父亲的威严,是一个老工人的直觉,“默娃,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你爸没文化,但我不傻。”

陈默捏着烟,没有吸。烟灰积了一截,被风吹散,落在青砖地上。

“爸,”他说,“你再给我两年时间。”

“两年?”

“两年。”陈默说,“两年后,要么上去,要么出来。我不会一直待在下面。”

陈建国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行。两年。我等你。”

这句话的分量,陈默心里清楚。父亲的意思是:两年后,如果陈默还困在原地,陈建国会出面——找亲戚、找关系、甚至去求那些他不愿意求的人,帮他儿子换一个活法。

陈默没有说”不用”。他只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进屋。

院子里,石榴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三十一年前陈建国栽下的这棵树,见证了陈家三代人的起落。它不会说话,但它记得一切。

大年初三,陈默回到了秦阳市。

机关大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陈默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他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在寂静中弥漫。

他打开灯,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孙大伟给他的那个。

信封里的三份材料,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第一份:2010年的会议记录复印件。“李建国”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一个铅笔写的问号,笔迹是孙大伟的。陈默用放大镜看了,问号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随手记下的:“省发改委,基建处?”

第二份: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账户名是”秦阳市宏图贸易有限公司”,2011年到2012年间,有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户名被涂黑了,但账号的前几位显示开户行在省城。

第三份:一张手绘的关系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结构:秦阳宏图→李文博→李文博岳父→某省级领导。图的边缘,孙大伟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空白框,框里写着一个字:“李?”

陈默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然后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材料——那份匿名信,2016年12月收到的。

匿名信里的股东名单复印件上,“李建国”三个字赫然在列,持股百分之十五,出资时间2010年3月。

陈默把这些材料平铺在一起,像拼一幅拼图。他已经能看清一部分图景了:

李文博的父亲李建国,省发改委某处处长(或更高),通过某种方式持有秦阳宏图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秦阳宏图从2010年开始承接开发区,到2015年已经做成了数亿规模的生意。李文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是简单的”科长审批”,是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赵德海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所以他被调走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得不够多,又不够少。

陈默被牵连,是因为他离赵德海太近,笔杆子又太好。好用的人,要么变成自己人,要么被废掉。陈默没有被拉拢,所以被废掉了。

但这只是图景的一部分。陈默还想知道:

李建国背后还有没有人? 秦阳宏图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 李文博的岳父,那个”某省级领导”,是谁? 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

陈默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2017年任务: 一、查清李建国确切职务与背景。 二、追踪秦阳宏图资金流向。 三、确认匿名信来源。 四、等待时机。”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年初三的夜晚,秦阳市沉浸在节的余温中,大多数人还在走亲访友、喝酒打牌,机关大院的青砖地上落着几片红色的鞭炮碎屑,被风卷着,滚到墙角。

陈默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声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他想起上一世的2017年。那一年,他还在档案室里,每天整理旧档案,晚上回家面对苏晓的沉默和女儿的睡脸。那一年,他没有车,没有线索,没有方向。那一年,他以为自己会烂在这间屋子里,直到退休。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有了父亲的命,有了孙大伟的材料,有了那封匿名信,有了马主任脑子里的”小陈”两个字。他有了方向,虽然还很远,但方向一旦确定,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那盆绿萝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藤蔓垂下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手臂,试图触摸什么。

“再等等。”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绿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春天还没到。”

窗外,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春寒的秦阳市,空气中有一种刺骨的湿冷,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皮肤。

但陈默知道,春寒再冷,也挡不住惊蛰。

泥土下面的种子,已经在发芽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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