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谢解见指导员已无他事,便顺势站起身:
“导员,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先回班里了。”
“好,好,您慢走。”
郑云也连忙起身。
谢解朝指导员点了点头,转身,迈着平稳而有力的步伐,拉开了连部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郑云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他摸着下巴,眉头微蹙,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谢解回到一班宿舍时,里面正是一天中最放松却也最显凌乱的时刻——洗漱时间。
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香皂和湿毛巾的气味。
几个新兵正端着黄脸盆,嘻嘻哈哈地互相泼着水,或是龇牙咧嘴地对着小镜子挤青春痘。
班长赵铁锋的身影在人群中忙碌着。
他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水桶,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开水,正挨个给班里的新兵倒洗脚水。
这是新兵连第一天延续下来的老传统,班长亲手给新兵倒上第一盆热洗脚水。
既是关怀,也暗含着“洗去风尘,踏实开始”的意味。
“嘶——舒服!”
“谢谢班长!”
“哎哟,烫烫烫……不过真得劲!”
新兵们把脚探进兑好温水的黄脸盆里,一个个被那恰到好处的热度熨帖得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
脸上白天积累的紧张和陌生感,似乎也在这氤氲的热气中融化了不少。
就连之前因为藏烟有点忐忑的张大力,此刻也舒服地晃着脚丫。
赵铁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边倒水一边嘱咐:
“都好好泡泡,解解乏,明天开始训练了。”
“泡完记得把水倒了,盆刷净,这黄脸盆要陪你们度过很长的军旅时间。”
“以后出公差掏粪,掏完风洗一洗出公差包饺子,或者站完岗泡个泡面都要这个黄脸盆的。”
新兵们一听,顿时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黄脸盆。
很快,他走到了谢解的床铺前。
铺位上,谢解那个引人注目的木盒已经不见了,显然是被收了起来。
赵铁锋手里的大红桶却见了底。
“谢班长,您稍等,热水没了,我再去水房打一壶。”
赵铁锋很自然地说着,就要转身。
“顺路一块走吧,赵班长。”
谢解开口道,他指了指自己床下那两个已经整理好、扎得紧紧的迷彩大包:
“我也刚好要把这些行李送到包库去。”
“按照规定,私人物品尽量入包库,内务也整齐。”
赵铁锋看了一眼那两个包,点了点头:
“行,那一起。”
谢解的行李,包括那个神秘的木盒,显然已经被赵铁锋仔细地收拾好了,就放在包裹外层,随时可以提走。
赵铁锋做事确实细致周到。
谢解的目光快速扫过班里其他新兵,他们虽然偶尔好奇地瞥一眼自己床铺的方向。
但眼神里并没有那种看到稀罕物后的强烈探究和议论。
看来,赵铁锋很注意保护他的隐私,没有在谢解离开时,允许或放任新兵们去翻看、打听那个木盒。
这份对老同志隐私的尊重,让谢解对赵铁锋的评价又默默加了一分。
两人于是前一后出了宿舍门。
赵铁锋提着空的红桶和热水瓶,谢解则一手一个,轻松地拎起自己那两个分量不轻的大包。
走廊里比宿舍安静些,但各个班级门口依然人影晃动,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笑闹。
光线不算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向水房和包库的路上,一时无人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走在前面的赵铁锋似乎觉得这气氛有点太安静了,他轻咳一声,没回头,像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谢班长,您的行李……都挺有年头了吧?那床军被,一看就是老伙计了。”
“嗯,跟了我不少地方。”
“武警单位和海军单位配发的军被和我们陆军不一样,就空军是一样的。”
谢解在他身后平静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咦?谢班长你还去过那些单位轮换?”
“对了,那个木盒……”
赵铁锋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做工很讲究,是……老单位的纪念品?”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表达了注意到,又丝毫没有打探隐私的冒犯,更像是一种点到即止的交流。
谢解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走廊尽头隐约的光亮,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些低沉:
“算是吧。”
“里面装的……是一些过去的东西。”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过去的东西,但赵铁锋似乎听懂了这简短回答里的重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解提着空了的双手从包库走出来,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利落的回响。
通往一班宿舍的走廊并不长,水房就在半途。
他正盘算着回去后如何整理那床老军被,一阵夹杂着水汽和戏谑的笑声便从水房虚掩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哟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咱们铁锋班长嘛!”
一个拉长了调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老赵,可以啊!听说你今年又捞着个二次入伍的宝贝?还是从空军下来的?”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阴阳怪气地“啧啧”两声:
“空军单位啊……那可是技术兵种的摇篮。”
“老赵,这下你可省心了!”
“人家空军少爷,那细皮嫩肉的,估计跑个三公里都够呛,俯卧撑能做二十个不?”
“肯定听话,绝不会像去年那个姓王的刺头似的,把你折腾得够呛吧?”
第三个声音笑得更放肆,拍了拍水槽边缘,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虚伪:
“就是就是!老赵,今年你总算能安安稳稳过把当班长的瘾!”
“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怕手底下新兵又给你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在全旅面前露脸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