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麦子黄了。
青山村的地不多,家家户户也就那么几亩,可到了收麦的时候,全村人还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二军天不亮就起来了,磨好镰刀,灌满水壶,吃完早饭准备下地。
翠儿比他起得还早,在灶台前忙活,烙了一摞饼,煮了一锅绿豆汤,用布包好。
“嫂子,你也要去?”二军问。
“俺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腰还没好利索,别去了。”
“没事。”翠儿把布包挎在胳膊上,“俺割得慢,可总能割几垄。”
二军知道劝不住她,只好由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小草还在睡,托给了隔壁的王桂兰照看。
田里的麦子黄澄澄的,风一吹,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早起的气温还凉,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有股麦秸的清香。
二军卷起袖子,弯腰开镰。
他手快,一刀下去就是一大把,刷刷刷地割,麦茬齐整,码得利索。
翠儿跟在后面,割得慢,割几刀就要直起腰歇一歇。
她的腰还是疼,可她咬着牙不吭声。
“嫂子,你歇会儿。”二军回过头来说。
“不累。”翠儿擦了把汗,又弯下腰。
二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想多割一些,让她少点。
太阳渐渐升高,热浪蒸腾,田里像口大蒸笼。
村里的人都在各自的地里忙活。
东边是张老四一家,西边是李寡妇和她儿子,再远些是王桂兰她家的老头子。
割麦是个苦活,弯腰驼背,一就是一整天。
可没人叫苦,都闷着头,偶尔有人直起腰来喝口水,跟邻地的人喊几句话。
“二军,你家这麦子长得好啊!”张老四在地那头喊。
“还行。”二军直起腰,喝了口水。
“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活都有劲儿!”张老四哈哈笑。
二军没接话,又弯下腰继续割。
翠儿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她喜欢听人夸二军,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三晃悠过来了。
他叼着草,两手在裤兜里,溜溜达达地走在田埂上,东看看西瞅瞅,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
“二军,割麦呢?”他嬉皮笑脸地打招呼。
二军没理他,手上的镰刀没停。
刘三也不恼,站在田埂上,看着翠儿割麦。
他的眼睛在翠儿身上溜来溜去,从脸看到腰,从腰看到屁股,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翠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浑身不自在,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翠儿嫂子。”刘三涎着脸说,“累不累?要不要俺帮你?”
“不用。”翠儿的声音很小。
“跟俺客气啥?”刘三往田里迈了一步,“俺帮你割几垄,你歇着。”
二军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刘三。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三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二军,你别误会,俺就是好心……”
“滚。”二军的声音不大,可硬得像石头。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可看着二军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嘟囔了一句“好心没好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翠儿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下作的东西。
二军攥着镰刀,脸色铁青。
翠儿赶紧说:“二军,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二军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又弯下腰割麦。
下午的时候,天更热了。
翠儿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
她割几刀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腰疼得厉害,可她还是不肯歇。
“嫂子,你歇着吧。”二军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她。
“俺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逞强?”
二军把她手里的镰刀拿过来,“去树底下坐着,别让我担心。”
翠儿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走到田埂边的树底下坐下。
她坐在树荫里,看着二军在田里活。
他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背上全是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动作有力又利索,一刀下去,麦子齐刷刷倒下,码得整整齐齐。
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低下头,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可喝到嘴里,觉得甜。
傍晚,二军和翠儿收工回家。
翠儿在路上碰见了张巧凤。
张巧凤也刚从地里回来,背上背着个孩子,手里还拎着镰刀,累得直喘气。
“巧凤嫂子。”翠儿跟她打招呼。
“翠儿。”
张巧凤停下来,看了看翠儿,又看了看走在前头的二军,压低声音。
“翠儿,你家二军可真能。一个人顶两个人。”
翠儿笑了一下:“是呢。”
“翠儿,”张巧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俺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今儿个在地里,刘三那个王八蛋又来找俺了。”
张巧凤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嬉皮笑脸的,说啥‘巧凤嫂子,你男人不在家,地里活重,俺帮你’。
俺没理他,他就在田埂上蹲着不走,眼睛直往俺身上瞄。”
翠儿的心一紧:“他……他没咋着你吧?”
“没有。”张巧凤摇头。
“俺拿着镰刀呢,他不敢。可俺心里头怕,你说他要是天天来,俺可咋办?”
翠儿沉默了。她太知道刘三是啥人了,也知道那种被盯上的恐惧。
“你跟二军说说呗。”张巧凤看着她。
“二军回来这些子,刘三不敢往你家那边去了。让他也帮俺说句话,吓唬吓唬刘三。”
翠儿犹豫了一下:“俺……俺回去跟他说说。”
“那谢谢你了。”张巧凤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翠儿,你命好,有小叔子护着。
俺呢,男人在外头一年到头不回来,就俺一个人,带着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翠儿握住她的手:“巧凤嫂子,你别怕。俺让二军去找刘三,让他离你远点。”
张巧凤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背着孩子走了。
翠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里,二军正在院子里冲洗。
他光着膀子,用水往身上浇,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翠儿赶紧别过脸去,心跳得厉害。
“嫂子,赶紧做饭吧,饿死了。”二军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问。
“马上就好。”翠儿低着头进了屋。
她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生火做饭。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巧凤的话,一会儿是二军光着膀子的样子。
饭做好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
小草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王桂兰家的事,说王给她吃了糖,还教她纳鞋底。
二军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句话。
翠儿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二军碗里。
“嫂子,你吃你的。”
“俺吃了。”翠儿犹豫了一下,“二军,俺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今儿个在地里,刘三去找张巧凤了。”
二军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
“张巧凤的男人不在家,刘三老去找她,她害怕。”
翠儿看着二军,“你能不能……去跟刘三说说,让他别去扰人家了?”
二军放下筷子,想了想。
“行,俺明天去找他。”
“你别打他。”翠儿赶紧说,“说说就行,别动手。”
二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嫂子,你怕俺又惹事?”
翠儿没说话,低下头。
“嫂子你放心,俺有数。”二军重新端起碗。
“打他不是不行,可要打就得打狠,打一次让他记住。现在不是时候。”
翠儿听着这话,心里头又踏实又害怕。
踏实的是,二军心里有数。
害怕的是,他心里的那团火,迟早要烧起来。